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没见过公子这样子

七月十五。

华清县一连热了十来日,到了这一天仍旧没有要凉快的意思。傍晚的日头虽然斜了,余威却半点不减,将整座后山晒得像一座倒扣的灶。山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被烤得打了卷,边缘泛着干枯的黄,风一过便沙沙地响,像是无数只干燥的手掌在相互揉搓。石阶缝隙里的野草早就蔫了,软塌塌地趴在地上,连支棱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孔寅沿着青石板台阶往上走。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葛布长衫,料子轻薄透气,可走了不到一半的山路,后背仍旧洇出了一大片汗渍,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身后的书童青竹背着书箱,里面装着今日夫子所讲的经义笔记,还有几卷从兖州府带来的新书。少年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却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院门虚掩着。孔寅轻轻推开门,脚刚跨过门槛,一股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多吸了两口,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了一声。

会客厅的圆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碟清炒山药木耳,一碟蒜泥黄瓜,一碗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浮着几颗枸杞。还有两碗白米饭,米粒晶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贺兰玉坐在桌前,正夹起一片山药往嘴里送。他今日穿的是白色的细棉布短衫,领口处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银白的长发没有束冠,只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身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和胸前,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阿玉,阿玉。”孔寅没进门就轻声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贺兰玉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瞳在夕阳里微微亮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嘴角弯了弯:“凤阳兄,你来了。”

孔寅打开会客厅的门快步走到桌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青竹将书箱放在门边,自己退了出去。孔寅上下打量着贺兰玉,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手臂,又从手臂扫到他搭在桌沿的手腕上。气色还行,虽然还是瘦,手腕还是细。

“今天去书院,没见到你。”孔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问了阿爷,才知道你和书院告了假,下个月才去。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拧着,眼底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贺兰玉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没有,就是天气热。我阿爷担心我身体,让我下个月再去。”

孔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勉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

“阿玉,你接着吃。”孔寅摆了摆手,随即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露出一个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表情,“你是不知道,你家门口那人——真多。都是为了传闻来的吧?刚才从你家出来的时候,听关海给我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要不解释,我还以为你真会腾云驾雾呢。”

他说到“腾云驾雾”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贺兰玉抬眼看了他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排骨,用手拿着,小口小口地啃着骨头上的肉。

孔寅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一声,赶紧往下说:“今天去登科班,可热闹了。咱们锦绣班甲班新晋的秀才都见过你,可那些老秀才没见过你啊。一个劲地打听你,问什么的都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贺兰玉听。锦绣班甲班除了贺兰玉、孔寅和回了京城的顾端,还有三个人中了秀才。如今这三位新秀才加上登科班原有的老秀才十二人,一共十七个人,便是今年鹿鸣书院备考明年乡试的全部阵容了。

“那些老秀才,年龄从十七八到三十岁都有。”孔寅端起桌上的凉茶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半杯,“你府试之前,他们还在书院里能远远看见你。自从你府试小三元、大病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他们和你不是同窗,没有理由上门探望,憋了这大半年,都快憋疯了。今天一见我们几个,就跟见了肉的狼一样,把那三个人问得口干舌燥,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贺兰玉将啃干净的骨头放在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擦完一根再擦下一根。

“凤阳兄。”他擦完手,抬起头,“你这么辛苦爬上山,就是为了和我八卦的?”

孔寅被他噎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连门外候着的青竹都忍不住往里探了探头。笑完了,他转过头对门外喊了一声:“青竹,把东西拿进来。”

青竹应声而入,从书箱里取出一叠宣纸,双手捧着递到贺兰玉面前。纸面整洁,边角平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楷。

“这是今天的笔记。”孔寅的语气恢复了正经,“阿玉,我是来给你送今天夫子所讲的东西的。”

贺兰玉接过那叠宣纸,低头翻看了几页。孔寅的字端正而不失锋芒,笔记记得很详细,旁边还用朱笔做了标注。他将笔记放在桌上,语气平淡:“等到我去学院前一天,我让关海去找你拿。你不用天天上来给我送。”

孔寅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索性不装了。

“阿玉,我这不是借口上来看看你吗?”他学着顾端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又软又黏,“我想你了啊。”

贺兰玉的嘴角抽了抽。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角。做完这些,才抬起头,眼瞳里带着一丝无奈:“得得得。你别学九衡兄,你现在都是定亲的人了,还是多想想人家姑娘吧。”

孔寅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贺兰玉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拿东西给你。”

他走进书房。孔寅能看见他在书桌前弯下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书稿。书稿用深蓝色的棉布包裹着,四四方方的。贺兰玉抱着那叠书稿走回来,将它放在孔寅面前。

“《花木兰》。”

孔寅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解开棉布,翻开最上面一页。纸面上是贺兰玉清秀的小楷,显然是誊抄过的定稿。

大华王朝以前的历史,和贺兰玉记忆里唐朝之前的历史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他没有把花木兰的故事放在任何一个真实的朝代,而是虚构了一个不存在的国度和一个不存在的时代。故事分了五十多回,从他动笔到现在,断断续续写了近两个月。

他没有完全照搬记忆里的那个版本。那个版本的花木兰,代父从军,征战十二载,功成身退,回归故里,伙伴们才知道她是女子。故事很美,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他想了很多天才想明白。少了花木兰作为一个将军的底色。在那个版本里,她的坚忍、她的智慧、她的兵法谋略,大多是为了一个目标——活着,回家。这没有错。但他想写的花木兰,不只是为了活着回家。她是为了守住身后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所以他改了。改动的幅度不算大,但每一处都落在了关键的地方。他在原本的故事骨架里,一点一点地注入了新的血肉。花木兰还是那个花木兰,但又不完全是了。

孔寅翻看了几页,越看越慢。他看到花木兰在军营里第一次拿起长矛时手心的汗,看到她第一次杀人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贺兰玉笔下的花木兰看从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新兵,一步一步磨成了能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将军。她在深夜的军帐里给阿爷阿娘写信,写完了又撕掉,撕掉了又写,最后只寄回去一片空白的竹简。她没有卸甲归田,她留在了北境,镇守着那一方她用血和命换来的安宁。

孔寅合上书稿,抬起头看着贺兰玉,眼睛亮亮的:“我以为阿玉忘了呢。”

他说的是年前的事。去年冬天,贺兰玉刚从昏迷中醒来,顾端、江远和他一起去贺兰家探望。那天贺兰玉半靠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说话都要攒着力气。就是在那种情形下,他答应了孔寅,新的话本会交给孔家的书屋刊印。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以为贺兰玉早把这件事忘了。

“没忘。”贺兰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只是一直有事,所以拖到了现在。这是全册话本,不用一回一回地催了。”

孔寅将书稿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双手捧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贺兰玉:“阿玉,这新话本的收益,咱们五五分成。”他知道上次《西游记》曲谱,顾端家的鹿鸣书屋就是和贺兰玉这么分成的。

贺兰玉看着他,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好。”

孔寅将书稿交给青竹,叮嘱他好生抱着,不得有半点闪失。青竹应了一声,将书稿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阿玉,我下山了。”孔寅站起身,“天色不早了。”

贺兰玉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头,只在天边留下一抹将熄未熄的绛紫色。山下的县城里,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散开。石板台阶被晚霞的余光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暖橙色,一级一级延伸下去,没入山腰的树林里。

孔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贺兰玉站在院门口,白色的短衫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银白的长辫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拂过他的面颊。

“阿玉,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贺兰玉微微弯了弯嘴角,对他点了点头。

孔寅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青竹抱着书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树的浓荫吞没,只剩下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贺兰玉站在院门口,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会客厅。桌上的饭菜还摆着,已经凉透了。他在桌边站了片刻,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晚风涌进来,将桌上的烛焰吹得东倒西歪。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宇木,拿着你的筷子下来吃饭吧。我在山上走走消消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宇木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多了一丝迟疑:“公子,还是等我吃完饭再出去吧。”

贺兰玉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梁,语气平淡:“这都晚上了,应该没人上来了。我就围着房子走,不走远。”

他推门出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亮。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被白日的晴热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整片深邃的苍穹。月光从这片无遮无拦的天穹上直直地倾泻下来,将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树木、山石、青石板路,都被镀上了一层清冷冷的光。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声响。

贺兰玉沿着院子外的小径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银白的长辫在月光下泛着的光。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细长长的,铺在身后。

他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门口,脚步却没有停。他往山上最高的那块石头走去。

那块石头是他刚搬到山上来时发现的。在院子东侧往上走不远的地方,一块巨大的青灰色花岗岩从山体里斜斜地伸出来,像一只从泥土里探出头的巨兽。石头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平整,边缘处长着几丛矮矮的野草和灰绿色的苔藓。

他白天爬上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傍晚,石头被晒得温热,贴在后背上像一张巨大的暖炉,他想这样贴多了会不会能让他的身子好一点。但晚上爬还是头一回。

月光将上山的路径照得清清楚楚。他踩着那些白天踩过无数次的落脚点,手脚并用,慢慢地往上爬。石头表面被白日的阳光晒得干燥温热,不滑,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一股暖意从石面渗进掌心。三五分钟的路程,他额头就出了一层微汗。

终于爬到石头顶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

他现代的记忆,从没见过这样的星空。实验室的窗外永远是城市的霓虹,橙红色的光污染将天空染得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而眼前这片星空,干净得近乎奢侈。

他忽然想起韦小宝。想起记忆里那个油嘴滑舌的扬州混混,想起他在凉风有信的夜晚,对着秋月无边念的那几句词。贺兰玉的嘴角弯了弯,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可是我有我广阔的胸襟,强健的臂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上传出去很远,被风裹着,散进满山的树林里。

“噗嗤。”

一声笑。

很轻,很快。但贺兰玉听得千真万确。是从他身后传来的。离他很近,近得只有几步的距离。

他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倒竖。他没有回头,本能地翻身往侧面滚去。手掌撑了个空,整个人从石头边缘翻了下去。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月光下自己的银发散开。然后肩膀和手肘撞上了另一块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剧痛从手肘蔓延到整个手臂,又从手臂窜上肩头。他咬紧了牙,没有叫出声。

他摔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左边是那块巨大的花岗岩,右边是一块稍小的青石。缝隙很窄,刚好容下他一个人。身下是碎石子,硌得他的后背和小腿生疼。手肘处的疼痛最为剧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扯。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头顶便传来了打斗声。

金铁交鸣。拳脚到肉。衣袂破空的猎猎声响。那些声音来得又急又密,像一阵猝不及防的暴雨。有人在石头上方交手,不止一个人。他听见宇木那柄长剑出鞘时清冽的金属摩擦声,听见剑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啸音,听见好几个不同的脚步声在石头上方飞速移动。

有人闷哼了一声。是宇木的声音。贺兰玉的心猛地揪紧了。

紧接着,又有一道身影加入了战局。这道身影的脚步声和宇木截然不同——宇木的脚步轻盈而克制,这个人脚步沉重而迅猛,每一步都踏得石头发出沉闷的震动,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熊。

战局瞬间逆转。他听见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身体重重摔在石头上的声响。再然后,是有人飞速逃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满山的槐树林里。

安静了。

贺兰玉趴在石头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手肘处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宇木。”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一道黑影从石头顶端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宇木蹲在石头边缘,低头看着蜷缩在缝隙里的贺兰玉。月光照在少年沉静的面容上,将他的脸色照得有些发白。黑衣上有几道被利刃划开的裂口,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里衣。左臂的袖子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更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湿意。

宇木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双手穿过贺兰玉的腋下和膝弯,将他从石头缝里抱了出来。动作很稳,没有碰到他受伤的手肘。贺兰玉被他抱着,能感觉到少年的心跳隔着黑衣传过来,比平时快了许多。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几个起落,宇木便抱着他回到了会客厅。他将贺兰玉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单膝跪地,伸手撩起他的衣袖。

小臂外侧有一大片擦伤,皮肤被碎石划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泥土和碎草屑。宇木又将他的裤管卷起来,小腿上也有几处擦伤,比手臂上浅一些,但面积更大,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

宇木的手停在他的手肘处。他小心翼翼地将衣袖往上推,推到一半便推不动了——布料被血黏在了皮肤上。他从腰间摸出一柄巴掌大的小刀,刀尖极薄极利。他用刀尖将黏住的布料轻轻挑开,一点一点,动作慢得像是在剥离蝴蝶的翅膀。

布料被完全挑开的那一刻,贺兰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手肘都肿了。皮肤没有完全破,但底下的淤血已经泛了上来,紫红紫红的,肿得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截。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热热的、软软的。

宇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放下贺兰玉的衣袖,从桌上拿起一支蜡烛,凑到贺兰玉脸前。烛光将贺兰玉的脸照得纤毫毕现——额头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左边颧骨上有一小片红,鼻尖上沾了一点碎草屑。其余地方没有受伤。

宇木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敢呼出来。

他将蜡烛放回桌上,转身去了卫生间。片刻后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用井水浸湿的棉布巾。他单膝跪回贺兰玉面前,先用湿布巾将他脸上的灰印子和草屑擦干净。从额头到颧骨,从鼻尖到下颌。然后是他的头发,银白的发丝里沾了不少碎石子和小草棍,宇木用手指一缕一缕地将它们挑出来,再用湿布巾顺着发丝的纹路轻轻擦拭。

擦完头发,宇木换了一条干净的湿布巾,开始擦他的手臂和小腿。避开手肘的红肿处,将那些细碎的擦伤周围的血迹和泥土一点一点清理干净。贺兰玉疼得龇牙咧嘴。眉头拧成一团,鼻梁上皱起细细的纹路,嘴唇紧紧抿着,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宇木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贺兰玉的脸。烛光在他的眼瞳里跳动,将那双眼睛照得微微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

贺兰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宇木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有见过公子这个样子。”

贺兰玉愣了一下。

宇木说的是实话。作为暗卫,他跟了贺兰玉将近半年。这半年里,他见过贺兰玉的很多种样子。做噩梦时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望着远山发呆的样子,坐在书桌前认真思考的样子,被殿下抱在怀里无可奈何样子,泡在浴桶里虚弱的样子。可他从没见过贺兰玉现在这个样子,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在一起,毫不掩饰地把脆弱和狼狈摊在脸上。

贺兰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

“我是人。”

宇木的手指停在贺兰玉的手肘边缘。他低着头,贺兰玉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始动作。力道比方才更轻了。

他站起身,将贺兰玉稳稳地抱了起来,上了二楼,放在床榻上。然后打开衣橱,从里面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白色的短衫在摔下石头的时候被划破了好几处,领口也扯歪了,露出大半个肩头。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宇木帮他把破了的衣裳脱下来。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他受伤的手肘。换上干净的衣服,系好腰间的系带,又将他的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用手指拢顺了,散在枕上。

做完这些,外面传来了三声鸟叫。清亮,短促,间隔均匀。

宇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走出卧房。片刻后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他在床榻边蹲下,拔掉瓶塞,倒出一些药酒在手心搓热,然后覆上贺兰玉的手肘。药酒的辛辣气息弥漫开来,混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贺兰玉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再出声。

“宇木。”他开口。

宇木没有抬头:“公子。”

“刚才来的人是谁?”

宇木沉默了一瞬。“看不清。蒙着面巾,穿着打扮像异族人。”

贺兰玉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异族人。大华王朝的边境从来不太平。北有句丽,突蒙国,西有波胆国,西境五国,岭南洲西南有真骠四国。而一个异族人,深夜出现在华清县一座无名小山的山顶上,躲在暗处看他,还发出了笑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不是说只有你一个人了吗?”

宇木的手指微微顿了顿。“贴身暗卫就我一人。”

贺兰玉在心里抽了抽嘴角。他想起方才打斗时加入战局的那个沉重脚步声。那个人,还有另外几个一直没有露面的人。“那别的暗卫呢?”

“四个。”

“原来呢?”

“四个。”

合着拓跋宇就是把两个贴身暗卫撤走了一个,普通暗卫一个没少。贺兰玉在心里默默地想。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幸好没有全撤。要是今晚山上只有宇木一个人,他这会估计已经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想起那个笑声。很年轻,甚至称得上少年。笑声里没有杀意,没有阴鸷,倒像是一个顽劣的少年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异族少年。深夜出现在他的山上。大概率对他没有恶意——至少暂时没有。

“公子,睡吧。”宇木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守着你。”

贺兰玉看着他。少年蹲在床榻边,黑衣上那几道被利刃划开的裂口还在,左臂袖子上那片血渍比方才又洇开了一些。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你的胳膊。”贺兰玉说。

“皮外伤。”宇木回答得很快。

贺兰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宇木却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细细的缝。然后走回来,在床榻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背靠着墙壁,面朝着房门,长剑横放在膝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

贺兰玉看着他的侧脸。少年的眉眼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睫毛很长。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手肘上的药酒开始发挥作用了。热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一点一点地化开淤血。疼痛变得钝了,不再像方才那样尖锐。他侧躺在床榻上,渐渐觉得眼皮沉了起来。

“宇木。”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公子。”宇木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没有人回答他。

他睡着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贺兰玉搭在罗被外面的手背上。宇木的目光落在那只手背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贺兰玉的手放进罗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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