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父爱缺失

关海中午上山时,雨已经停了。

他提着食盒,脚步放得极轻。推开院门,一楼会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桌上的茶盏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他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卧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关海侧着身子挤进去,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床榻上,贺兰玉侧躺着,面朝里。银白的麻花辫散在枕上,辫尾的月白色布条搭在肩头。罗被盖到肩胛处,露出一小截后颈。

呼吸很轻,像下一刻就要听不到了。

关海站在床榻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少爷脸上和脖颈上没有新增的伤痕,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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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玉在冷意中醒来。

不是那种从皮肤表面渗进去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寒,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塞了一团冰。他缓缓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

窗外的天光比中午时暗了许多。大约是酉时了。

他的头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枕头上。太阳穴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疼,胀。他想抬手揉一揉,手肘刚一动,一阵钝痛便从两侧同时传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手臂重新放平。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将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凉凉的。

床榻边站着一个人。

关海目光从贺兰玉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扫到他干裂的嘴唇,又从嘴唇扫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少爷,你发烧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担忧。

贺兰玉眨了眨眼,难怪觉得冷,大约是今天上午冻着了。

"阿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棉花,"下山给我带些汤药来。不要让阿爷阿奶发现。"

关海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湿布巾叠成长条,轻轻敷在贺兰玉的额头上。做完这些,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噔噔噔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很快便消失在石板台阶的尽头。

卧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屋檐滴水落在石板上的声响。

贺兰玉闭上眼。额头上那块湿布巾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将烧得发烫的体温压下去一瞬,又很快被新的热度吞没。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慢慢煮的石头,表面凉了,芯子里还是烫的。手肘处的胀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人拿了两块烧热的烙铁贴在他的骨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宇木提着食盒走进来。他食盒放在桌上,他走到床榻边蹲下身,看了看贺兰玉额头上那块已经被体温捂热的湿布巾,伸手取下来,从盆里滔了几下。他将布巾叠好,轻轻敷在贺兰玉的额头上。凉意再次渗进去,贺兰玉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公子,吃饭吗?"

贺兰玉没有睁眼。"你吃吧,我不饿。"

宇木沉默了一瞬。"那放着吧。等公子吃了药,我温一下再给你吃。"

贺兰玉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拓跋宇坐在他书桌前画他的样子,一会儿是李昂点了他穴道抱着他睡觉的样子,一会儿是今天那个楚王拓拔户盯着他看的样子。三个人的脸在他梦里交替出现,拓跋宇阴鸷的眼,李昂灼热的眼,拓拔户阳光开朗下藏着阴鸷的眼。六只眼睛一齐盯着他,像六颗没有温度的星子,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跑,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只手托起了他的后脑勺。

贺兰玉猛地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惧,瞳孔微微放大。关海的脸近在咫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药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药香混着一股淡淡的苦意,弥漫在卧房里。

"少爷,药熬好了。"

关海一只手托着贺兰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将碗沿凑到贺兰玉唇边。贺兰玉张开嘴,温热的汤药灌进来,苦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一停,微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关海极有耐心,端着药碗的手稳稳的,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一碗药见了底。关海将空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拿起帕子擦了擦贺兰玉嘴角的药渍。

"少爷,今晚让我留在山上吧。"

贺兰玉看着他。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红,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了好几个来回。下山抓药,熬药,又端着药碗一路小跑上山,生怕药凉了。身上的青布短褐被汗水浸湿了几处,贴在肩胛和后背上。

"嗯。"贺兰玉轻轻应了一声。

关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转身下了楼。片刻后又上来了,怀里抱着一床薄被和一张草席。他将草席铺在床榻边的地板上,薄被叠成两折铺在草席上,又从一楼的卧房拿来了自己放在山上的那只竹枕。一切收拾妥当,他脱了外衫叠好放在枕边,穿着亵衣钻进薄被里。

此时大约是亥时初。关海跑了好几趟山,又熬了药,又端着药碗上山,早就累得不行了。躺下不过片刻,呼吸便变得绵长而均匀,偶尔还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鼾声。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张开,一只手搭在薄被外面。

宇木从露台那边走进来。脚步极轻,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关海身边,弯下腰,手指在他脖颈处某一点轻轻一碰。关海的鼾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沉了,像是从一个普通的睡眠被推进了更深的、没有梦的黑暗里。

"扶我起来吧。"

贺兰玉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后背都躺得发僵了。他想起来走走。哪怕只是从卧房走到露台,再从露台走回来。

宇木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缓了缓。贺兰玉的头还有些发沉,烧退了些,但没完全退,太阳穴处那根筋还在一下一下地跳。他闭着眼靠在宇木肩上,呼吸了几次,然后宇木弯下腰帮他把鞋穿好。

宇木扶着他站起来。贺兰玉的两条手臂垂在身侧,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手肘处的钝痛传来,他抿了抿嘴唇。宇木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带着他一步一步往露台走。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露台上的纱帐被风吹得半干,在晚风里轻轻飘荡。竹竿上还挂着几滴没有落尽的雨水,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贺兰玉走了几步便觉得累了。从卧房到露台不过几步的距离,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陈太医说过,让他少思少虑。过慧易夭。三世为人,他每一世都是沉闷的、聪慧的。前两世都不得善终。他这副身子,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连多吹一会儿风都要发烧,连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他在纱帐里的躺椅上坐下来。竹席被雨水打湿过,宇木已经用干布擦过了,坐上去微微有些凉。宇木从楼下端了茶水和一碟点心上来,放在躺椅旁边的小几上。他倒了一杯茶,凑到贺兰玉唇边。贺兰玉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贺兰玉看着宇木。少年蹲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从拓跋宇把他留在山上的那天起,这个少年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准确的是他还不知道时候,宇木就在守着他。只是后来明目张胆了,藏在房梁上,藏在屋檐下,藏在树影里。他睡觉的时候,宇木守着。他洗澡睡着的时候,宇木红着脸抱出他。他做噩梦的时候,宇木轻轻的抚着他的额头,盖好被子。他摔伤了,宇木给他擦药。他发烧了,宇木给他换湿布巾。

他忽然想唱首歌。

"宇木,我给你唱个曲吧。"

宇木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知道贺兰玉唱曲好听。在长公主诗会上唱《五百年桑田沧海》和《女儿情》,满座的小姐公子都听痴了。但好像每一次唱曲都是被逼的。被张奉一党起哄,被太后点名,被长公主挽留。大华王朝虽说读书人和武将也唱曲,但让贺兰玉给他一个暗卫唱,他便觉得冒犯了。

"公子。"他没有说下去,但贺兰玉明白他的意思。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透。他的声音还带着发烧的沙哑,不高,语气也平淡。

"其实做什么,干什么,都无贵贱之分。只是看着听着的人心里有偏见而已。"

他说完,不等宇木回答,便开口清唱起来。没有古筝,没有伴奏,只有他的声音,在雨后的夜风里轻轻飘荡。

"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

我刀,划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苍凉的、辽阔的、近乎看破红尘的通透。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

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

尾音在夜风里渐渐消散。纱帐轻轻飘荡,月光从纱孔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辫尾的月白色布条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宇木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过别人翻唱过得曲子,想象着贺兰玉唱的模样,但如今他就这么听着贺兰玉为他一个人清唱,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那几句词在反复回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他觉得这首曲子是贺兰玉特地为他作的。不为别人,不为太后,不为长公主,不为那些起哄的秀才和围观的百姓。只为他一个人。

贺兰玉看着宇木呆愣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确实有了一丝笑意。

"等我手好了,我给你弹奏着唱。那样更好听。"

宇木回过神来。他低下头,倒了一杯茶,凑到贺兰玉唇边。贺兰玉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茶水刚喝完,宇木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整个人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猎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公子,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们没有示警。"

山上的暗卫不止他一个。拓跋宇留下了四个普通暗卫,分布在院子的四个方向。任何人上山,暗卫都会用鸟叫声示警。可今夜,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先藏起来吧。"贺兰玉说。

他猜想可能是李昂。他从进城离开前的夜晚,李昂翻进驿站。

宇木的身形一闪,消失。

贺兰玉靠在躺椅上。他方才唱了一曲,心里的情绪疏解了几分,胸口的憋闷也散了些,觉得十分畅快。既然已经开了头,不如再唱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来。这一次的曲调和方才截然不同。不是那种苍凉辽阔的江湖气,而是一种柔软的、温婉的、带着几分淡淡哀愁的旋律。

"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错过。

你的心,忘了季节,从不轻易让人懂。

为何不牵我的手,共听日月唱首歌。

黑夜又白昼,黑夜又白昼。

人生为欢有几何。"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荡,穿过纱帐,穿过露台,散进满山的树林里。

"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

让梦划向你心海。"

尾音袅袅而止。

纱帐被一只手从外面撩起。

贺兰玉抬起头。不是李昂。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将他周正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剑眉星目,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像是随时都要笑出来。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楚王,拓拔户。

贺兰玉心头一紧。他想要站起身,可两条手臂无法动弹,只能将上身微微前倾,算作行礼。

"楚王殿下。"

拓拔户站在纱帐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在他背后,将他的面容隐在暗处,只勾勒出一个轮廓。他的嘴角依旧是那副微微上扬的模样,酒窝若隐若现。

"听闻贺兰公子古筝和作曲都十分了得。"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王今日倒是有幸听到了唱曲,没听到弹古筝。希望以后有机会。"

他说着,伸出手,将贺兰玉散落到脸前的几缕银发轻轻撩到耳后。指尖擦过贺兰玉的颧骨时,微微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贺兰玉左侧颧骨那一片淡红色的薄痂上。然后他伸出手,用手背贴上了贺兰玉的额头。

"发烧了。"拓拔户的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和刚才判若两人,"可是白日冻着了?"

贺兰玉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喉咙里涌上一股痒意,他猛地咳嗽起来。手肘处的伤处被反复牵动,钝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拓拔户弯下腰,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将他从躺椅上托起来。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急不缓。贺兰玉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

拓拔户将他从躺椅上抱了起来。

贺兰玉的身体僵了一瞬。拓拔户看着不比他胖多少,还比他小一岁,抱起他来却一点也不费力。他的手臂穿过贺兰玉的膝弯和后背,将他稳稳地托在怀里。

拓拔户抱着他走进二楼的卧房。月光从琉璃窗外照进来,将房间里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床榻、衣橱、书桌、椅子,每一样都镀着一层清冷冷的银白色。他将贺兰玉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罗被盖在他身上。

他的目光扫过地板上昏睡的关海,扫过床头小几上那只空了的药碗,又扫过桌上那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食盒。他伸出脚,踹了踹关海。

"狗奴才。主子都病了,还在睡觉。"

关海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宇木点的那一下,足够他睡到明天早上。

"殿下。"贺兰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放过我的书童吧。"

他真担心拓拔户再踹两脚,把关海踹出个好歹来。这小疯子白天看着还算正常,晚上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拓拔户收回脚,走到床榻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贺兰玉的头顶,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只猫。动作很轻,节奏很慢,指尖从发顶滑到发梢,又从发梢绕回来。

"本王听闻,诗会那天,二皇兄抱了你很久。"

贺兰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诗会那天,拓跋泰确实抱了他。抱了很久,久到拓跋宇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把他们分开。可那只是一个坦荡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拥抱。

拓拔户的手没有停。"二皇兄抱过,我也抱过了。只是二皇兄听过你弹古筝,本王没有。"

他微笑着,嘴角的酒窝在月光里若隐若现。那笑容看着阳光开朗,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涌动。贺兰玉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不明白这位楚王殿下到底想表达什么。

拓拔户的手从他的头顶滑到他的脸颊。指尖在他左侧颧骨那片薄痂上轻轻摩挲着,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片脆弱的花瓣。

"本王听闻,太子喊你温泽。"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较劲,"那本王就喊你阿玉吧。比太子亲切一点。"

贺兰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执拗。

"葡萄酒酿酒和硝石成冰,是阿玉你献给太子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贺兰玉的心往下沉了沉。那些东西,是他被拓跋宇半逼半哄拿走的。拓跋宇说是献给朝廷,充实国库,保护大华。

拓拔户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捏住,将他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拓拔户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暗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嫉妒,有渴望,还有一丝深藏的阴鸷。

"阿玉,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如此柔弱的身体,却有如此奇异聪慧的脑袋。身在这小小的山头,却能翻动着这天下。"

他说着,将手伸到贺兰玉的脑袋下面,托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直直地面对着自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贺兰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看清他眼瞳里自己的倒影。银发散乱,面色苍白,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

"楚王殿下,想要草民的脑袋?"

贺兰玉不知道这小疯子半夜跑到他这里是来干什么的。白天来看他,晚上又来看他?还是说,白天是来踩点的,晚上才是真正的目的?

拓拔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肩膀都在发抖。他将贺兰玉的脑袋轻轻放回枕上,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到贺兰玉的肩窝里。笑声在安静的卧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畅快。

"太子得到了你的那些技艺。"他笑完了,直起身来,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那本王就要阿玉你这个人。"

他看着贺兰玉,目光直直的,毫不遮掩。"从小母妃就说,我没有太子和皇兄讨父皇喜欢。要是得到阿玉的帮助,以后这天下指不定是谁的。"

贺兰玉听明白了。这是从小在打压式教育下长大的孩子,心理不健康了。母妃总拿他和两个哥哥比较,说他不如这个不如那个。他表面上阳光开朗,见谁都笑,嘴角的酒窝像是刻上去的。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近乎偏执的渴望。渴望被认可,渴望被看见,渴望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皇帝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怎么三个儿子两个是疯批,大概是父爱缺失吧。

拓拔户笑完了,直起腰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将方才笑乱了的领口抚平。然后他伸出手,替贺兰玉整理了一下被子,将被角掖好。最后他的手指落在贺兰玉完好那边脸轻轻抚摸了几下。

"阿玉,天色不早了。本王有公务在身,明年京城见。"

说完,他站起身,推开露台的门,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贺兰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疯子终于走了。他刚呼完,一口气还没喘匀,露台那边又走进来一个人。

李昂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他看着床榻上的贺兰玉,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手臂,从手臂扫到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

"李将军。"贺兰玉语气平淡。

"阿玉。"李昂走到床榻边坐下,"非要给我这么生分?"

他看了看地板上昏睡的关海,又看了看桌上温锅里的食盒。伸手打开食盒盖子,里面的饭菜还温着。他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凑到贺兰玉唇边。

贺兰玉别过头,不理他。

"阿玉,乖,听话。"李昂的声音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吃了饭,风寒才能好得快。"

贺兰玉别着头。李昂举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息。然后他将勺子放回碗里,把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

"阿玉。"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是选择了太子了吗?"

贺兰玉转过头,金棕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我不是断袖。我再给你说一遍。"

两个人四目相对。李昂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子。贺兰玉的眼睛清透而湿润,因为发烧,眼白处泛着淡淡的红。

李昂伸出手,轻轻摩挲着贺兰玉没有擦伤的那半边脸颊。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热度,比平时烫了许多。"阿玉,我不介意你选择我,或者我和太子。"

贺兰玉彻底无语了。他虽不是直男,但绝对也不是弯的。他对男人没有兴趣,对女人也没有兴趣。他这副身子连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可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想把他掰弯。太子说他"是",楚王说要他"这个人",李昂说不介意他选择谁。他是什么稀世珍宝吗?值得这些天潢贵胄一个个前赴后继地往他山上跑?

"你走吧。"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我要睡觉了。我这身体,休息不好,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你们谁也得不到我。"

李昂的手指停在他的脸颊上。

"阿玉。"他换了个话题,"离楚王远点。他不像你想的那么单纯。"

贺兰玉没有回话。单纯?就那小疯批,还单纯?单纯的人能在半夜跑到他山上来,摸他的脸,抱他上床,说要他"这个人"?单纯的是他贺兰玉好吗?被太子监视着并结了发,被楚王盯上了脑袋和这个人,被你李昂夜闯驿馆点穴抱着睡了半宿。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最单纯的人。再说他今天第一次见楚王,压根不熟。和你李昂,和太子,都不熟好吗?

李昂见他不说话,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怀里拿出一柄匕首,放在贺兰玉的床头。鞘身漆黑,鞘尾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这柄匕首,正是拓跋宇从他抽屉里拿走,塞进自己的袖口,这回又不知怎么的回到了李昂手里。

"阿玉,我不能久待。这匕首,你留着防身。"

他端起那碗粥,放进桌上的温锅里。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头顶的房梁。

"照顾好贺兰公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要不下次,打得你们起不来。"

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宇木没有回话,但李昂知道他在听。

李昂走回床榻边,弯下腰。他隔着被子,轻轻地抱了一下贺兰玉。动作很轻,几乎只是胸膛贴着被子的那一瞬。然后他低下头,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贺兰玉的额头上。然后那触感移到他的耳边,同样是极轻极快的一下。

"阿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下次别再搞得这么狼狈了。"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走出露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来去如风,干净利落。

卧房里安静了片刻。

宇木从露台那边走进来。他一只手揉着另一条胳膊,眉头微微拧着。黑衣上有几处被划开的裂口,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里衣。

"没打过?"贺兰玉看着他。

"他武功在大华是数得上的。"宇木没有直接回答。

方才楚王来时,他们不好露面,只能躲在暗处。结果李昂来了,把他们挨个修理了一遍。说他们没有把贺兰玉照顾好,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李昂出手又快又狠,他们加起来都没打过他一个。

"你们认识?"贺兰玉问。

"认识。"宇木在他旁边坐下,"我就是师父从李家军挑出来的。"

"你师父是谁?"

宇木没有回答。贺兰玉便不再多问。这些暗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不说,他便不问。

他靠在床榻上,看着窗外那轮圆月。方才拓拔户和李昂先后到来,让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他们都走了,卧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宇木坐在他旁边,一下一下揉着胳膊。关海在地板上睡得正沉,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鼾声。桌上的食盒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肚子忽然咕噜了一声。

他看着宇木。

"我饿了。"

【看有话说图片,阿玉和拓拔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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