第40章 殿下 不合礼数

接下来的四天,贺兰玉原本打算独自在京城逛逛,好好看看这京城。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被人当成什么稀奇物件似的围观。可事与愿违,从第二天开始,孔寅、顾端、江远便轮番登门,一个接一个地陪着他在京城里转悠。

大多数时候,贺兰玉都是坐在马车里的。他的身体伤了根本,走不了太远的路就会觉得乏。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这张脸在京城里太扎眼,能不露面便尽量不露面。只是偶尔碰到实在感兴趣的东西,他才会戴上帷帽下去看看。可即便如此,他每次下车还是能引来不少目光——身量修长,举止从容,就算看不见脸,单看那通身的气派也知不是寻常人物。

二月二十这天,贺兰玉起了个大早。

关海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贺兰玉已经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关海把水盆放在架子上,从衣柜里取出那套新做的白色长袍,又挑了一条素白的轻纱外罩,最后选了一根白玉簪。

“少爷,今日穿这套?”关海问。

贺兰玉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这几天天气确实暖和了许多,穿得淡薄些也无妨。他起身洗漱,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金褐色的眉眼清冷淡漠,白色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捧将化未化的雪。关海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的公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贺兰玉淡淡道。

关海憋了半天,才道:“少爷,今日去公主府,听说去的人不少,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您……您可得小心些。”

贺兰玉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关海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驿馆的驿丞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是太子的轿辇已经到了门口,请贺兰公子即刻登车。

贺兰玉起身往外走,关海跟在后面。走到驿馆门口,果然看见太子的车驾已经停在那里。四匹骏马拉着一辆宽敞的马车,车身是深色檀木所制,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四角垂着明黄色的流苏。车前车后跟着十余名侍卫,还有两个手持拂尘的内侍,排场不算大,但该有的仪仗一样不少。

贺兰玉回头对关海说:“你在驿馆等着便是,不必跟来。”

关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少爷早些回来。”

贺兰玉走到马车前,一个内侍已经掀起了车帘。他微微欠身行礼,然后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厢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太子拓跋宇坐在正中,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他生得并不像传言中那般病弱,至少看起来不像。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睛是极深的墨色,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只是脸色确实苍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倒真有几分久病的样子。

贺兰玉行了个礼:“草民贺兰玉,见过太子殿下。”

拓跋宇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

贺兰玉便在靠车门的一侧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车厢内一时安静极了,只听得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舒服,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可偏偏两个人都没有要打破沉默的意思。贺兰玉本就不是喜欢找话说的人,他向来惜字如金,觉得不必要的客套话还不如不说。而太子拓跋宇显然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贺兰玉的脸,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贺兰玉干脆闭上了眼睛,靠着车壁养起神来。

从驿馆到公主府的路程不短。长公主的府邸在皇城北面的未四坊,那一片住的都是皇亲贵胄、勋贵世家,离驿馆有相当远的距离。乘坐马车大约需要半个时辰,若是不巧赶上人多的时候,时间还要更长一些。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贺兰玉虽然闭着眼,但并没有真的睡着。他能感觉到马车行进的节奏,能听见外面街市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应该是进了比较僻静的坊区。也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让人无法完全忽视。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

这一下来得极其突然,贺兰玉猝不及防,身体随着惯性往前栽去。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撑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一个带着淡淡香气味的怀抱里。

他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意识到自己摔进了太子怀里。

贺兰玉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起身,却不料腰间忽然一紧——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力道不大不小,却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处,动弹不得。

拓跋宇的手臂收紧了。

贺兰玉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太子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淡淡气味笼罩着,是一种极有压迫感的气味。

拓跋宇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回事?”

车厢外很快传来内侍恭敬的回答:“殿下,有一孩童突然跑到了马车跟前,又跑走了。”

“孩童可有事?”拓跋宇问。

“无事。”内侍答道,“只是虚惊一场,侍卫已经将那孩童拦下,确认无恙后便放他走了。”

“既然无事,便继续前行。”

“诺。”

马车重新开始行进,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可拓跋宇并没有松开手。

贺兰玉被他箍在怀里,挣了两下,纹丝未动。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殿下,不合礼数。”

拓跋宇低下头,看了贺兰玉一眼。

这一眼看得极近。近到贺兰玉能看清拓跋宇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瞳深处那一点极淡的褐色。那双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贺兰玉今日穿的确实比前几天单薄了许多。大约是天气转暖的缘故,他只穿了一身白色长袍,外面罩着一层同样白色的轻纱,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丝绦,再无其他装饰。头发也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束起。方才那一摔,银发散落开来,此刻正垂在拓跋宇的臂弯间,随着马车的轻微晃动而轻轻摇曳。

拓跋宇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然后又移到他的脸上。金褐色的眉眼微微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皮肤在车厢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光滑得找不到一丝瑕疵。

拓跋宇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贺兰玉的右手腕。

贺兰玉的手腕很细,细得拓跋宇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腕骨突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拓跋宇的拇指在他的腕内侧轻轻摩挲着,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比平时快了不少。

“孤的表哥,”拓跋宇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那天抓的,是这只手吗?”

贺兰玉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兄弟俩,都有大病。贺兰玉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说:“殿下,那日我与中郎将只是在开玩笑。”

“哦?”拓跋宇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像你我这般开玩笑吗?”

他说着,手臂微微用力,让贺兰玉侧过身来。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抵住贺兰玉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

贺兰玉被迫抬起头,对上了拓跋宇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眼睛,墨色的眼瞳像两个旋涡,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可偏偏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恼怒,没有戏谑,没有玩味,什么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猎豹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孤听闻,”拓跋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日你与表哥相拥而行,甚是亲密。”

相拥而行。这四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拓跋宇的手指还抵在他的下颌上,指腹发热。那手指缓缓上移,擦过贺兰玉的唇角,又沿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描摹。先是他的眉眼,指尖轻轻划过眉骨的弧度,又在眼尾处停顿了一瞬。然后是鼻梁,从眉心一路滑到鼻尖,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瓷器。最后是嘴唇,拇指按在他的下唇上,微微用力,将那原本有些发白的嘴唇按出一抹浅淡的血色。

贺兰玉的呼吸有些不稳。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恐惧。此刻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不是他胆小,而是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眼前这个人是当朝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是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人。而且这个人让他完全看不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偏偏又自然得仿佛信手拈来。

拓跋宇忽然收回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那是一方素白的手帕,只在角落绣着几棵竹子,针脚细密,绣工极好。拓跋宇用那帕子替贺兰玉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玉,”他开口,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紧张什么?”

贺兰玉心里已经将拓跋宇骂了无数遍。

你爷爷的,还问他紧张什么?你换个人来试试,被当朝太子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被他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从头摸到脸,还要问他紧张什么?他要是真不紧张,那才是脑子有病。

贺兰玉在心里骂得痛快,面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甚至还能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来,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殿下多虑了,”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草民只是身子有些不适,并非紧张。”

拓跋宇低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快得让人来不及辨认。

“阿玉可是在心里骂孤?”拓跋宇的声音依旧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孤可是什么都没做。阿玉的身子还是这般虚弱,出个门都要出汗。”

他一边说,一边将贺兰玉额角的最后一滴汗擦干净。那方帕子沾了汗,被他随手放在一旁。

你个死变态。贺兰玉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要不是你丫的是太子,他虽

你个死变态。贺兰玉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要不是你丫的是太子,他虽打不过,骂两句总还是敢的。可偏偏这人就是太子,是储君,是一句话就能让他掉脑袋的人。所以贺兰玉只能把那些骂人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在脸上堆出一个还算得体的表情来。

“殿下说的是,”贺兰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只是草民斗胆,能否请殿下放开草民?这样实在是不合礼数。”

他以为拓跋宇会松开手。毕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正常人多少也该有所收敛。

可拓跋宇不是正常人。

“阿玉身子这么凉,”拓跋宇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又将手臂收紧了几分,将贺兰玉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孤帮你暖暖。”

贺兰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胳膊肘使劲往外推。他使了全力,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可推在拓跋宇身上,却像是推在一堵墙上,纹丝未动。

拓跋宇低头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挣扎,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淡了,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贺兰玉还是捕捉到了。

“阿玉,”拓跋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凑到贺兰玉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孤的身子也不好,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你在这里推孤,万一把孤推坏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贺兰玉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拓跋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那里面藏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体弱。太子体弱。这是整个朝堂都知道的事。正因如此,这些年太子的许多政务都是由二皇子和三皇子代为处理的。也正因如此,朝中不少人都觉得太子恐怕撑不到继承大统的那一天,私下里已经有人开始站队了。

可贺兰玉现在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方才用胳膊肘推拓跋宇的时候,虽然使了全力,但他对自己的力气有数——他这副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壮,再加上大病,力气比寻常男子还要小很多。可拓跋宇挡他的那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他动弹不得。这种对力道的精准控制,绝不是一个真正体弱多病的人能做到的。

贺兰玉的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不再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像是认命似的靠在拓跋宇怀里。

“殿下为何要装体弱?”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拓跋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贺兰玉的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淡淡的香味和贺兰玉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你说呢?”拓跋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贺兰玉一个人听的气音,“阿玉这般聪慧。”

贺兰玉垂下眼睫,避开了拓跋宇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不需要多聪明的脑子,只要稍微了解一些朝堂局势的人,都能猜出其中的缘由。

拓跋宇和符离公主乃先皇后所生。可惜天不假年,在太子和公主六岁那年便因病薨逝了。之后姐弟二人便被送到太后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长大。

当今皇后慕容雪,是在先皇后薨逝两年后被册立为后的。她出身岭南最大的世家慕容家,家族在岭南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势力庞大。当年慕容雪入宫时只是贵妃,育有二皇子拓跋泰和二公主月华公主。后来母凭子贵,再加上慕容家在朝中运作,最终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二皇子拓跋泰比太子小一岁,自幼聪颖,文武双全,深得皇帝喜爱。而且有慕容家这个强大的外戚在背后支撑,朝中不少大臣都看好他。虽然碍于嫡长有序的祖制不敢明说,但私底下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

除了二皇子,还有一个三皇子拓跋户。三皇子的生母是当今贵妃裴氏,来自扬洲省最大的世家裴家。裴家在江南经营数代,富可敌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三皇子虽然年纪最小,但背靠裴家这棵大树,也不是省油的灯。

三个皇子,三股势力,互相制衡,互相倾轧。太子虽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可偏偏体弱多病,在旁人看来就是最大的软肋。这些年来,二皇子和三皇子明里暗里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想要将太子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

所以太子才要藏拙。

一个体弱多病、命不久长的太子,虽然会被人轻视,但至少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无害,那些人就会把精力放在互相争斗上,而不是联手对付他。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反击。

这计策算不上多高明,却足够有效。

贺兰玉想明白了这些,心里反而更加警惕了。太子把这些事告诉他,要么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要么就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置他。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殿下,”贺兰玉的声音依旧平静,“既然如此,那更不应该这样。”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既然要藏拙,要韬光养晦,就不该在马车上抱着一个男人不放。这要是被人看见,传到二皇子或三皇子的耳朵里,岂不是授人以柄?堂堂太子殿下,光天化日之下与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搂搂抱抱,这罪名可大可小,但在有心人手里,绝对能做出一篇大文章来。

拓跋宇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贺兰玉还是看见了。

“孤只是惜才,”拓跋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坦然,“亲自来接你赴宴,有何不妥?”

他说着,低头看了贺兰玉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至于其他的,”拓跋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孤什么都没有做。”

贺兰玉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什么都没做?你把人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从头摸到脸,还凑到耳边说话,这叫什么都没做?

可他不得不承认,拓跋宇说得没错。从外表看,这辆马车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车帘低垂,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马车照常行驶,太子的仪仗一切如常。只要没有人掀开车帘,就永远没有人知道车厢里发生过什么。

拓跋宇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说出来的。

“阿玉,”他说,“若是今日之事被人知晓,你说,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贺兰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当然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天他在京城里已经见识过了,他的名声虽然好的多,但妖孽转世也传播深广。若是让人知道他在太子的马车上,与太子这般亲密,那还了得?

没有人会说是太子的不是。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是勤政爱民的好太子。在朝臣眼里,在百姓心中,太子除了身体弱些,没有任何不妥。他是嫡出,又是长子,名正言顺,德才兼备。就算真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也只会是他贺兰玉的错。

是他勾引储君。是他以美色惑人。是他这个妖孽使了什么妖法,迷惑了太子殿下。

到那时候,等着他的只有一个下场——被绑在火刑架上,被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一人一根柴火地烧死。没有人会替他说话,没有人会觉得他冤枉。他这张脸就是最大的罪证。

贺兰玉的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拓跋宇又拿出了一张新方手帕,替他擦汗。动作和方才一样轻柔,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阿玉,别怕。”拓跋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悄悄话。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贺兰玉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辨认的情绪。

那是某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东西。

“等孤坐上那个位置,”拓跋宇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就没有人敢说什么了。”

贺兰玉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靠在拓跋宇怀里,金褐色的眼瞳低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心在狂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他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无法脱身的旋涡之中。

而眼前这个拥着他在马车中徐徐前行的太子殿下,就是那个漩涡的中心。

马车外,京城的街市依旧热闹非凡。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蹄踏过路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喧嚣而生动的市井画卷。没有人知道,在那辆缓缓驶过的太子车驾中,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贺兰玉听见外面的声音变得不同了,市井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安静。他猜,应该已经到了未四坊的地界。

拓跋宇终于松开了手。

他替贺兰玉整了整衣襟,将那些因为方才的挣扎而有些凌乱的衣料一一抚平。然后是他的头发,将那几缕散落的碎发重新拢到耳后,动作仔细得不像是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

做完这些,拓跋宇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中央。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方才的痕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贺兰玉的一场幻觉。

贺兰玉也坐直了身体,整理好自己的衣冠。他将那根白玉簪重新簪紧,又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等到他做完这些,脸上也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

马车停稳了。

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殿下,公主府到了。”

拓跋宇看了贺兰玉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瞬,可贺兰玉还是从那一瞬的目光中读出了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然后拓跋宇起身,率先下了马车。贺兰玉跟在后面,在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明亮的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公主府的大门巍峨气派,朱红色的门扉上镶嵌着铜钉,门前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是御笔亲书的“长公主府”四个大字。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轿,都是来参加诗会的京城贵人们。侍女仆从穿梭往来,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贺兰玉跟在拓跋宇身后,踏进了公主府的大门。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得体而疏离,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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