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速之客

贺兰玉醒了,是被手肘处传来的胀痛弄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动,啃噬着淤血处的筋膜。他缓缓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两只手的手指还能动,蜷曲、伸展,指尖传来细微的麻意。可手臂不能动。两条小臂从手腕到手肘,外侧全是擦伤,结了淡红色的薄痂。手肘肿得最厉害,紫红紫红的,淤血从皮下泛上来,皮肤被撑得发亮。只要稍稍弯曲,那股钝痛就会瞬间变成尖锐的刺痛,从手肘一路窜上肩头。

他放弃了。两条手臂就这么直直地摊在身侧,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棍。

床榻边站着一个人。

关海穿着一身青布短褐,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汗的布巾,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上山的。他看着贺兰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眉头皱了起来。

“阿海,怎么没走?”贺兰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平日里二强或关海上山送饭,见他睡着,便会轻手轻脚把食盒放在桌上,将昨晚的空食盒收走,然后悄悄下山。

关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定在贺兰玉的脸上,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

“少爷,你的脸。”

贺兰玉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摸,手肘刚一动,一阵刺痛便从两侧同时传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手臂重新放平。无法抬手,他只能偏过头,用肩膀蹭了蹭左脸颊。布料摩擦过擦伤处,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没事。”他的语气平淡,“昨天晚上不小心摔了一下。”

“走吧。”贺兰玉又说,“我这几天要创作新东西,不要让任何人上来了。”

他担心阿爷阿奶看到自己这副模样。阿奶那性子,见了他脸上的伤,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阿爷虽然话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心里发沉。

关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少爷。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卧房,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房门虚掩着,只露出一道细细的缝。

关海收回目光,快步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贺兰玉躺在床榻上,听着关海的脚步声消失。窗外的天光比平日里暗了许多,明明已经是辰时,光线却像是傍晚。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是兜着一肚子沉甸甸的雨水。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裹着泥土气息。

要下大雨了。

露台那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宇木从纱帐后面走出来,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衣,左臂的袖子上多了一道用同色布料缝补的痕迹。他走到床榻前,微微弯下腰。

“公子,起来洗漱吗?”

“嗯。”

宇木伸出手,一只手托住贺兰玉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贺兰玉的身体软得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绢,两条手臂垂在身侧,随着坐起的动作微微晃动。手肘处的钝痛传来,他抿了抿嘴唇。

宇木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腾出一只手从衣橱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棉布披风。他将披风展开,披在贺兰玉肩上,系带在领口处绕了两圈,系成一个不松不紧的蝴蝶扣。

“公子,变天了。”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披在身上的披风。短袖T恤和七分裤是他在山上最常穿的衣裳,可今日这天,确实有些单薄了。

“昨天带血的衣服呢?”他问。

“烧了。”宇木回答得简短。

贺兰玉没有再说什么。

宇木将他从床榻上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贺兰玉的手臂垂在空中,没有着力点,随着宇木的步伐轻轻晃动。每走一步,手肘处的伤处便被牵扯一下,钝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一楼会客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盒。宇木将贺兰玉轻轻放在椅子上,让他靠坐在椅背上。两条手臂无处可放,只能直直地搭在桌沿上,像两根搁浅的树枝。

宇木走进卫生间,从洗手台上拿起牙刷和牙粉罐。他将牙刷蘸了水,伸进牙粉罐里蘸了蘸,走回贺兰玉面前。

“公子,张开嘴。”

贺兰玉微微仰起头,张开嘴。

宇木弯下腰,将牙刷送进他嘴里。他的动作比昨晚熟练了许多,牙刷的角度恰到好处,猪鬃毛在齿间沙沙地响。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蔓延开。刷完上排刷下排,刷完外侧刷内侧,宇木的手很稳。

刷完牙,贺兰玉含了一口清水漱了漱口,将水吐进宇木递过来的小瓷盆里。

接下来是扎头发。宇木走到贺兰玉身后,将那一头银白的长发拢到手中。他天天看贺兰玉自己扎辫子,早已学会了。手指穿过发丝,将那些睡乱了的碎发一一理顺,然后分成三股,交叉、编结、收紧。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辫子编得松紧适中。编到辫尾,他从袖口抽出一根月白色的布条,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麻花辫垂在贺兰玉身后,纹路清晰,没有一根碎发散落出来。

宇木又从卫生间拿来一条湿布巾。他蹲下身,用布巾轻轻擦拭贺兰玉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下颌。擦到左侧颧骨的擦伤处时,他的力道放得更轻,布巾只是极轻地贴了一下那片淡红色的伤痕便移开了。

贺兰玉的金棕色眼眉皱了皱。

“很疼吗,公子?”宇木停下手。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左侧颧骨上的擦伤,淡红色的薄痂,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金棕色的眼瞳被晨光照得清透,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月白色的披风裹着他清瘦的身形,领口的蝴蝶扣系得整整齐齐。

宇木见过很多人。在成为暗卫之前,他见过市井里的贩夫走卒,见过江湖上的刀客剑客,见过宫廷里的太监宫女。成为暗卫之后,他跟着殿下见过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见过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可他从未见过贺兰玉这样的人。比女子更要娇弱,虽然说他也没怎么接触过女子。明明此刻就坐在他面前,能摸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能看见他眼睫微微颤动。可他总觉得下一秒这个人就会像《西游记》话本里写的那样,化作一团雾气,从他指缝间消失不见。

贺兰玉看着宇木盯着自己出神,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手上传来的胀痛让他不想多说话。

洗漱完毕,宇木在贺兰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端起粥碗,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到贺兰玉嘴边。贺兰玉张开嘴喝了。

今天的早饭是十多个小包子、两个鸡蛋、一碗小米粥。贺兰玉吃了一个包子、小半个鸡蛋、几口粥,便摇头不吃了。

吃完饭,宇木又伺候他漱了口。贺兰玉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手臂垂在身侧,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出去消消食。”他说,“你吃吧。”

宇木放下碗筷。“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现在是白天。”贺兰玉走到门口,“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了。”

他推门出去。

宇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

院门外的山道被阴云压得暗沉沉的。石板台阶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潮湿的青色,石缝里的野草被风一吹,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气息。

贺兰玉沿着石板台阶往下走。他走得很慢。两条手臂垂在身侧,不能摆动来维持平衡,他只能靠着腰部和腿部的力量稳住身体。披风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麻花辫垂在身后,辫尾的布条随着步伐一荡一荡的。手肘处的胀痛随着身体的晃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钝钝的,闷闷的。他没有理会。

他记得往下山的方向走不远,石板台阶的右侧有一片野花。那是他刚搬到山上来时发现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那片花海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天光灰蒙蒙的,将那些白的、黄的、紫的颜色都压得暗沉了几分。但花还是那些花,挤挤挨挨地开着,在山风里摇曳。花瓣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向空中,又缓缓落下。

贺兰玉停下脚步,站在石板台阶的边缘。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方才这一段下坡路走得并不轻松,没有了手臂的辅助,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眼前的野花。白色的是野雏菊,黄色的是不知名的小野花,紫色的是野豌豆花。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面山坡。山风一过,花海便翻涌起来。

手臂上的胀痛、手肘处的钝痛,在看到这片花海的那一刻,似乎都轻了几分。不是不疼了,是他的注意力被这些花吸引了过去。他站着看花,一动不动。

一阵大风毫无征兆地从山坳里灌了过来。

花海被吹得齐齐伏倒,花瓣被卷起来漫天飞舞。贺兰玉的麻花辫被吹得扬起来,披风的下摆翻卷上去。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痒意。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浑身的肌肉。手肘处的伤处被反复牵动,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从两侧手肘同时窜上肩头。他无法用手捂住嘴,无法撑住膝盖,只能弯着腰,任凭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抖动。肩膀在颤抖,后背在颤抖,垂在身后的麻花辫也在颤抖。

咳嗽终于停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残留着痒意和一丝淡淡的草木的味道。

他慢慢直起腰。

看到离他几步远的石板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风还在吹,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漫天的花瓣在他们身边飞舞,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衣袖上。

李昂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便服,腰间没有佩刀。他的身量比上次见时似乎又高了些,肩膀宽阔。面容依旧俊朗,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贺兰玉身上。

另一个人站在李昂身侧,比他矮了半个头,身量和贺兰玉相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锦缎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面容周正,五官端正而明朗,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看年纪和贺兰玉差不多,周身透着一股阳光开朗的少年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此刻的贺兰玉,因为咳嗽,金棕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脸颊上。左侧颧骨上那一片擦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披风被风吹得翻卷上去,露出里面棉布短袖和七分裤。两截白皙的小腿露在外面,右侧小腿上那几道擦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在冷白色的皮肤上像几道淡红色的细线。脚踝处的骨节微微凸起。他站在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花之间,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间、披风上。两条手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摔碎过又重新粘合的琉璃像,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美得让人心头发紧,又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

李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拓拔户的嘴角依旧是那副微微上扬的模样,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阳光明媚的湖面下忽然掠过一道暗影。

“贺兰公子。”李昂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楚王殿下。”

贺兰玉回过神来,微微躬身。两条手臂无法抬起作揖,他只能将上身微微前倾,算作行礼。

拓拔户动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来到贺兰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拓拔户伸出手,指尖触到贺兰玉的脸颊。那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贴在脸颊上,遮住了他半边眉眼。拓拔户用手指将那些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拂去一件珍贵器物上的尘埃。

碎发被拨到耳后,露出那张完整的脸。拓拔户的目光在左侧颧骨那一片擦伤上停了停。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帕子是素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桂花。他将帕子展开,轻轻按在贺兰玉的嘴角上。方才咳嗽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唾液,被风一吹,凉凉的。拓拔户的指尖隔着帕子,从他的左边嘴角擦到右边嘴角。擦完,他将帕子翻过来叠好,重新塞回袖中。

贺兰玉怔怔地看着他。

拓拔户抬起双手,从自己的头顶取下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花环。用山间的野花编成的,有白色的野雏菊、黄色的不知名小野花、紫色的野豌豆花,还有一些细碎的绿叶穿插其间。花环编得很密实,每一朵花都选得恰到好处。

大华王朝无论男女都喜爱往头上簪花,或是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这不稀奇。

拓拔户将花环轻轻戴在贺兰玉的头上。

花环的大小刚刚好。白色的野雏菊贴着他的银发,几乎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发。黄色的野花缀在他的鬓边,像一串细碎的阳光。紫色的野豌豆花垂在他的耳侧,花瓣像蝴蝶的翅膀。

贺兰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绊在石板台阶的边缘,身体往后仰去。拓拔户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藏在披风里的手臂。

“嘶------”

贺兰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肘处的伤处被这一下牵扯到,钝痛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他的眉头拧在一起,鼻梁上皱起纹路,嘴唇紧紧抿着。金棕色的眼瞳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又浓了几分,几乎要溢出来。

拓拔户的手僵住了。他没有松开,但力道明显轻了许多。

李昂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抓住了贺兰玉的另一条手臂。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隔着披风和薄衫,能感觉到底下那截手臂的纤细。

两条手臂就这么半露出来。

纤细的小臂,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小臂外侧全是擦伤,结了淡红色的薄痂。没有破皮的地方则是一片一片的淤青,淡青色的、淡紫色的,像是被水化开的颜料。

最触目惊心的是两个手肘。肿得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截,淤血从皮下泛上来,紫红紫红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怎么弄的?”

拓拔户和李昂几乎同时开口。

“摔的。”

贺兰玉的声音很轻。他一边说一边想要抽出被两人抓着的手臂。可他刚一用力,手肘处的伤处便被牵扯到,疼得他眼瞳里那层水雾终于溢了出来,在眼眶边缘凝成一颗极细极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

“楚王殿下,李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能否放开草民?真的很疼。”

拓拔户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截小臂。他的手指箍在小臂中段,指腹下是那些淡红色的薄痂和淡青色的淤青。他能感觉到那截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松开了手。

李昂也松开了手。

贺兰玉将两条手臂垂回身侧。袖子滑下来,重新遮住了那些擦伤和淤青。他垂下眼睫,那颗挂在睫毛上的水珠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颧骨的擦伤处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滴落在披风的领口上。

“楚王殿下,中郎将,先随我去屋里吧。”

他转过身,沿着石板台阶往上走。没有了手臂的辅助,上坡比下坡更加费力。他每走一步都要将身体的重心往前倾,靠着腿部的力量将自己往上推。披风的下摆在脚踝处摆动,麻花辫垂在身后。花环戴在他的头上,那些野花在他银白的发间轻轻摇曳。

拓拔户和李昂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拓拔户忽然开口。

“贺兰公子,你叫错了。李二公子现在可是神武卫将军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神武卫,专职负责皇室出行的护卫工作。从金吾卫中郎将到神武卫将军,品级升了,职责也从驻守京城变成了护卫皇室出行。这算升迁。

贺兰玉回过头,目光落在李昂身上,语气自然而然:“恭喜李将军。”

说完便转回头,继续往上走。没有多问,没有多说。

李昂看着他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人沿着石板台阶一路往上。走到院门前时,拓拔户和李昂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青砖灰瓦,木质露台,大面积的琉璃窗。露台上的纱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院门虚掩着。

拓拔户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的目光从会客厅的高桌高椅扫到书房的琉璃窗,从卫生间的陶制水箱扫到洗手台上的牙刷和牙粉罐,从楼梯的木质台阶扫到二楼露台上那顶飘荡的纱帐。每一处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伸手摸一摸。

在卫生间里,他指着淋浴间的陶制水箱和竹管,问贺兰玉这是做什么的。贺兰玉解释了。他又指着马桶,问那个陶制的坐便器和冲水系统是如何工作的。贺兰玉又解释了。他拿起洗手台上的牙刷和牙粉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贺兰玉便又解释了。

李昂站在卫生间门口,目光在那些陶管和竹管上停了停,又移开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着贺兰玉。看着他披着月白色的披风站在那里,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头上那顶花环微微歪了。他的脸色比方才在花海时又白了一些。两条手臂直直地垂在身侧,解释那些东西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三个人重新回到会客厅。拓拔户和李昂在圆桌旁坐下。贺兰玉走到对面的椅子前,用身体将椅子往后顶了顶,然后慢慢坐下去。两条手臂始终保持着伸直的状态,搭在桌沿上。

“二位,自己倒茶吧。我手抬不起来。”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底下用一个小炭炉温着。旁边摆着几只倒扣的茶盏。

李昂伸出手,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贺兰玉面前。

“怎么一个下人也没有?”拓拔户环顾四周。

“刚才还在。这会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头顶的方向飘了一瞬。房梁上安安静静的。

拓拔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贺兰玉身上。

“贺兰公子和画像上的不太一样。”

贺兰玉抬起眼。“是吗,我没见过画像。”

拓拔户盯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他的鼻梁,从他的嘴唇扫到他的下颌。

“贺兰公子比画上的要更貌美。”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依旧是那副微微上扬的模样,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可他盯着贺兰玉的眼神里,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那阴鸷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和拓跋宇不一样。拓跋宇在外人面前温润如玉,在贺兰玉面前则是一个阴鸷的疯批。而眼前这位楚王殿下,比贺兰玉还小一岁,生着一张阳光开朗的脸,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可那阳光开朗之下藏着的,同样是一个疯批。阳光型疯批。

“殿下谬赞了。不知殿下来找草民所为何事?”

拓拔户放下茶盏。

“贺兰公子腾云驾雾,在华清县显圣,可是传遍了大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贺兰玉,嘴角的酒窝依旧挂着。李昂就坐在旁边,他也不顾忌,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贺兰玉在心里暗暗扶额。

“楚王殿下怎么会相信坊间传言。那都是以讹传讹罢了。想必二位已经在山下我家听过我小厮解释了。”

李昂和拓拔户确实是先去了贺兰家。由华清县刘县令亲自领着登门。还是关海见过世面,不卑不亢地把一行人请到了宴会厅,将那天华清楼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听完解释,拓拔户拒绝了刘县令安排的护卫和带路,只带着李昂上了山。

“那为什么热水碰到冰就会产生大量水汽?”拓拔户问。

贺兰玉心里微微一惊。他略一思索,便从温度和水的形态变化讲起。水有三种形态,固态的冰,液态的水,气态的水蒸气。温度升高,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水蒸气。温度降低,水蒸气凝结成水,水冻结成冰。热茶泼到冰块上,滚烫的水遇到极寒的冰,一部分水瞬间蒸发成水蒸气,水蒸气遇到冷空气又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水滴,悬浮在空气中,便形成了雾。

他讲了将近两刻钟。期间拓拔户又问了几个问题。贺兰玉一一解答。

两刻钟下来,他说了太多的话。喉咙里涌上一股痒意。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肩膀剧烈地抖动。两条手臂直直地搭在桌沿上,随着咳嗽的动作微微颤抖。头上那顶花环歪得更厉害了。

咳嗽停了。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李昂端起贺兰玉面前的茶盏,就要凑到他唇边。拓拔户伸手将茶盏从李昂手里夺了过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力道很足。李昂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拓拔户将茶盏凑到贺兰玉唇边。贺兰玉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水已经温了。他喝得很慢,睫毛低垂着。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头上那顶花环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前倾。

拓拔户看着他。他母妃裴贵妃养了一只白猫,毛色纯白,眼睛是金棕色的。那只猫性子极傲,不让人抱,不让人摸。可偶尔它也会主动跳到你膝上,蜷成一团,微微眯起那双金棕色的眼睛。你伸手摸它,它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

眼前这个人,金棕色的眉眼低垂着,一口一口喝着他递过去的茶。没有躲,没有抗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那只猫偶尔放下戒备时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贺兰玉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气。掌心能感觉到那副脊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披风和薄衫清晰地印在他的手心里。很瘦,瘦得让人心里发软。

贺兰玉面色未动。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心里已经把拓跋家骂了八百遍了。

你爷爷的。你哥摸我脸,你也摸我脸。你哥摸我头发,你给我戴花环。你哥喂我吃饭,你给我喂茶。你哥拍我背,你也拍我背。你们拓跋家是有什么祖传的毛病吗?他这山上的房子又不是拓跋家男人的观光景点。他是不是应该在院门口立块牌子,写上“拓跋家男子与狗不得入内”?

他心里骂得痛快,面上却波澜不惊。喝完最后一口茶,他微微侧过头,嘴唇离开了盏沿。

拓拔户将茶盏放回桌上。他的手从贺兰玉后背上收回来。

“贺兰公子,本王今日叨扰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李昂也跟着站了起来。

贺兰玉撑着桌沿站起身。两条手臂垂在身侧,起身时微微晃动。他将两人送到院门口。

拓拔户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贺兰玉站在院门口,白色的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头上那顶花环被风吹歪了,紫色的野豌豆花垂在他的鬓边。左侧颧骨上的擦伤,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贺兰公子,不要告诉你阿爷阿奶你受伤的事?”李昂忽然开口。

贺兰玉微微一怔。“嗯。”他微微点头。

拓拔户和李昂转过身,沿着石板台阶往下走。走了几步,拓拔户又回过头来,看了贺兰玉一眼。他的目光在贺兰玉头上的花环上停了停。嘴角那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

李昂也回过了头。他没有看花环,也没有看贺兰玉的脸。他看着贺兰玉垂在身侧的两条手臂,看着那两条不能弯曲、不能抬起的手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个人收回目光,沿着石板台阶一路往下。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贺兰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石板台阶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将他头上的花环吹得更歪了。一片黄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从他的鬓边飘出去,打着旋儿飞远了。

他一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

等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回会客厅。他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宇木。”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宇木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站在他身侧。

“帮我把这个拿下来。”贺兰玉微微低下头。

宇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顶花环从他头上取下来。花环编得很密实,取下来的时候挂住了几缕碎发,宇木用手指轻轻将那些发丝解开。

贺兰玉看着那顶花环,沉默了片刻。

“扔了吧。”

宇木拿起花环,转身走了出去。

贺兰玉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乌云压得更低了。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琉璃窗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便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青瓦上、露台的木板上、窗外的树叶上。

宇木推门进来。身上的黑衣被雨水打湿了几处。他手里已经没有了那顶花环。

“扔到山下去了。”他说。

贺兰玉点了点头。

宇木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将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贺兰玉的手臂搭上宇木的肩头,无力地垂着。宇木抱着他上了二楼,将他放在床榻上。然后蹲下身,从床尾拿起罗被抖开,盖在他身上。

“公子,下雨了。”

“嗯。”

宇木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走回来,在床榻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背靠着墙壁,面朝着房门,长剑横放在膝上。雨水打在琉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贺兰玉侧躺在床榻上。两条手臂并排放在身前,不能弯曲,就这么直直地搁在褥子上。银白的麻花辫散在枕上。手肘处的胀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雨包裹着,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贺兰玉闭上眼。今天折腾了这么一遭,他的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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