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纸婚书

七月末的晨光从琉璃窗外漫进来,将书案上摊开的宣纸镀成淡金色。贺兰玉搁下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手肘处的薄痂早已脱落,新生的皮肤比周遭浅一个色号。他试着将手臂举过头顶,肩胛处传来细微的牵拉感,但已无大碍。

关海推门进来时,贺兰玉正对着窗外那做伸展。少年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辫尾新换了一根靛蓝色的布条。

“少爷,笔记取回来了。”关海将怀里那叠宣纸放在书案上,“孔少爷说,夫子这几日讲的是《大学》衍义,还有策论破题十二法。”

贺兰玉走回案边,随手翻了翻。孔寅的字比从前又工整了几分,大约是定了亲的缘故,连笔画里都透着一股沉稳。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那是一幅小小的示意图,画的是策论结构的树状分支,每条枝桠末端都用朱笔标注了关键要点。孔寅知道他不喜欢看长篇大论,特意画了这张图。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纸页,闭眼默了默。再睁开时,金棕色的眼瞳里已是一片清明。全记住了。

“阿海。”他将笔记递回去,“明日还给凤阳兄,不必再取了。”

关海接过笔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少爷,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跟着贺兰玉这么久,少爷看书从来不看第二遍。起先他以为少爷只是随便翻翻,后来才发现,那是真的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贺兰玉没有回答。他在书案前坐下,望着窗外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将光斑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其实这些日子他动过一个念头——放弃科举。这副身子,连多爬几层台阶都要喘,就算考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又能撑几年?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容貌,更需要功名。那些疯子——拓跋宇、拓拔户、李昂——他们现在敢对他肆无忌惮,不就是因为他只是一个白身秀才吗?若他有了官身,他们多少要顾忌些。总不能把朝廷命官囚禁起来吧。大概不能。应该不能吧。

他将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滚了滚,又压下去。

“少爷。”关海的声音将他拉回来,“老太爷和老太太想您了。这半个月您不让上山,老太太天天念叨。”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薄衫下那副身板,比半个月前又清减了些。发烧那几日几乎没怎么进食,全靠汤药和米粥吊着。后来胃口慢慢恢复了,可掉的肉一时半会补不回来。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的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了,颧骨的轮廓也愈发清晰,左侧颧骨上那片擦伤已经好了。

“下山吧。”他说。

刘氏见到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从头摸到脚。那双粗糙温暖的手从他肩头摸到手臂,从手臂摸到手腕,又从手腕摸到后背。摸完了,老太太的眼眶便红了。

“瘦了,又瘦了。”她的声音带着颤,“玉儿,你是不是又生病了?怎么半个月不让阿奶阿爷上山?”

贺兰玉任她摸着,眉眼弯弯:“阿奶,玉儿没有生病。就是在想新话本,怕人打扰。”

他说得云淡风轻。贺兰修站在一旁,目光从孙儿清瘦的脸颊扫到那截比从前更细的手腕。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吩咐王婶晚上炖一只老母鸡。

八月初一,天还没亮透,贺兰玉便醒了。

书院离得不算远,从贺兰家宅子步行不过不到一刻钟。可自从他的画像在华清楼显圣的事传开后,那条巷子便再没有清静过。每日天不亮就有男男女女守在巷口,有本县的,有从兖州府赶来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他们也不喧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巴巴地望着贺兰家的大门。像一群守候日出的人。

关海从门缝里往外探了一眼,缩回头来,脸皱成一团:“少爷,今天比昨天还多。”

贺兰玉正在系腰带,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他走到门边,从缝隙里往外看。巷子里站满了人。有穿着襕衫的年轻学子,有戴着帷帽的闺阁小姐,有背着画板的画师,还有几个做江湖打扮的年轻女子,腰间佩着短剑。人群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主街,黑压压的一片,却安静得近乎诡异。所有人都在等,等他出现。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自从楚王拓拔户离开华清县前当众吩咐刘县令“好生保护贺兰公子,若有闪失拿你是问”,他的处境便彻底变了味。那话从楚王嘴里说出来,传到大华朝野上下,便成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贺兰玉已入楚王麾下。没有人知道那夜山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拓拔户是半夜翻进他露台的。他们只知道楚王殿下亲自登门拜访了贺兰玉,临走时还特意嘱咐县令保护他。这就够了。足够让所有人认定,这位名动大华的“贺兰仙君”,已经站了队。

贺兰玉对此无话可说。他确实站了队——被站了队。那小疯子一句话,便将他架到了火上。可他不得不承认,这火也有火的好处。至少那些想要翻墙而入的画师,如今只敢在巷子外头蹲着了。至少那些想要对他有想法的人也不敢轻易动他。虽然他和楚王真的不熟。

“走后门。”他放下衣摆,“马车备好了吗?”

关海点点头,又摇摇头:“少爷,后门也有。不过比前门少一些。”

贺兰玉深吸一口气,现在县衙的捕快都成了他的常驻护卫。孙捕头每日天不亮便带着人在巷子内外巡逻,将那些试图翻墙、扒门、爬树的人一个个拎出去。可即便如此,人还是越来越多。

马车从后门驶出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

“是贺兰公子的马车!”不知谁喊了一声。

原本安静的人群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将手里的画板举过头顶。几个年轻女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马车后面。孙捕头带着衙差们手拉手排成人墙,将人群挡在巷子两侧。马车在人墙之间缓缓前行。车厢里,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脚步声、喘息声、压抑的惊呼声,还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贺兰仙君”。

忽然,一只手从人墙的缝隙里伸进来,指尖堪堪触到车帘的边缘。那是一只纤细的手,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关海眼疾手快,一把将车帘按住。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停,然后慢慢缩了回去。马车继续前行。

“少爷。”关海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说她们图什么呢?就为了看一眼马车?”

贺兰玉没有睁眼。

“大约是看一眼马车,也可解相思之苦吧。”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自嘲。

关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把车帘按得更紧了些。

马车从鹿鸣书院的侧门驶入,直接停在了书院内的一棵老槐树下。这里是院长特批的,原本不准马车入内的规矩,因着贺兰玉的情况特殊,破例了。关海先跳下车,然后将贺兰玉扶下来。二强从后面那辆马车上搬下书箱和食盒,又拿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贺兰玉课间休息时要用的薄毯和茶具。

登科班在书院最深处的一座独院里。那是专门为备考乡试的秀才们辟出来的清静之地,寻常学子不得擅入。可今日,从侧门到登科班这段路,便走得极为艰难。

贺兰玉刚踏上回廊,几个低年级的学子从窗户里探出头,然后更多人从讲堂里涌出来。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有胆子大的上前一步想要搭话,被关海和二强一左一右挡了回去。人群中还混进来不少少女,也不知怎么进的书院。

“诸位。”关海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我家少爷身体不好,大夫说受不得拥挤。诸位这样围着,我家少爷受不住。还请让一让。”

他说话的时候,二强已经将两条手臂展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将贺兰玉半揽在身后。两个少年的身量在这半年里都蹿高了不少,肩膀宽了,胳膊粗了,往那一站已经有了几分成年汉子的气势。

人群没有散去,但让出了一条道。贺兰玉从那条窄窄的道里走过去,银白的长发垂在身后。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耳廓微微泛着红——不是羞涩,是被那些灼热的目光烤的。

眼看就要走到登科班的院门口,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少女忽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跑得很快,裙摆飞扬,关海和二强都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扑到了贺兰玉面前。

她没有碰他。她只是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捧着一枝桂花,举到他胸前。桂花是新折的,还带着晨露,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将人熏醉。

“贺兰公子。”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我……我从扬洲省来的。看了您的《花木兰》,我……我想说……”

她说不下去了。脸颊红得像那枝桂花旁边系着的红绳。

贺兰玉低头看着她。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额前覆着薄薄的刘海,她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枝桂花。

少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多谢。”他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清晨的沙哑,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少女愣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贺兰玉拿着那枝桂花,转身走进了登科班的院门。身后,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和叹息声。

“她送了桂花!贺兰公子收了!”

“明日我也要送!”

“你送什么?你送狗尾巴草吗?”

嘈杂的声音被院门隔绝在外。登科班的小院里,十六个人已经到齐了。

孔寅站在最前面,见贺兰玉进来,快步迎上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扶住贺兰玉的手臂,引着他往座位走。那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扶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阿玉,你瘦了。”坐下之后,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贺兰玉将手里那枝桂花放在书案角上,微微弯了弯嘴角:“凤阳兄倒是圆润了些。”孔寅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贺兰玉不想谈这个。

登科班的座位是重新排过的。贺兰玉的位置在正中间第三排,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书案比寻常的宽了半尺,是院长特意吩咐人换的,好让他放得下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二强将书箱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又将食盒和茶具放在书案下方的格子里。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背上。关海则在贺兰玉左侧的空位上坐下来——他是书院特批可以陪读的书童。

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那些老秀才们——其实也不算老,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贺兰仙君”。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看,只是借着翻书、研墨、整理衣冠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地将目光投过来。贺兰玉坐在那里,侧脸被阳光照的清冷如玉。他正在翻看孔寅带来的今日讲义,睫毛低垂,金棕色的眼瞳专注而沉静。仿佛方才院门外那场骚动与他毫无关系。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的年轻秀才站起来,走到贺兰玉书案前,拱了拱手:“贺兰贤弟,在下祝隐,字义山。”

贺兰玉抬起头。祝隐身量比他略高一些,肩膀宽而薄,是常年劳作和清贫生活共同塑造的体型。面容清秀,眼神很正,看他时倒没有那些让人不适的打量。

“义山兄。”贺兰玉微微颔首。

祝隐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刻意套近乎的那种近,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我就在这儿”的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翻开书卷,开始默读。贺兰玉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应该是握锄头和镰刀磨出来的。

后来贺兰玉才知道,祝隐的家在离县城十几里外的村子里,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走将近一个时辰的路来书院。他的启蒙先生便是贺兰修。老秀才一辈子教过不少蒙童,能记住的没有几个,可唯独对祝隐赞不绝口,说他“天资未必最高,但心性最韧”。祝隐十六岁便考中了秀才,是那一年兖州府最年轻的生员。可就在他准备参加乡试的那年秋天,父亲在山上摔断了腿,母亲积劳成疾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他放下了书卷,回家种地、砍柴、给人抄书,一扛便是三年。

去年花果山香皂坊第二次招人时,贺兰修把祝隐的两个哥哥安排了进去。两份工钱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二两多银子。祝家的日子这才渐渐缓过来。祝隐也终于能重新回到书院。

这些事贺兰玉原本不知道。是关海从孔寅那里听来,又转述给他的。祝隐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只是每日安安静静地坐在贺兰玉旁边,替他挡掉那些借故靠近的同窗,替他收好夫子发下的讲义,在他咳嗽时不动声色地将窗户关小一些。他做得自然而然,仿佛这些事本就是他分内的。

八月初一的课从辰时正开始。第一堂是经义,由孔夫子亲授。老先生年近花甲,头发白了大半,脊背却依旧挺直。他走进讲堂时,目光先在贺兰玉身上停了停,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温泽”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常年教书育人磨出来的中气,“身体可还撑得住?若有不舒服,不必勉强。”

贺兰玉站起身,微微躬身:“多谢夫子关怀,学生无碍。”

孔夫子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开始了今天的课题—课讲得很细,从“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破题,一层一层往下剥。贺兰玉听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记着。关海坐在他旁边,也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课间休息时,贺兰玉被关海扶着去了书院专门为他腾出来的那间空屋子。屋子就在登科班小院的东侧,原本是一间存放书籍的耳房,被收拾出来,摆了一张矮榻、一张小几、两把椅子。矮榻上铺着刘氏亲手缝的薄褥,小几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盏。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却不刺眼。

贺兰玉在矮榻上半躺下来,关海将薄毯盖在他腿上。二强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微微热气的银耳羹,放在小几上。

“少爷,王婶一大早起来炖的,说润肺。”

贺兰玉端起碗,用小勺慢慢喝着。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度也刚好。他喝了半碗便放下了。刚放下碗,孔寅便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祝隐。

祝隐在一旁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看。贺兰玉发现他翻的是《花木兰》——孔家书屋刊印的版本,封面上画着一个戎装女子,手持长矛,身骑战马。

“义山兄也看话本?”贺兰玉问。

祝隐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妹妹喜欢。我买回去给她看的,自己也翻了几页。”他顿了顿,又说,“写得很好。我阿妹说,她长大了也要像花木兰一样。”

贺兰玉看着他。祝隐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那光不是为自己亮的,是为他妹妹亮的。

“你阿妹多大了?”

“十一岁。”祝隐说,“我教她认的字,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关于“女子能不能当将军”的争论,从茶馆烧到了书院,从书院烧到了朝堂。老学究们拍案而起,骂贺兰玉离经叛道、颠倒阴阳。御史台有人上疏弹劾,说《花木兰》“惑乱人心,有违妇德”。

女子的反应则截然相反。她们将《花木兰》视若珍宝。有人将书中的句子绣在帕子上,有人将花木兰的名字刻在发簪上,有人写信到孔家书屋,问“承恩先生”下一部话本什么时候出。更有胆子大的,直接收拾行囊,从四面八方赶往华清县,只为看一眼写出《花木兰》的那个人。

于是贺兰玉每日从书院回家,都能在马车上听见外面的议论声。

“就是那辆马车!贺兰公子就在里面!”

“我瞧见车帘动了一下!”

“真的吗?哪里哪里?”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关海和二强一左一右守在车帘两侧,如临大敌。

八月十五,中秋。书院放了三天假,从十四到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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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这天早晨,贺兰玉吃完早饭,上了露台。他在纱帐里的躺椅上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缘,望着山下。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露台喊了一声:“宇木。”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宇木今日永远是一身黑衣,只是领口的盘扣比平日里多松了一颗。贺兰玉发现,自从上回他说宇木穿黑衣太热之后,这少年便会在山上无人时悄悄将领口松开一些。

“你让其他暗卫都回去看看家人吧。”贺兰玉说。

宇木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公子,没有殿下的命令——”

“现在是我做主了。”贺兰玉打断他,金棕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宇木,“中秋节,谁不想和家人团圆?你让他们悄悄回去,再悄悄回来,太子不会知道。”

宇木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贺兰玉脸上停了停,贺兰玉的眼瞳清透而执拗,那里面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羡慕的东西。

“好。”宇木最终点了点头,“我让他们回去。”

贺兰玉的嘴角弯了弯,他笑了,他很少笑的?

“那你现在去后山帮我摘些野梨回来吧。”他说,“我想吃梨。”

宇木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纵身一跃,身形便消失在了露台东侧的树影里。

贺兰玉站在露台上,听着宇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山风从远处的山坳里灌过来,将他的银白头发吹得扬起。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整座山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露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对着空荡荡的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啊——”

声音在山里回荡,一层一层地荡开,惊起树林里一群栖息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散成一片细碎的黑点。声音渐渐消散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在空旷的山顶上传出去很远,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直起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转身下了楼。

一楼书房里,阳光从琉璃窗外照进来,将满室照得亮堂堂的。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江远九月十五大婚,他早就想好了要送什么。

先画的是一对戒指。他在纸上勾勒出两个并排的圆环。男戒宽一些,女戒细一些。戒面不做繁复的雕饰,只在内侧刻字。他在图纸旁边用小字标注:材质用银,不必鎏金。男戒内侧刻“良之”,女戒内侧刻“婉宁”——那是江远未婚妻的闺名。镇北侯府嫡长女,拓拔婉宁。

画完戒指,他又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枚宝石的镶嵌方式。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包镶,而是用极细的银爪将宝石托起来,让光线能从更多角度进入宝石内部。他在旁边标注:女戒正面嵌红宝石,鸽血红,不必太大,米粒大小即可。

画完图纸,他将铅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从书房一角取出那架古筝。

古筝是月初让关山安排人去兖州府买的,桐木面板,紫檀岳山,音色清润。手指落在弦上,没有刻意去想什么曲调,就那么随意拨了几下。

他闭上眼,手指在弦上慢慢游走。一段旋律从指尖流出来,起初是零散的、试探的,像两个初相识的人在灯下互相打量。渐渐地,旋律变得清晰起来,温柔起来,像是春水漫过溪石,像是月光铺满庭院。

他从笔筒里重新抽出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曲谱。一边记一边哼唱,遇到不顺畅的地方便停下来,在古筝上反复试几个音,然后修改。歌词是一首《一纸婚书》。

“一纸婚书,两姓缔约。三生有幸,四季同携。五谷共食,六亲和悦。七尺檐下,八窗明月。九久为伴,十全无缺。”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十全无缺。这世间哪有什么十全无缺。不过是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把残缺的日子过成圆满罢了。

他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窗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高一些,女的矮一些。都穿着大华朝的衣裳。可他们的眉眼不对,眉骨更高,眼窝更深,瞳仁的颜色比汉人要浅,是一种灰褐中透着淡绿的色泽。面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从露出的部分已足以辨认——是波胆国人。贺兰玉记得在书上见过关于波胆国的记载。那是一个位于大华西南的高原之国,山川险峻,日照极烈。那里的人鼻梁高挺,肤色被晒成一种经年的铜色。

而眼前这两个人,虽然穿着大华的衣裳,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异域之气。尤其是那少女,一双眼睛又亮又野,像高原上没有被驯服的鹰。

贺兰玉静静地坐在古筝前,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们也静静地看着他。

“贺兰公子,确实如传言。”少年先开了口。他的汉语说得比少女流利,只是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卷舌,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打了个滚才落下来。

少女紧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阿哥,这比画上的好看!阿哥,我要把他娶回家!”

贺兰玉被这句话雷得外焦里嫩。一个异国少女,翻进他的院子,站在他的窗外,说要把他娶回家。他忽然有些想笑,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小姐说笑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波胆国路途遥远,地势又高。我这副身子,怕是走不到那里就没命了。”

少女的眼睛眨了眨。她显然没料到贺兰玉不但不害怕,还如此冷静地跟她分析嫁过去的可行性。她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浮现出一种“这人果然有意思”的神色。

“贺兰公子,不害怕?”少年问。

“怕。”贺兰玉说,“但怕有什么用。”

少年的眼睛弯了弯。即便隔着面巾,也能看出他在笑。“贺兰公子比传言要有趣得多。”

贺兰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二位有什么目的?绑架我?”

少年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身边的少女:“我家阿妹想见见你,所以就来了。”

少女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哥,你不是也想见见吗?说看看比女子还好看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少年瞪了少女一眼。少女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贺兰玉看着这对兄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波胆国的民风大约比大华要率真得多。妹妹说要娶他,哥哥说想看他长什么样,两个人当着外人的面拌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少年的目光重新落回贺兰玉脸上。

“我能不能摸一下你?”

贺兰玉的金棕色眼眉微微抽了抽。他用眼神告诉对方——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少年立刻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连忙解释:“我怕你不是真的。”

好吧。又是把他当成妖孽或者什么精怪了。贺兰玉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华清楼那天起,关于他“不是人”的传言便愈演愈烈。有人说他是狐狸精,有人说他是花妖,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星君下凡历劫。说书先生编了十几个版本,每一个都言之凿凿。

“我是人。”他说。这三个字他已经记不清说过多少遍了。每一次说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念一道驱邪的符咒——不是驱别人心里的邪,是驱自己身上的“仙”。

少年推开纱窗。纱窗是贺兰玉自己设计的,用细木条做框,中间绷着轻纱,夏天防蚊蝇,春秋通风。推开窗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然后他的脸猛地凑到了贺兰玉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贺兰玉看清他灰褐色眼瞳里自己的倒影,闻见对方身上那股高原阳光和青稞混在一起的气息。

“贺兰公子,我兄妹二人并无恶意。”少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真诚的恳切,“真的只是摸一下就走。不会伤害公子的。”

贺兰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手挡在脸前。少年伸手拉住了他挡在脸前的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有茧,掌心很热,像被高原的日光晒透的石头。

贺兰玉想抽回手。没抽动。他的手腕被那只手不松不紧地握着。

另一只手从另一扇窗户探进来,握住了他另一只手腕。是那个少女。她的手掌比哥哥小一圈,但同样有力,指尖温热。贺兰玉挣了一下,两只手都没能抽回来。

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现在已经废到这个地步了吗?连一个女孩子的手都挣不脱?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力气虽然比不上男子,但至少应该和女子相当。可眼前这个波胆国少女,握着他的手腕,像握着一截枯枝,毫不费力。

“哥,那个护卫回来了。”少女忽然低声说。

少年的眼神一凝。他飞快地拉起贺兰玉的手,低下头。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贺兰玉的手背上。

“贺兰公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少年松开他的手,拉着少女便走。少女被他拽着,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声:“哥,我还没亲呢!”

少年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你个丫头,不知羞。”

两个人的身影在槐树林里一闪便消失了。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宇木推开院门走进来时,贺兰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古筝前,两只手悬在半空,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宇木将怀里用衣摆兜着的野梨放在桌上。梨子是后山上的野梨树结的,个头不大,皮是青黄色的,带着细细的斑点。他摘了十多个,每一个都完好无损。然后他看见了那两扇敞开的纱窗。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公子,有人来过。”

他的目光落在贺兰玉的手上。两只手腕上各有一道淡红色的指痕,正在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消退。宇木一步跨到贺兰玉面前,单膝跪地,抬起他的两只手,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无碍。”贺兰玉的声音平淡,“不要告诉你们殿下。”

宇木抬起头。贺兰玉的金棕色眼瞳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果拓跋宇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那个疯子,可能会连夜从京城赶来,可能会在山上布满暗卫,可能真的会如梦里那般将他囚禁起来。他不想那样。

宇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贺兰玉眼瞳里那丝恳求,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兰玉冲着宇木笑了笑。他示意宇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他转过身,将古筝挪正,双手重新搭上弦。

“我写了一首曲子”他说,“你听听怎么样”

手指拨动琴弦。

旋律变得柔软了。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柔软,而是一种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带着暖意的调子。像是高原上的风,裹着青稞的气息,穿过层层山峦,吹到这座小小的山头上来。

他开口唱了。

“一纸婚书,两姓缔约。三生有幸,四季同携。”

声音清润,像山泉水漫过溪石。宇木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他看着贺兰玉的侧脸——金棕色的眼瞳微微垂着,睫毛投出一片阴影。阳光从琉璃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拨弦的手指上,将那些指节照得近乎透明。

“五谷共食,六亲和悦。七尺檐下,八窗明月。”

宇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跟着贺兰玉半年了,听过他唱《五百年桑田沧海》,听过他唱《女儿情》,听过他清唱《刀剑如梦》和《花心》。每一次听,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九久为伴,十全无缺。”

尾音在古筝的余韵里袅袅散去。贺兰玉收回手,搭在膝上。他转过头,看着宇木。然后他眨了眨眼。

“好听吗?”

宇木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听。”

贺兰玉又眨了眨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日光,亮晶晶的。

宇木的手指在膝上蜷紧了。“公子,梨摘回来了。我去洗洗。”

【好奇怪 发布了很长时间了,怎么一个催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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