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神仙下凡

一群身穿舞服的少女碎步从桃林深处翩然而出,水袖如云,腰肢似柳。

乐师们坐在梨树下的锦毡上,琵琶、古筝、笙箫齐鸣。少女们身着碧色纱衣,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的桃花,旋转时裙摆飞扬,像是一树树桃花在春风里绽开。领舞的那位身量最为窈窕,一双秋水似的眼睛含着笑意,每一个回眸都恰好落在正席的方向——那里坐着太后、长公主,以及今日诗会的主角江远。

江远端坐着,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有些放空。他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的歌舞了。余光里,他瞥见母亲长公主正含笑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那位领舞的姑娘如何?江远连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假装在认真欣赏舞蹈。

坐在后排的贺兰玉漫不经心的看着。

他身旁是一株开得正盛的白梨,花枝斜斜地探过来,恰好在他头顶形成一小片天然的屏障,将他半遮半掩地挡在花影里。这个位置是江远特意安排的,离正席远,离人群偏,若是不特意去找,很难注意到这里还坐着一个人。

贺兰玉对此满意极了。

他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少女们的水袖翻飞,他的目光就跟着那水袖走;乐师的曲调转了,他的手指便轻轻在膝头叩着节拍。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难得地浮现出几分专注——不是因为跳舞的人好看,而是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已然落到了很多人眼里。

梨花是白的,他的衣袍是白的,他的发也是白的。三种白叠在一起,竟分出了层次——梨花的白是暖的,带着花蕊一点嫩黄的暖意;衣袍的白是柔的,葛布洗过几水后泛着微微的米色光泽;而他发间的白是冷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清清冽冽的。

那双金棕色的眼瞳是这幅素白画卷上唯一的颜色。

旁边几个坐得近的少年频频往他这边看。其中一个少年,手里攥着一张写了两句诗的纸,目光却总往梨花树下飘,纸上的墨迹干了都没察觉。另一个小公子,今年才十四岁,更是毫不掩饰地盯着贺兰玉看,嘴巴微微张着,连身着舞服的小姐退场了都没注意。

长公主轻轻击掌。

满座皆静。

“今日诗会”长公主的声音不急不缓,清亮而不失威严,“太后与本宫设宴,一则是赏这满园春色,二则嘛——”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江远身上落了一瞬,“也是让各家的小辈们有个相识的机会。既然来了,不如就以这宴上景物为题,各自赋诗一首。不拘格律,不限韵脚,尽兴即可。也让太后和本宫看看,咱们京城的小辈们都有几分才气。”

此言一出,底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铺开的宣纸和笔,伸手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不写。

他又不用相看,写什么诗?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是长公主府里的明前龙井,比他平时喝的自然好上不少,但也没好到让他惊艳的程度。他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满座忙着研墨铺纸的少年男女,落在一片灼灼桃林上。

桃花开得真好。

旁边的顾端已经铺纸研墨,执笔沉吟片刻,开始落笔。他写了两句,又搁下笔,侧头看了一眼贺兰玉。见他面前宣纸一片空白,连墨都没研,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阿玉,你不写吗?”

贺兰玉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很,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金棕色的眼瞳里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悠然:“我又不用相看,我写什么?”

顾端一噎。

也是。贺兰玉确实不需要在这种场合表现什么。他坐在这里喝茶就够了——不,他甚至不想坐在这里,他大概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

“阿玉,你……”顾端无奈摇头,“算了。”

他看向孔寅

“凤阳,你就没带着任务来吗?”顾端问。

孔寅把笔从嘴里拿下来,无奈一笑:“我叔父给我安排了,让我好好表现,争取今天能让某位小姐看上。”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我叔母连人家姑娘的生辰八字都打听好了,就坐在那边——穿天青色褙子那位。”

顾端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位穿着天青色褙子的小姐,正低头认真写着什么,侧脸娴静,气质温婉,颇有几分书卷气。

“看着不错啊。”顾端说。

“是不错。”孔寅点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往贺兰玉的方向努了努嘴,“可人家姑娘看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顾端顺着看过去,发现那位天青色褙子的小姐写两个字就抬头往梨花树的方向看一眼,再写两个字又看一眼,耳根都红了。

顾端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孔寅的肩膀:“往好处想,至少她还没把诗写成‘梨花树下白衣仙’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她没写?”孔寅幽幽地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贺兰玉。

贺兰玉浑然不觉。他甚至已经不在看舞蹈了——都退场了他看什么——他的目光穿过桃林,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眼神空茫,显然已经神游天外。一片花瓣被风吹过来,落在他的茶盏里,他也没发现,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才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的花瓣,微微皱了皱眉,把花瓣拈出来放在案上,继续喝茶。

顾端和孔寅同时叹了口气。

真羡慕阿玉啊。

一刻钟很快过去了。

陆续有公子小姐起身走到场中,将自己写的诗朗声念出。有的写桃花,有的写春色,有的写碧波。格律工整,辞藻华丽,虽算不上什么传世名篇,但也中规中矩,博得了一片掌声。其中礼部尚书家的小姐作了一首咏白梨的七绝,立意清雅,用字考究,太后听了微微颔首,长公主也多看了她两眼。

顾端也上去了。他做了一首七绝,咏的是桃花,虽然立意寻常,但胜在气势开阔。念完之后,他特意往王茵那边看了一眼。王茵礼貌性地拍了拍手,嘴角带笑,不过眼神——顾端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落在梨花树下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顾端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回了座位。

孔寅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孔寅也起身了。他做了一首五律,写的也是桃花,但角度刁钻,从桃花落在石阶上的痕迹写起,引到时光易逝、珍惜当下的感慨上,颇有几分巧思。念完之后,那位天青色褙子的小姐倒是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孔寅回来坐下,低声对顾端说:“有戏。”

“恭喜。”

“恭喜个屁,”孔寅难得说脏话,“她看完我又看阿玉了。”

两人同时转头。贺兰玉已经彻底侧过身去了。他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背对着满座的觥筹交错,正望着身后的天空出神。从顾端和孔寅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银白长发的侧影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夕阳的光从林间筛过来,落在他身上,光影斑驳。他保持那个姿势不知道多久了,一动没动,像是也要化进那片花影里去了。

顾端和孔寅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贺兰公子。”

满座忽然安静下来。

顾端猛地回神,发现全场都在往他们这边看。上首的一位公主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不是符离公主,符离公主还端坐在太后右下首,面上带着端庄温婉的笑意。站起来的那位比符离公主小一些,穿着一身海棠红的宫装,衬得肌肤如雪,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正是月华公主。

她正笑盈盈地望着梨花树的方向。

而贺兰玉还在看天空。

顾端赶紧拽了一下贺兰玉的袖子。

贺兰玉回过神,转过身来。他先看了一眼顾端,发现顾端一脸“出事了”的表情,这才注意到满座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他疑惑地看了顾端一眼——怎么了?

顾端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月华公主叫你。”

“啊。”贺兰玉反应过来,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场中。他动作不紧不慢,既没有慌张,也没有刻意从容,就是平平常常地走过去,然后对着月华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月华公主。”

他行礼的时候微微垂着眼,姿态恭敬而疏离。风把他银白的发丝吹起来几缕,他抬手拂开,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院子里。

月华公主歪了歪头,好奇地问:“贺兰公子方才在看什么?”

“草民在看天空。”贺兰玉回答。

他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溪水漫过石子的声响。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回答问题。

“久闻贺兰公子才名远扬,”月华公主眨了眨那双杏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和促狭,“今日既是诗会,不如贺兰公子就以这桃花或者梨花作诗一首,也让我们这些人见识一下公子的才名?”

她说“我们这些人”的时候,目光往旁边一扫,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贺兰公子!”

“贺兰公子作一首吧!”

附和的大多是那些早就想跟贺兰玉搭话却找不到由头的少年少女们。刚才看贺兰玉的几个少年喊得大声,都是一脸期待,手里的茶盏都快端不稳了。

贺兰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张张期待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今天真的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花。结果倒好,先是进场的时候撞上乐人退场,被全场围观了一遍;好不容易躲到梨花树下清静了半个时辰,现在又被公主点名。

他看了江远一眼。江远脸上的表情介于“兄弟我对不住你”和“我也没办法”之间,十分复杂。

贺兰玉收回目光。

推脱是推脱不过了。月华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当着太后和长公主的面点他的名,他要是找借口推辞,反倒显得拿乔。速战速决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前方。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愈发妖娆的桃林。桃花如醉,花瓣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过他的眼前。

他回过头来,开口了。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起句平平,像是在说一个故事的开头。有人微微蹙眉,不知他要说什么。唐寅的这首《桃花庵歌》,开头便是层层叠叠的“桃花”二字,密集却不显累赘,反倒像是一片桃林在眼前铺展开来,一重一重,望不到尽头。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后四句落定,余韵悠长。酒醒的时候在花前坐着,酒醉的时候在花下眠着。半醉半醒之间日复一日,花开花落之间年复一年。时间在桃花仙人的世界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花开花落的轮回和那个永远半醉半醒的人。

全场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好!好一个‘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不知哪家公子率先叫好,拍得手心都红了。

“贺兰玉果然才情斐然!”一个小姐眼睛亮得惊人,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

“那是自然,要不然怎么能写出《西游记》这种神作?”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这贺兰玉怕真不是神仙转世,”角落里有人低声感叹,“瞧他这长相,这气度,这诗才……哪一样是凡间该有的?”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那些方才还在矜持的小姐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一个两个都盯着场中那个白衣银发的少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仰慕。

贺兰玉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微微垂下眼睫,对着上首的太后和长公主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那样从容不迫。行完礼,抬腿就要往座位上走。

“贺兰公子。”

太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慈爱和威严交织的质感。

贺兰玉脚步一顿,只好停在那里。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瓣桃花,等着太后把话说完。

“贺兰公子果然如传闻般才貌双全。”太后缓缓说道,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赞赏。

贺兰玉微微低头:“谢太后赞赏。”语气恭敬,但也没有多余的话。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亲切:“身子好些了吗?”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贺兰玉身体不好,这在大华朝都不是什么秘密。如今虽然入了春,他脸上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只是被那副好相貌衬着,倒像是玉器上的一层薄霜。

“吃了陈太医的药,好了一些。”贺兰玉回答。

太后点点头:“你那个太极拳确实不错。哀家也跟着陈太医练习过几遍,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

贺兰玉道:“太后喜欢便好。”

他语气谦和,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太后的夸赞而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也没有刻意表现得云淡风轻,就是平平常常地应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后看着他的眼神愈发满意。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方才你诗中写‘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哀家听了,忽然想起你写的那个《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他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是不是就如同你诗里写的这般光景?”

贺兰玉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太后的思路很跳跃,从桃花诗跳到孙悟空,从孙悟空跳到五百年的囚困。但仔细一想,这跳跃里又有一种独特的逻辑——“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确实像极了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花开花落,数着春去秋来。只不过孙悟空没有酒喝罢了。

“差不多吧。”贺兰玉回答。他没有解释太多。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又是一转:“听闻你古筝和唱曲也都不错。去年秀才宴上,你边弹边唱的那首什么……《半壶纱》,符离跟哀家提过好几回了。”

她说着,往符离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符离公主微微颔首,唇角含着端庄的笑意。

“不知哀家今日是否有幸,听你弹唱一曲?”太后收回目光,看向贺兰玉。

贺兰玉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果然。太后先问孙悟空,又问五百年的光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如今太后亲自开口,他还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能为太后弹唱,是草民的福气。”贺兰玉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宫人们很快抬了一张古筝上来,摆在场地中央。

贺兰玉走到筝前,撩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闭了闭眼。

弹什么好呢?太后方才问了他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感想,又问了他诗里那句“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他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旋律。

八六版电视剧《西游记》第四集《困囚五行山》中的插曲,《五百年桑田沧海》。阎肃作词,许镜清作曲,郁钧剑演唱。那旋律苍凉辽阔,歌词深沉厚重,写尽了孙悟空五百年的孤寂与坚守。

就它了。

他睁开眼,手指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那旋律不像寻常的宴乐那般轻快婉转,而是带着一种苍茫的、辽阔的、近乎悲凉的质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吹过五百年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

他开口唱了。声音不大,却极稳。

“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长满青苔。”

只一句,满座皆静。那歌声里有一种奇异的画面感。你仿佛能看到一座荒山,山脚下压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春去秋来,雨水淋过他的身体,苔藓在他身上蔓延。他从一个活生生的猴子,慢慢变成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长满青苔。”

重复的两句,像是岁月的回声。五百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沧海变成了桑田,桑田又变成了沧海。只有他,一动不动地压在那里。

“只一颗,心儿未死。向往着逍遥自在,逍遥自在。”

这一句像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火星。身体被压住了,但心没有死。那颗心还在跳动,还在向往着花果山的瀑布、天宫的云海。他记得自己曾经一个筋斗云翻过十万八千里的日子,那些记忆是他的火种。

“哪怕是,野火焚烧。哪怕是,冰雪覆盖。依然是志向不改,依然是信念不衰。”

贺兰玉的歌声里多了一种硬度。野火烧过来,烧不掉他的信念;冰雪盖下来,冻不住他的热血。时间可以磨损他的皮肉,但磨不掉他的骨头。

筝音在这里变得激越起来,像是孙悟空在五指山下发出的无声咆哮。

“蹉跎了岁月,激荡着情怀。”

五百年的岁月被蹉跎掉了,但那份情怀反而在蹉跎中被激荡得愈发汹涌。

然后,琴音骤然一顿。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叩问苍天的苍凉。

“为什么,为什么,偏有这样的安排?”

第一遍“为什么”,像是在问自己。第二遍,像是在问天。第三遍,第四遍,像是在问命运本身。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五百年的囚困?这天地之间,到底有没有公道?

最后一遍重复,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那一声声叩问最终消散在五百年的风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筝音停了。

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鼓掌。不是不想,而是忘了。所有人的心神都还被那首歌牵着,被那个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牵着,被他那五百年的孤独、五百年的坚守牵着,回不过神来。

贺兰玉坐在筝前,手指还搭在弦上,微微垂着眼。日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上。

少年少女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能用仰慕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仿佛真的在看神仙下凡的表情。

符离公主坐在太后右下首,目光落在贺兰玉身上,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她去年在秀才宴上听《半壶纱》,当时便觉得这位贺兰公子非池中之物。今日这首《五百年桑田沧海》,比《半壶纱》又上了一个境界。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贺兰玉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今日这场诗会,本是为了她的儿子江远相看而办的。结果倒好,满场的目光全被这个银发少年抢了去。偏偏她还生不起气来——因为这诗、这曲,确实好得让人无话可说。

她忽然开口道:“不知贺兰公子可否再弹唱一首关于《西游记》心境的曲目?”

贺兰玉的手指从筝弦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其实已经有些累了。方才那一曲看着云淡风轻,实则极耗心神。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薄,去年那场大病之后更是经不起折腾。但长公主已经开口了,他还能说什么?

“草民再弹唱一首便是。”他说。

弹什么好呢?方才唱的是孙悟空被困五百年,是男儿的孤寂与坚守。那这一首,不如换个角度。

他想起《西游记》里另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片段——女儿国。唐僧师徒途经西梁女国,女儿国国王对唐僧一见倾心,愿以一国之富招他为王。那一集里有一首插曲,叫做《女儿情》。写的是女儿国国王的心事,细腻婉转,与方才那首《五百年桑田沧海》的苍凉大气截然不同。

他定了定神,手指重新落在弦上。

这次的旋律柔美了许多。像是春水初生,像是桃花初绽,带着一种独属于女儿家的婉约与深情。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这一句出来,在场不少小姐的脸都红了。那歌词写得实在太大胆了。“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这分明是女儿国国王在问唐僧的话。一个女儿家,悄悄问一个和尚,我美不美?那份羞怯、那份大胆、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情,全在这一句里了。

“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旋律在这里扬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王权富贵算什么?戒律清规又算什么?

“爱恋伊,爱恋伊,愿今生常相随。”

结尾的重复,像是梦呓,又像是祈祷。愿今生常相随——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要说出口。

筝音袅袅而止。

再次陷入安静。但这一次的安静,与方才听完《五百年桑田沧海》时的安静截然不同。方才那是一种被震撼后的失语,而这一次,是一种被柔情浸透后的恍惚。

在座的少年少女们,无论男女,看向贺兰玉的目光都变得柔软起来。那些小姐们更是一个个脸颊绯红,眼波如水。那句“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仿佛不是在唱女儿国国王的心事,而是从她们自己心底里问出来的话。她们恨不得走到贺兰玉面前,亲口问他一句——我美不美?

贺兰玉从筝前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看回去只会让这件事变得更麻烦。所以他只是垂着眼,对着上首的太后和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

然后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他用手掩住了。但咳嗽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方才弹筝时那种从容自若的气度被这一阵咳嗽打破了,露出底下的苍白和虚弱来。他银白的发丝随着咳嗽的动作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太后的脸色变了。

“快,快给贺兰公子倒茶!”太后连忙吩咐左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扶他坐下,别让他站着了!”

宫人们连忙上前,有人扶贺兰玉坐下,有人递上温热的茶水。月华公主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符离公主也微微倾身,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贺兰玉接过茶盏,慢慢喝了两口。那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生气。茶盏在他手里微微晃动,水面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缓了缓,抬起头来,对太后笑了笑:“草民无碍,让太后担心了。”

太后看着他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身子不好就不要逞强。哀家不该让你连唱两首的。”

“是草民自己想唱的。”贺兰玉温声道。

太后叹了口气,摆摆手:“快回去坐着吧,喝些热茶,好好歇着。”

贺兰玉再次行礼。这一次太后直接免了他的礼,让宫人扶着他回了座位。

周围的目光还是聚在贺兰玉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有仰慕的、好奇的、心疼的、若有所思的。

他垂下眼睫,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时间。

顾端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阿玉,你这身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养好啊?去年陈太医不是说开了春就会好转吗?”

“已经好转了。”贺兰玉说,“年前我都坐不住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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