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妖孽!祸乱大华!

八月十七,巷子里的人比前几日又多了些。孙捕头带着衙差们手拉手排成人墙,将人群挡在两侧。马车从后门驶出,刚拐上主街,一道尖利的声音便从人群里劈了出来。

“妖孽!祸乱大华!”

那声音像一把生满了铁锈的剪子,硬生生绞碎了清晨的宁静。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眼皮都没抬。关海坐在他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

“狐狸精转世!”那声音愈发尖利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一种市井泼皮的蛮横,“写什么《花木兰》,女子当将军?呸!颠倒阴阳,惑乱人心!大华早晚败在你这种妖孽手里!”

关海猛地站起来,头顶撞上车厢顶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掀开车帘就要往外冲。贺兰玉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少爷!”关海回过头,眼眶都红了,“他骂你!”

贺兰玉没有睁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骂得过他?”

关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外面忽然炸开了锅。

“你才是妖孽!你全家都是妖孽!”一个少女的声音尖尖细细地响起来,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泼辣劲儿,“贺兰公子写了《花木兰》怎么了?花木兰代父从军、保家卫国,哪一点比不上你们这些只会嚼舌根的男人?”

“就是!”另一个女声紧跟着响起,年纪稍长些,语气更沉稳,却同样咄咄逼人,“你们这些男人,自己没本事考功名、挣前程,倒有脸来骂一个写出《西游记》、献上曲辕犁和火炕、连皇上都亲自召见过的才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中年男人被噎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丫头片子!不好好在家里绣花,跑到大街上抛头露面,还护着一个妖孽——”

“妖孽妖孽,你嘴里就这两个字是吧?”一个年轻画师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文人特有的刻薄,“在下不才,倒是想请教这位兄台。贺兰公子写的《西游记》,你可看过?没看过。他献的曲辕犁,让天下百姓耕种省了一半力气,你可知道?不知道。他画的火炕图纸,让北方多少人家冬天不再受冻,你可晓得?不晓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谁给你的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中年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还有!”另一个画师接话,声音更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你说女子不能当将军?大华开国至今,太后娘娘随先帝南征北战,武能定国安天下,文能辅佐先帝震朝堂,你是不是连太后娘娘也要骂?”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中年男人的声音明显慌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少女紧追不舍,“你说女子不能当官,那太后娘娘算什么?先皇后算什么?当今慕容皇后又算什么?你敢说她们不配吗?”

中年男人彻底哑了火。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少女们拍着手,画师们拊掌大笑,连一些原本看热闹的路人也跟着起哄。那中年男人在笑声里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关海坐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二强从车辕上探进头来,脸上满是崇拜:“少爷,那些人好厉害啊,把那个骂人的家伙骂得屁滚尿流!”

贺兰玉依旧闭着眼。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落回原处。

马车在鹿鸣书院侧门停下。关海扶着他下车,二强抱着书箱和食盒跟在后面。登科班的院门虚掩着,推开来,十六个人已经到齐了。孔寅坐在他的老位置上,见贺兰玉进来,起身迎了两步。祝隐照例坐在贺兰玉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孟子》,手边放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竹管毛笔。

贺兰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关海将书箱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在他左侧落座。二强把食盒和薄毯放进书案下方的格子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天的课从辰时正开始。上午是经义,孔夫子讲《大学》“正心”章。老先生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将那些晦涩的经义一字一句地送进学子的耳朵里。贺兰玉听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记着。祝隐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见他专注的模样,便又收回目光,继续默自己的书。

课间休息时,贺兰玉照例去那间耳房里躺了片刻。关海把薄毯盖在他腿上,二强端来银耳羹。他喝了半碗,闭眼养了养神,听见外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有人在巷子里骂温泽。”是祝隐的声音。

“听说了。”孔寅的声音温润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人被一群姑娘和画师骂跑了。”

“跑得倒是快。”祝隐顿了顿,“若是我在场,定要问问他,读过几本书,写过几个字,也配骂温泽。”

孔寅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贺兰玉睁开眼,望着屋顶的横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八月十八,八月十九,八月二十。每一天的清晨,马车从巷子里驶出时,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骂他。有时候是“妖孽”,有时候是“祸水”,有时候是“不男不女的东西”。

贺兰玉坐在马车里,始终闭着眼。那些骂声、那些维护、那些争吵,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过来,模糊而遥远。他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的心神不在那里。

他在想别的事。在想九月底就要到的乡试,在想《花木兰》之后下一部话本写什么,在想山上露台那顶纱帐是不是该换了,在想宇木昨天摘的野梨比前天的甜。他把那些嘈杂的声音推到意识的边缘,像把不用的东西塞进抽屉深处,关上,落锁。

八月的最后一天,孔寅在课间休息时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阿玉,外头关于女子能不能当官的争论,愈演愈烈了。”

贺兰玉正在喝银耳羹,闻言抬起眼。

“御史台又有人上书了。”孔寅的眉头微微拧着,“开始弹劾你,皇上留中不发,但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贺兰玉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皇家怎么说”

孔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符离公主和月华公主,联名上了一道奏疏,说女子若能当官,大华便多一倍的人才,何乐而不为。奏疏写得极好,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连皇上看了都赞不绝口。”

贺兰玉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位在秀才宴上替他解围的符离公主,那位在诗会上点他作诗的月华公主,果然都不是寻常女子。

“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平息。”孔寅叹了口气,“阿玉,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贺兰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九月初一,天还没亮。

贺兰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披了件外衫下楼,关海已经开了门。门外站着孙捕头,方脸膛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表情,身后跟着两个衙差,再往后,是一队身着明光铠甲的神武卫。

李昂站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腰间悬着那柄贺兰玉熟悉的横刀。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绫锦。

“圣旨到。”

贺兰玉跪了下去。关海、二强、孙捕头和满院的丫鬟小厮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昂展开圣旨,声音沉稳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圣旨的大意是:女子能否为官一事,朝野争议日盛。朕思之再三,决定九月初八在京城西郊演武场设坛辩论,广邀天下学子、朝臣、命妇、宗室参与,各抒己见,以正视听。贺兰玉乃此事之源,着即进京,参与辩论。

“草民领旨谢恩。”贺兰玉双手接过圣旨,起身。

李昂将圣旨交到他手里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一下像是被风卷起的草叶擦过皮肤。贺兰玉抬起眼,李昂已经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色。

“贺兰公子,即刻启程。”

贺兰玉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关海收拾行装。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棉布长衫,外罩一层同色轻纱,银白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清瘦的脸,沉默了片刻。

又要去京城了。

他来到前院时已经多了一个人。孔夫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老先生站的像一棵被岁月剥去了枝叶却依旧不倒的老树。

“温泽。”孔夫子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老夫与你一同进京。”

贺兰玉怔住了。“夫子——”

“你是我的学生。”老先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的学问,你的人品,老夫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要给你扣‘妖孽’的帽子,要往你身上泼‘祸乱大华’的脏水,老夫便去告诉他们,你贺兰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贺兰玉从未见过的光亮。那不是愤怒,不是激昂,而是一个教书先生对自己学生最朴素、最坚硬的信任。

贺兰玉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上前一步,对着孔夫子深深一拜。那一拜拜得很深,脊背弯下去,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垂到地面。

“学生,谢夫子。”

孔夫子伸手扶起他,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发颤,却稳得像一座山。“走吧。”

孔寅从孔夫子身后走出来,对贺兰玉笑了笑:“阿玉,我也去。”

马车在辰时末驶出了华清县城。一共二辆——贺兰玉和关海坐一辆,孔夫子和孔寅坐一辆,李昂带着神武卫骑马跟在最后。车队沿着官道一路行进,速度不快不慢,显然是照顾贺兰玉和孔夫子的身体。

第一天的路程,贺兰玉大多数时候都在车厢里睡着。他现在至少一天要睡六到七个时辰,像一只需要漫长冬眠的动物。关海把棉褥铺得厚厚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车厢里昏暗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嘶鸣。

中午停车歇息时,李昂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贺兰玉侧躺在褥子上,银白的长发散开。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别叫醒他。”李昂放下车帘,对关海说,“把饭菜温着,等他醒了再吃。”

关海点了点头,又有些狐疑地看了李昂一眼。这一路上,这位神武卫将军出奇地安静。没有找茬,没有阴阳怪气,只是规规矩矩地骑马跟在马车后面,偶尔上前问一句“贺兰公子可还好”,问完便退回去。礼貌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傍晚投宿时,李昂亲自安排了三间上房。孔夫子一间,孔寅一间,贺兰玉一间。三间房挨在一起,神武卫的侍卫们则轮流值夜,守在走廊和客栈四周。关海伺候贺兰玉洗漱用饭后便退了出去。贺兰玉躺在客栈的床榻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更鼓声。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困意来得比想象中快。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睡去。

车队在路上行了六天。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节奏——清晨出发,贺兰玉在车厢里睡一上午;中午醒来吃点东西,下午半睡半醒地靠在车厢壁上,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景色;傍晚投宿,吃饭,洗漱,睡觉。李昂每天都会在中午和傍晚各出现一次,问一句“贺兰公子可还好”,问完便走。有时候他会多停留片刻,站在马车旁,隔着车帘和贺兰玉说几句话。话很少,无非是“前面路不太好,会有些颠簸”、“明天要过河,马车可能会慢一些”之类。贺兰玉每次都只回一两个字——“知道了”、“好”、“多谢”。

九月初七,傍晚。京城的城墙终于在暮色里浮现出来。

贺兰玉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光芒的巍峨城池。距离上一次离开,不过短短数月。城门依旧,城墙依旧,。可他觉得,自己离开这座城已经很久很久了。

孔夫子和孔寅在城门口与他作别。孔家的宅子在城东,他们要先行回去安顿。孔夫子拉着贺兰玉的手,那只苍老的手微微发颤,力道却很足。

“温泽,明日辩论,不必怕。”老先生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你只需记住,你是我孔夫子的学生。你的学问,是实打实读出来的。你的为人,是老夫亲眼看着的。那些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贺兰玉对着老先生深深一拜。直起身时,他看见孔寅站在孔夫子身后,对他比了一个口型——“明日见”。

李昂将贺兰玉送到驿馆门口。驿丞依旧是上次那个圆脸的中年人,见了贺兰玉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亲自将他引到了驿馆最深处的一间房。

“贺兰公子,这间房最安静。”驿丞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外头那些人,吵不着您。”

贺兰玉点了点头。他走进房间,关海跟在他身后,将行李一一归置好。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床铺得厚厚的,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淡淡的香皂气息。窗户朝南,推开便能看见驿馆后院的一小片竹林。

关海去厨房端了晚饭来。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碟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碗炖得酥烂的排骨。贺兰玉慢慢吃了一些,便搁下了筷子。洗漱过后,他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是一本前朝的地理志,讲的是大华西南的山川形胜。他看到“波胆国”三个字时,手指微微顿了顿,然后翻过了那一页。

困意来得很快。关海吹熄了蜡烛,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屋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贺兰玉侧躺在床榻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窗外的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听着那声音,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岛上。四面是灰蒙蒙的海水,没有浪,没有风。岛中央那座宫殿比上次梦到时更清晰了——朱红的柱子,青色的瓦,每一扇窗都朝着岛心。他还是穿着那身从未见过的红衣,赤着脚,脚踝上那条银白色的链子还在。他沿着宫殿的回廊往前走,链子在身后拖出细细的声响。走到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四壁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卷。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正在写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背影清瘦而挺拔。贺兰玉走近了,看见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游走。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字——“待到秋来九月八”。

贺兰玉猛地睁开眼,但随即陷入半梦半醒状态。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手背贴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然后一根手指落在他紧锁的眉间。

那根手指很轻很轻地抚过他的眉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宣纸。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贺兰玉的眉头在那根手指下渐渐舒展开来。

他没有睁眼。他知道这个人是谁。李昂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自己浑身僵直地躺在那里,而李昂的手指正从他的眉心移开,沿着他的眉骨缓缓描摹。

然后那根手指收了回去。

安静了片刻。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眉心。

贺兰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现在是游离的半梦半醒状态。李昂的嘴唇从他眉心移开,然后是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床榻边坐下来的声音。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拢在温热的掌心里。

贺兰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由游离状态陷入沉睡。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刻,自己的手指被握着,掌心贴着掌心,热意一点一点地从对方的皮肤渗进他的皮肤里,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天气闷热的热,是从身后源源不断传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那温度贴着他的后背,像一座移动的火炉,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一条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条手臂揽在他的腰间,将他牢牢箍在一个宽阔的胸膛里。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后颈上,均匀而绵长。

贺兰玉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看见了墙角那盏还没熄的油灯。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烛焰微微晃动,将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反应过来了。

这一次没有被点穴。他能动。

贺兰玉猛地抬起手,朝着身后那张脸扇过去。手掌带着风声,又快又狠。可那一巴掌还没碰到对方的脸颊,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手腕。李昂的手指箍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大。

贺兰玉抬脚就踹。他的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膝盖弯曲,脚后跟狠狠蹬向身后。李昂抬起一条腿,将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处压住。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头猎豹用前爪按住猎物的后腿。

贺兰玉又挣了两下。手腕被握着,腿被压着,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累了。

手臂垂下来,腿也软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哮鸣音。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李昂松开了手。

他几乎是弹开一般从贺兰玉身上移开,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撑在床褥上,另一只手伸到贺兰玉胸前,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一下一下地顺着气。动作很轻,节奏很慢。

贺兰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李昂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清冷,不是疏离,不是淡然。是愤怒。货真价实的、毫不掩饰的愤怒。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燃着一簇小小的火焰,眉毛拧在一起,鼻梁上皱起纹路,嘴唇紧紧抿着,泛着不正常的红。

“李昂。”他的声音还带着喘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深更半夜,会吓死人的。”

李昂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一头银白的发散在枕上,衬得他的脸只有巴掌大。颧骨上因为愤怒而浮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瞳里的火焰还在烧,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收回按在贺兰玉胸口的手,转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手掌落在那些银白的发丝上,能感觉到底下细微的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阿玉,不要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明天我会保护你的。”

贺兰玉抬起眼,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情绪十分复杂——有恼怒,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并没有怕。”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现在更可怕。”

李昂的手停在他的头顶,没有拿开。

“现在什么时辰了?”贺兰玉问。

“丑时刚过。”

“你什么时辰来的?”

“亥时。”

贺兰玉沉默了。亥时到丑时,李昂在他床榻边待了将近三个时辰。他完全不知道。这一路上,他每天要睡很久,而李昂每天只睡三个多时辰。他以为今天到了京城,李昂总算能在自己家里好好睡一觉了。

“你都不用睡觉的吗?”他问。

李昂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枕边,低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我不用那么多睡眠时间,就可以很好。”

贺兰玉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意思是——他是个弱鸡。

“你还不走?”他开口。

“一会就走。”

“你在这里我睡不着。”贺兰玉说。他怕李昂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虽然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但他依旧努力地睁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烛光里微微收缩,像一只强撑着不肯入睡的猫。

李昂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从床榻上起身,系腰带时,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贺兰玉身上——银发散乱,脸颊微红,眼瞳里还残留着方才那簇愤怒的火焰。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李昂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涌进来,将屋角的烛焰吹得东倒西歪。他回头看了贺兰玉一眼。

“明日辩论,不必怕。”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我在。”

说完,他纵身一跃,身形便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来去如风,干净利落。

贺兰玉躺在床榻上,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窗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

“宇木。”

房梁上传来响动。宇木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站在床榻边。少年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衣,领口还是多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截小麦色的锁骨。他的脸颊有些发红。

“他都对我做了什么?”贺兰玉问。

宇木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额头。眼睛。

贺兰玉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他放下手,看着宇木,声音压得很低:“你能不告诉你们殿下吗?”

宇木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贺兰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房梁之上,是屋顶。屋顶之上,是京城的夜空。他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明白了。今晚的贴身暗卫恐怕不止宇木一个。他们加起来可能都不是李昂的对手,但他们的眼睛都看见了。看见了李昂从窗户翻进来,看见了李昂坐在他床榻边,看见了李昂握着他的手,看见了李昂吻他的眉心……。这些人虽然打不过李昂,但他们的嘴长在自己身上。他们会把今晚的一切,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拓跋宇。

贺兰玉闭上眼,在心里把李昂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公子,睡吧。”宇木的声音将他从腹诽中拉回来。

贺兰玉睁开眼,看见宇木已经退到了床榻边。少年的脸颊还有些发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弯下腰,替贺兰玉掖了掖被角,然后直起身,足尖一点,身形便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梁上。

【不要试图从小说里找到逻辑,因为作者今天要去加班,思维是混乱的,大家讲究的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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