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糟了 把阿玉忘了

春日的阳光透过公主府后院繁盛的桃花枝桠,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江远正站在通往后院的石板路尽头,一边指挥着小厮们摆放桌椅,一边在心里默默核对今日的来客名单。长公主府的这场诗会筹办了大半个月,从场地布置到茶点安排,从座位排序到曲目选定,几乎都是母亲一手操持,他只是从旁协助做些跑腿的活计。

江远是长公主的独子,父亲常年驻守北境,家中大小事务皆由母亲做主。这场诗会名义上是赏春品诗,实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看宴——长公主的意思很明白,儿子今年十七了,都快过了议亲的年纪。大华民风开放,世家子弟成婚前总能借着各种宴会相看几回,若能寻到情投意合的自然是好,即便不能,至少也要挑个门当户对、性情相宜的。江远对此倒说不上抵触,只是觉得母亲未免太过郑重其事,将半个京城的适龄世家子弟都请了来,阵仗大得像是要办庙会。

他正腹诽着,却听前院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江远直起身来抬头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子拓跋宇那身玄色织金常服。太子殿下今日未着冠冕,只以一根墨玉簪束发,衬得少年人的眉眼愈发清朗。江远正要上前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拓跋宇身后那道白色的身影牢牢盯住了。

那人一身素白薄纱外袍,在春日微风中轻轻拂动,一头如霜雪般的银白长发只随意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随着步伐微微扬起。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眉形修长而上挑,一双金棕色的眼瞳在光中流转,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

不是贺兰玉又是谁?

“阿玉,你怎么来了!”江远脱口而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周围忙碌的小厮丫鬟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张望,耳朵却都竖了起来。江远耳根微热,连忙收敛神色,躬身拱手向拓跋宇行礼:“太子殿下。”

拓跋宇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笑着道:“表哥,你我二人何必多礼。在宫里日日受那些繁文缛节的拘束,到了姑母这里若还要如此,我可真要闷死了。”

江远直起身来,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贺兰玉身上飘。贺兰玉就站在拓跋宇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热络与他毫无关系。江远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这人向来如此,天塌下来大约也是这副表情。

他注意到,后院那边已经有好几个人往这边探头了。今日来的宾客多是十五六岁的世家子弟和官宦小姐,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几个坐在靠近前院位置的少年已经交头接耳起来,目光在贺兰玉身上来回打量。这倒也不怪他们——贺兰玉那张脸,带着帷帽走在京城都能引得路人频频回首,何况是在这样一场精心安排的相看宴上。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块无意间落入凡尘的美玉,与周围的桃红柳绿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拓跋宇也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他环顾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回过头来,对江远道:“表哥,你先带贺兰公子去一处僻静的地方歇息,等诗会正式开始再唤他过来吧。我去给阿奶和姑母请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但目光落在贺兰玉身上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和,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好。”江远点头应下,目送拓跋宇带着随从往后院正席方向走去。太子的背影在桃花林中渐行渐远,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很快便隐没在粉白的花海之中。

江远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拉住了贺兰玉的手腕。

贺兰玉的手腕很细,隔着薄纱袖都能感觉到骨节的形状。江远拉着他便往反方向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人声笑语都远了,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琴音。

这条小径通往公主府东侧的书房,两旁种着成片的翠竹,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江远直到确认周围再无旁人,才放慢脚步,松开了贺兰玉的手腕。

“阿玉,你怎么来了?”他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还以为你对这种场合避之不及呢。”

贺兰玉被他拉了一路,倒也没有半分不悦,只是抬起那双金棕色的眼瞳,平静地看了江远一眼,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我忘了,良之兄。”

江远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来。他认识贺兰玉虽比孔寅和顾端要晚一些,但若论了解这个人的性子,他自认不输给任何人。贺兰玉这个人,就像这容貌一样,骨子里都透着散漫淡漠的性子。他对世间大多数的人和事都不太放在心上。

可偏偏就是这份“忘了”,让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阿玉是压根没放在心上吧。”贺兰玉这个人,明明长了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却总是一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把他忘了才好。

贺兰玉没有接这个话,而是微微侧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条小径清幽静谧,远处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竹林隔开,倒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良之兄,今日这诗会是什么目的?都会有谁来?”

江远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他伸手拍了拍竹竿,竹叶簌簌落了几片,慢悠悠地飘下来。“阿玉,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

贺兰玉淡淡开口:皇上让我来的,大约是为了让我见见世面吧。

江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这诗会,是我母亲——也就是长公主殿下——特意为我办的。说白了,就是一场相看宴。”他说到“相看”两个字时,语气坦荡,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羞于启齿的,“所以今日来的,都是十四岁到十七八岁未婚的皇家子弟和官宦世家的少爷小姐们。”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倒是不用担心,你既然是被皇上叫来见世面的,自然不算在相看的名单里。安心看热闹便是。”

贺兰玉听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却已经将这场诗会的情形勾勒了个七七八八。这大约就是现代的联谊会了——把一群适婚年龄的少男少女凑到一起,借着诗会的名头互相认识,有看对眼的便记下来,回头再由长辈们去撮合。只是古代的排场更大些,规矩更多些,本质上倒没什么不同。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场景贴上了标签,然后十分认真地看向江远,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良之兄,你等会儿把我安排到角落里,可好?”

江远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这确实是贺兰玉会说的话。他认识贺兰玉这么久,深知此人最爱低调——或者说,最爱躲清静。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躲在角落绝不往人前凑。

“好。”江远还是点了点头。

他把贺兰玉带到了东侧的书房。这是长公主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布置得十分雅致。三面墙壁都立着紫檀木的书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经史子集和各类文集,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

“阿玉,你在这里歇息片刻,等我把前面安排妥当了,再找人唤你。”江远把贺兰玉引到书房里,指着靠窗的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让他坐。

贺兰玉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目光扫过书架,随手抽出一本前朝诗集。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是被人翻阅过多次的。他翻开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情很快便专注起来,仿佛方才在前院的喧嚣和即将开始的诗会都与他不相干了。

江远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竹叶和窗纸,变得柔和而温润,落在贺兰玉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幅工笔画。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书时微微颤动,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书页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粉色。

江远在心里暗叹一声。这人光是坐在那里看书,都像是一幅画。

他轻轻带上书房的门,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诗会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尾声。江远回到场地时,丫鬟小厮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将每一张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将每一只茶盏都擦拭得锃亮,将每一盆牡丹的位置都调整到最佳角度。公主府的后院本就宽敞,正中间是石板路。路的一侧是成片的桃林,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地开着,远远望去如云似霞;另一侧是梨树林,梨花比桃花开得稍晚些,此时正是初绽的时候,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是落了满树的碎玉。

两片花林之间的大道上,每隔几步便摆放着一盆牡丹。有姚黄魏紫,花大如盘,富丽堂皇;有赵粉豆绿,清雅脱俗,别具一格。都是花匠精心培育的名贵品种,开得正盛。春风一过,桃花梨花牡丹花,三香交织,满院芬芳。

江远站在入口处,一一迎接陆续抵达的宾客。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带着两个妹妹来了,礼部尚书家的大公子带着胞妹来了,镇南侯府的二公子来了……一时间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热闹非凡。江远一边寒暄一边安排座位,忙得脚不沾地。

正忙着,他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走来——是孔寅和顾端。

孔寅此刻远远瞧见江远,便笑着拱手,朗声道:“良之兄,我们来了!”

顾端走在他旁边:“表哥,我来了。”

孔寅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见满院子都是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便凑近江远,压低声音笑道:“良之兄,你母亲这是要把半个京城的世家小姐都给你过一遍眼啊?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光马车就不知多辆,排出去半条街。”

江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母亲大人发的话,我敢说一个不字?”

顾端在一旁抿唇轻笑,目光也在场地里扫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温言道:“今日这样的场合,若是阿玉来了,怕是要躲到桌子底下去。”

孔寅一听这话,顿时乐了,拍着大腿道:“可不是。”

三人互相看一眼,都笑了起来。顾端笑罢,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阿玉那个性子,这种场合他大约是能躲则躲的。他若是在,咱们还能多些趣味。”

江远听着两人的话,张了张嘴,本想告诉他们贺兰玉其实已经来了,此刻就在东书房里坐着看书。但转念一想,贺兰玉是被太子带来的,自己若是贸然说出去,万一传开了反倒不好。况且以贺兰玉的性子,大约也不想让人提前知道他在——他向来是能多清静一刻便多清静一刻的。

想到这里,江远便没有多言,只是笑着道:“好了好了,你们先入座,等会儿诗会就要开始了。”便让小厮引他们入座。

宾客陆续到齐,江远正估算着时辰,却见入口处又走来一人。

那人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英气。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步履生风,气度不凡。是中郎将李昂。

“中郎将。”江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李昂还礼,目光却越过江远,在场地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的目光锐利,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最后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江世子”李昂收回目光,神色淡淡,“长公主殿下盛情相邀,李某岂敢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客气而疏离,但江远总觉得他心不在焉,像是揣着什么心事。

江远也不多问,客客气气地让小厮引李昂入座。

江远正忙着确认最后几位宾客的座位,便见母亲长公主身边的大丫鬟碧桃快步走来,向他福了一礼:“公子,殿下说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江远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却突然想起——

自己忘了让人叫贺兰玉了。

“糟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连忙招手叫来贴身小厮,“快去东书房,请贺兰公子过来。就说诗会要开始了,让他从侧门绕到后排入座,不必从前头过。”

小厮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江远松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他的位置在二皇子下首,与拓跋宇只隔了一张桌案。落座时,拓跋宇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似乎在出神。听见江远坐下的动静,他微微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表哥,贺兰公子呢?”

江远道:“已经让人去请了,马上就到。”

拓跋宇点了点头,重新垂下眼睫,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江远没有留意到太子殿下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场中响起的丝竹声吸引了去。

乐人们齐齐拨动琴弦,一曲清雅的曲子悠然响起。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古琴声似流水潺潺,箫声悠远空灵,交织成一幅春夜江月的画卷。宾客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聆听这开场之曲。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桃花与梨花交织的春风中缓缓散去。乐人们抱着乐器躬身退场,场中一时安静。

就在这时,侧门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那个方向望去。

贺兰玉就站在侧门的入口处。

他一身素白薄纱外袍,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那一头如霜雪般的银白长发被一支白玉簪随意挽着,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被春风轻轻扬起。眉形修长而上挑,金棕色的眼瞳在日光下流转着浅浅的光,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鼻梁高挺精致,唇色浅淡。肤色在阳光下宛如白玉,细腻光滑,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身形清瘦而挺拔,站在纷飞的花瓣之中,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微风恰好在这一刻穿过花林,卷起无数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袖上。他微微侧身,抬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动作随意而从容,像是这样的场景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场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议论声轰然炸开。

“他是谁?”有人压低声音问道。

“你居然不知道?他就是贺兰玉!”身旁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仿佛知道这个名字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原来他就是贺兰玉……传言果然不虚。”

“早听人说贺兰玉生得天人之姿,我还当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少女那边更是骚动。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毫不掩饰地盯着贺兰玉看,胆子小些的则用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连远处传来的风声都压不住。

符离公主坐在少女席位的首位。她看见贺兰玉的那一刻,眼睛微微睁大。贺兰玉银发的样子她见过,只是那时的他还在昏迷,今日看到清醒的贺兰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确如传言般宛如冰雪雕琢般的人物。

而在后排,两道目光的反应则更为剧烈。

顾端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盏,余光瞥见侧门处走进来的人影,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的手猛地一抖,茶盏在指间晃了晃,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也顾不上擦拭,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孔寅,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凤阳,那是阿玉?”

孔寅也愣住了。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看得很清楚,那个站在侧门入口处、浑身笼罩在春日阳光里的白衣少年,确实是贺兰玉无疑。那头独一无二的银白长发,那双金棕色的眼瞳,整个大华朝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可问题是——贺兰玉怎么会在这里?

孔寅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远的方向。江远正端坐在太子下首,面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显然他早就知道贺兰玉会来。

顾端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好你个江良之,方才我们说起阿玉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透露!”

孔寅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大约是想给咱们一个惊喜吧。”

“惊喜?”顾端瞪着眼睛,“阿玉怎么会来这种场合?他那个性子,这种热闹地方他能躲就躲的。”

贺兰玉顶着满场的议论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往周围多看一眼,只是按照小厮先前的指引,缓步从大道侧边往后排走去。路过江远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来,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写满了两个字——

无语。

江远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抽了抽,连忙回了一个无辜至极的表情。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不小心把你忘了,谁知道你会正好在乐人退场的时候走进来,这真的不是我的错。

贺兰玉看着他那副心虚又无辜的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看见前排的座位上,李昂正端着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贺兰玉只用眼扫了他一眼。

李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贺兰玉没有在意,继续往后走。

贺兰玉走到后排,一眼便看见了顾端和孔寅。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金棕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意外。

顾端正冲他挤眉弄眼,一张脸上写满了“你怎么在这儿”的震惊和“你居然不告诉我们”的埋怨。孔寅则安静得多,只是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那笑容温润如常,目光里却带着一丝关切。

贺兰玉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此刻看见孔寅和顾端坐在后排,贺兰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弯了弯,眼底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那个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变好了。

顾端看见那个笑容,立刻忘了方才的埋怨,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与孔寅中间的空位置,示意贺兰玉坐过来。那个空位显然是专门留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贺兰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坐定。

刚一落座,顾端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阿玉,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贺兰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忘了。”

顾端:“……”

孔寅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答案。贺兰玉这个人,能用一个字回答的问题绝不用两个字,能用“忘了”搪塞过去的事绝不会多费唇舌。他伸手给贺兰玉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温声道:“先喝口茶。方才太后和长公主都看着你,没紧张吧?”

贺兰玉接过茶盏,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紧张——他被人盯着看的时候太多了。他顶着这张脸,街坊邻居、同窗学子、甚至素不相识的路人,见了他都要多看几眼。起初他还会觉得不自在,后来便麻木了,再后来便学会了彻底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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