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阿玉这整日身体不好,许是白色衣袍不吉利。

第二天,贺兰玉醒来,入目是一扇半开的琉璃窗。窗外不是湖,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几株矮松,松针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翠色。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被将散未散的晨雾裹着,浓淡交叠,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贺兰玉撑着床褥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已不是昨日那件月白色中衣,而是一件他没见过的亵衣,是极浅极浅的樱草色。他的大脑还是混沌的。昨日那些画面——演武场上的辩论、《十面埋伏》的断弦、唇齿间渡过来的药汁、湖心那座行宫、藤球秋千里拓跋宇揽着他腰的手臂——像一堆被风吹散的宣纸,在他脑子里胡乱地飘着,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门开了。

拓跋宇走进来。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竹青色的宽袖长袍,袖口处绣着银灰色的云气纹,纹样简洁却透着矜贵。他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

贺兰玉坐在床沿,樱草色的亵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窝。他的眼神是散的。那双金棕色的眼瞳此刻像两块被雾气蒙住的琥珀,明明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

拓跋宇弯下腰,将他从床榻上抱了起来。贺兰玉的身体软得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绢,手臂垂在身侧,随着拓跋宇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头靠在拓跋宇的肩窝里,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在拓跋宇的手臂上铺开。他被放在洗手台前的圆凳上。

拓跋宇从铜盆里捞起布巾拧到半干,展开来覆在贺兰玉脸上。温热的湿意从额头、眉骨、鼻梁、下颌一路蔓延下去。贺兰玉没有动。他的睫毛在布巾下微微颤动。擦完脸,拓跋宇拿起洗手台上的牙刷,蘸了牙粉,送到他嘴边。

贺兰玉张开嘴。上排,下排,外侧,内侧,每一处都来回刷了两遍。贺兰玉的嘴唇微微张着,牙粉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拓跋宇用拇指轻轻擦去了。

漱口。擦嘴。

然后拓跋宇抱着他走出那间屋子。

饭厅里,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碟银丝卷,一碟虾饺,还有一小碗炖得金黄的南瓜羹。粥是用碧粳米熬的,米粒都熬化了,汤色浓白。拓跋宇抱着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瓷勺舀了一勺南瓜羹送到他嘴边。贺兰玉张开嘴。南瓜羹是温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咽下去,又张开嘴。一口接一口。像一只被喂熟了的小兽,给什么吃什么,不挑不拒,也不主动。喝了大半碗南瓜羹,吃了小半个银丝卷,他便不再张嘴了。

拓跋宇没有勉强。他将贺兰玉吃剩的早膳一扫而空,动作斯文却极快。然后两人漱口。

然后抱着他进另一间屋子。贺兰玉被放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矮榻上,面前是一面比人还高的铜镜,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拓跋宇从身后的衣架上取下一套衣裳。

贺兰玉看见那套衣裳的那一刻,散乱的意识恢复了一下。不是白色。不是月白,不是本白,不是他穿惯了的任何一种白。是一套粉色。不是那种轻佻的、艳丽的粉,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将一瓣桃花放在清水里漂洗过十遍之后洇出的颜色。

拓跋宇弯下腰,将他身上那件樱草色的亵衣褪下,帮他穿了白色的里衣。贺兰玉的手臂被轻轻抬起,套进中衣的袖管。中衣也是粉色的,料子比里衣厚。然后是外袍。外袍的料子是轻纱,拓跋宇将它展开时,贺兰玉看见了上面绣着的花样。桃花。一朵一朵的桃花,用极细的丝线绣成,从袍角一直延伸到脖领。

贺兰玉低头看着自己。粉色。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粉色。他的大脑依旧是混沌的,可那片混沌里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茫然。

拓跋宇让他重新坐回矮榻上,然后走到他身后。他从妆台上拿起一把紫檀木梳。梳齿插进银白的长发里,从发根滑到发梢。贺兰玉的头发极细极软,梳子滑过时几乎没有阻力,像梳过一匹摊开的月光。拓跋宇梳得很慢,从左侧梳到右侧,从头顶梳到发尾。

梳通了,拓跋宇放下梳子,从妆台上拿起一根发带。发带也是粉色的,和腰带同一个色号,约莫二指宽,料子是极轻的绡纱。他用手指将贺兰玉上半部分的头发拢起来——从两鬓开始,沿着眉尾向上的延长线,将那一整片银白的发丝收拢到头顶。他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动作轻柔却极稳,每一缕头发都被归拢到它该去的位置。然后他将那根粉色发带绕着拢好的发束缠了两圈,系了一个结。系好之后,他将发带的尾端和拢好的发束并在一处,用手指理顺了,让它们自然垂落。下半部分的头发则完全没有束缚,银白的长发从耳后倾泻而下,铺在粉色的袍子上,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

拓跋宇从妆台上拿起一面小铜镜,举到贺兰玉脑后,让他从面前的大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背影。

贺兰玉盯着镜子里那个粉色的身影。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是一个被从里到外被重新装扮过的、属于拓跋宇的玩偶。

他的眼神彻底涣散了。金棕色的眼瞳,光透进去,却没有任何反射。拓跋宇收起铜镜,将他从矮榻上抱了起来。

走进另一间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釉色温润如玉,每一只的盖子上都用朱砂写着字。胭脂。口脂。眉黛。粉黛。面脂。唇脂。朱砂字迹工整而娟秀,像是出自女子的手笔。每一只瓷盒旁边都配着一支小刷子,刷杆是竹制的,刷头是狼毫或羊毫。

拓跋宇抱着他在长案前坐下。他打开一只写着“面脂”的瓷盒,用指尖挑起一点半透明的膏体,点在贺兰玉的额头、两颊、鼻尖、下颌。然后用指腹轻轻推开。面脂带着极淡的桃花香气,膏体触到皮肤时微微发凉,被体温一焐便化开了,渗进皮肤里,留下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润泽。然后是粉黛。拓跋宇用一支大号的羊毛刷蘸了极细的珍珠粉,轻轻扫过贺兰玉的面颊。珍珠粉是极浅极浅的粉色,扫在皮肤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只让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多了一层极淡的珠光,像月华落在雪地上。

眉黛。拓跋宇换了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少许青黛色。他的手指轻轻托起贺兰玉的下颌,让他的脸微微仰起。笔尖落在眉尾处,顺着眉毛生长的方向一笔一笔地描画。贺兰玉的眉形本就修长而微微上挑,拓跋宇只是将眉尾略略延长了一分。

最后是口脂。

拓跋宇打开那只写着“口脂”的瓷盒。盒里的膏体是桃花色的。拓跋宇换了一支更小的刷子,蘸了口脂。他的左手轻轻托起贺兰玉的下颌,右手的刷子落在那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从唇峰开始,沿着上唇的弧度一笔描过去,再沿着下唇的弧度描回来。然后将中间填满。

贺兰玉感觉到刷尖在自己嘴唇上游走。狼毫极软极细,扫过唇面时带着一种微妙的触感。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嘴唇一点一点被染成桃花的颜色。那张嘴是他自己的,又不是他自己的。唇峰的形状是他自己的,唇珠的弧度是他自己的,可那层桃花色不是。

涂完口脂,拓跋宇将刷子放回瓷盒旁边。他托着贺兰玉下颌的那只手没有收回来,拇指指腹轻轻按在贺兰玉的下唇上。微微用力。指腹上的螺纹擦过刚涂好的口脂,将那一层桃花色稍稍晕开,从唇缘向内,由浓转淡。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沾着一小片淡淡的桃花色。他将拇指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贺兰玉看着拓跋宇做这个动作。他的眼瞳里依旧没有任何焦距,可那片混沌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沉淀下去,像一杯搅浑了的水,泥沙开始往底部沉降。

拓跋宇将他抱出了那间妆室。贺兰玉在他怀里,粉色的袍角被晨风吹起来,和拓跋宇竹青色的衣袂缠在一处。粉色发带的尾端拂过拓跋宇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马车停在行宫门外。贺兰玉在门后被放了下来。

拓跋宇打开门走了出去,贺兰玉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

今天的马车不是以前他坐过的那辆。这一辆比那辆宽敞得多,车厢是深色的檀木,四角垂着月白色的绡纱帷幔,窗格上镶着琉璃。琉璃是极通透的那种,从外面能看见车厢里锦褥的纹路。

登上马车,车厢里铺着极厚的锦褥,坐上去时整个人都会微微陷进去,像坐在云堆里。拓跋宇没有将贺兰玉放在褥子上。他抱着贺兰玉在车厢正中的主位上坐下,让贺兰玉侧坐在自己腿上,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

马车缓缓启动。银铃在车外发出细碎的声响,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车轮碾过路面,车身微微晃动。贺兰玉靠在他怀里,粉色的袍子在锦褥上铺开,像一朵巨大的桃花在深色的檀木车厢里绽开。银白的长发一半被粉色发带束在头顶,一半散落在拓跋宇的手臂上、膝头上、锦褥上。粉色发带的尾端垂落下来,搭在拓跋宇的膝头,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他的眼瞳依旧是散的。

马车穿过行宫外的林荫道,穿过京城西郊的田野,穿过城门。城里的喧嚣从车帘外涌进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响、不知哪家铺子里传出的琵琶声。贺兰玉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他能听见,却听不进去。他的意识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被风裹着,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拓跋宇的手揽在他腰间。那只手一直很安静,只是稳稳地托着他。可此刻,那只手忽然动了。指尖从他的腰侧滑到他的小腹,隔着粉色的锦缎轻轻按了按。

“阿玉,今日吃得不多。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贺兰玉没有回答。他的眼睫低垂着,金棕色的眼瞳被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光。

拓跋宇没有再问。他的手从贺兰玉的小腹移开,探入自己的袖口,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圆盒。这只盒子比妆室里那些还要小一圈,盖子上没有写字,只画着一朵极简的桃花。五片花瓣,用朱砂一笔勾成,简洁到极致,却栩栩如生。他用拇指推开盒盖。盒里盛的也是口脂,颜色比方才涂的那层更浓一分。

拓跋宇用指尖挑起一点,然后低下头,将那一点桃花色涂在了贺兰玉的嘴唇正中。不是用刷子,是用他的指尖。指腹落在唇峰上,从唇珠向两侧轻轻抹开。口脂在体温下化开,比刷子涂的更薄、更匀、更贴合唇面的纹理。贺兰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指腹上的螺纹,指节微微弯曲的弧度,指甲修剪得极短的边缘——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嘴唇上。

拓跋宇涂完,将那只白瓷小盒盖好,塞回袖口里。然后他的手指从贺兰玉的唇上移开,落在他下颌处,轻轻将那张脸转过来。四目相对。

贺兰玉金棕色的眼瞳里,那层磨砂般的迷雾似乎淡了一点点。他看清了拓跋宇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里自己的倒影——银发被粉色发带束在头顶,余下的长发散落如瀑,粉袍上绣满桃花,口脂是桃花将谢时最浓的颜色。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游离太久之后重新落回现实的茫然。“为何给我如此装扮?”

拓跋宇看着他。马车微微晃动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地移动。他的手还托着贺兰玉的下颌,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刚涂好口脂的下唇。

“今日重阳,皇祖母在南山举办赏花大会。皇室宗亲都会过去。”

贺兰玉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比方才那片混沌还要难以理解。重阳。南山。赏花大会。皇室宗亲。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粉色的袍子,粉色的腰带,粉色的发带,嘴唇上刚被补了一层更浓的桃花色。

“殿下,我非皇室宗亲。”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抗拒,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肺腑的困惑。像一个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套上一身奇装异服、然后被告知要去参加一场他压根不知道存在的宴会的孩子。

“皇祖母特地说带你出去散散心。”

贺兰玉沉默了一息。

“我能不去散心吗?”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回华清县了。”

拓跋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贺兰玉的嘴唇上移开,转而捞起散落在他手臂上的一缕银发。那缕头发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又被松开。银白的发丝从他指缝里滑落,和粉色的袍子叠在一处,白与粉交织,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

“阿玉,不要辜负皇祖母好意。你和表哥不是友人吗?他还有几天就要大婚,参加完再走吧。”

贺兰玉听着这番话。他在心里把拓跋宇从头到脚腹诽了个遍。那是你祖母,又不是我祖母。关我屁事。江远大婚,又不是我大婚,我礼物已经送了——那对戒指,那首《一纸婚书》的曲子,那份心意,早就托人带到了。我又不是非得去。可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吐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那殿下,我这身装扮?”

拓跋宇的手指停在那缕银发上。他看着贺兰玉的眼睛,墨色的眼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阿玉这整日身体不好,许是白色衣袍不吉利。”

贺兰玉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白色不吉利?那太医穿白、孝子穿白、观世音菩萨穿白,都不吉利?可他没有反驳。

“那也不用涂口脂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尾音往下坠。

“往年重阳,孤看阿姐们或者阿妹们都装扮得挺隆重。口脂就这样红。”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那片迷雾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阿姐们。阿妹们。他是男子。货真价实的男子。拓跋宇明明知道。“殿下,我真的是男子,你也看到了。”

“孤晓得。”

多一个字都没有。

贺兰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发现自己能说的话已经说尽了。我是男子。我不想穿粉色。我不想涂口脂。我不想参加什么赏花大会。这些话像石子投入湖心,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湖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闭上了嘴。金棕色的眼瞳重新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算了。毁灭吧。

马车穿过京城最繁华的大街,穿过城门,开始沿着盘山道往上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身晃动得比方才厉害了一些。拓跋宇揽着贺兰玉腰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将他的身体更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马蹄声、银铃声、车轮声,和从山间吹进车帘的风声。贺兰玉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车窗帘上那一道被风吹开的缝隙上。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随着马车的行进,在他的粉色袍子上缓缓移动。他就那么看着那道光斑,不眨眼,不移开。像一只猫盯着墙上的光点,专注而空洞。

马车终于停了。

外面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唱出来的。拓跋宇没有立刻下马车。他将贺兰玉从怀里轻轻扶起来,让他面对自己坐好。然后伸出手,替他正了正衣冠。先是领口。那件粉色外袍的领口在方才的晃动中微微歪了,露出一小截中衣的领缘。拓跋宇用指尖将领口捏住,轻轻往上提了提,抚平,让两片衣领对称地贴合在锁骨两侧。

然后是腰带。腰间的结有些松了,拓跋宇将它解开,重新系过。他的手指极灵巧,缎带在他指间穿梭。

最后是头发。拓跋宇将贺兰玉头顶那根系着粉色发带的结正了正,让他微微低下头,检查发束是否松脱。有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散出来,垂落在鬓边。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茶水,将那几缕碎发轻轻捻回去,让它们服服帖帖地归拢到发带之下。下半部分散落的长发被有些凌乱,拓跋宇用手指将它们一缕一缕理顺,从肩头梳到腰际,从腰际梳到发尾。然后他的手指落在贺兰玉的嘴唇上。口脂在方才的行路中被他蹭掉了些许,唇峰处的颜色比方才淡了一点,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拓跋宇从袖口里取出那只白瓷小盒,用指尖补了一点桃花色。这一次只补在唇峰和唇珠上,比方才更淡,更薄,更像桃花初绽时的颜色。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臂,从头到脚将贺兰玉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是一个画师在审视自己刚完成的作品,又像是一个匠人在检查自己刚烧制出窑的琉璃器。从发顶的粉色发带,到上半部分被束起的银白发髻,到下半部分散落如瀑的长发;从眉尾的青黛色,到嘴唇的桃花口脂;从领口的桃花盘扣,到腰间的粉色。每一处都看过了。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贺兰玉看着拓跋宇做这一切。他没有动,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上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投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波澜。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小人正在疯狂地踹另一个小人。踹得那小人抱头蹲在角落里,还在一下一下地踢。你爷爷的。你爹的。你全家的。我是人,不是你的玩偶。

拓跋宇掀开车帘,先下了马车。

贺兰玉听见外面传来内侍们齐齐行礼的声音。然后一只手从掀开的车帘外伸进来,掌心朝上,手指修长而有力。贺兰玉将手放上去。那只手立刻收紧了,将他稳稳地牵出了马车,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他觉得被拉扯,又让他完全无法挣脱。

日光猛地涌过来,贺兰玉眯了眯眼。山风很大,从山顶的方向灌下来,裹着松脂的清香和菊花的苦味。他站在马车旁,粉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袍角绣着的桃花在风里翻卷,像真的在枝头摇曳。银白的长发被风扬起——上半部分被发带束住的纹丝不动,下半部分散落的长发则漫天飞舞。

他看清了眼前这座庄园。不是行宫,不是驿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庄园依山而建,从山腰一直延伸到接近山顶的位置。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琉璃瓦特有的光泽——是一种介于金黄和橘红之间的颜色,温暖而矜贵。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花。菊花。到处都是菊花。从庄园门口的汉白玉台阶两侧开始,一盆一盆地摆下去,沿着山道蜿蜒而上,像两条彩色的河流逆向流淌。

拓跋宇站在他身侧。他下了马车,踏上庄园门前的汉白玉台阶,原本那种只有两个人时才有的、阴鸷而偏执的气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平和的、甚至带着几分病弱的气质。他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膀放松下来,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墨色的眼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温和。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刃还在,锋芒却尽数敛去,只剩下刀鞘上精美的纹饰。

一个内侍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他的步子又碎又急。“太子殿下,太后娘娘说今年还是同往年一样,先自行离去赏花,到午时再去重阳殿即可。”

拓跋宇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内侍行完礼便退下了,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菊丛深处,青灰色的背影被花枝吞没。

拓跋宇转过身看向贺兰玉。他抬起手,指了指庄园东侧一片树林边缘的一座亭子。那亭子是八角形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山风一过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远处拨动琴弦。亭子四周也摆满了菊花,但比主道两侧的要稀疏一些,品种也更素淡——大多是素白和淡黄的,偶尔夹杂几盆淡紫的,没有那些名贵的品种。显得更清幽,更像一个供人独自坐一坐的地方。

“温泽先去那里待一会。不要乱跑。孤先去给皇祖母请安,待会过来寻你。”

贺兰玉点了点头。

拓跋宇又看了他一眼。里面带有你老老实实在那等着孤,否则……然后拓跋宇转身往庄园深处走去。竹青色的背影在菊丛之间渐渐远去,被花枝和飞檐遮住,消失了。

贺兰玉站在原地。山风将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粉色发带的尾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手背。他站了片刻,然后抬腿往那座亭子走去。

庄园里很安静。大约是他们来得太早了,皇室宗亲们还没到齐。他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走,两侧的菊花开得极盛,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亭子建在松林边缘的一块平地上,八角形的底座高出地面三级台阶,八根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飞檐。檐下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清冽的声响。亭中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面刻着棋盘,棋盘上的线条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却依旧能看出纵横十九道的格局。

贺兰玉走进亭子。他没有坐在石凳上,而是走到最靠边的一根柱子旁,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上冰凉的朱红木柱,凉意透过粉色的锦缎渗进皮肤里。他将两条腿屈起来,手臂环住膝盖,下颌搁在膝头。粉色的袍子在地上铺开,像一朵巨大的桃花在青石板上绽开。银白的长发垂落——上半部分被粉色发带束在头顶,像一个精致的小小冠冕;下半部分散落的长发铺在粉色的袍子上,从肩头一直铺到石板上,发尾在青石上扫出极细的弧度。粉色发带的尾端从头顶垂下来,搭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被山风吹得一颤一颤的。他望着亭子外面的山。

从这里可以看见庄园下方层层叠叠的菊丛。可以看见山脚下变成小小一块的京城。天空极高极远,云很少,只有天际处浮着几缕极淡的白。山间的树木正在变色。松柏依旧是墨绿的,绿得沉郁。银杏已经开始泛黄,黄得明亮。还有他不认识的树染上一抹极淡的赭红。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秋风里一层一层地荡开。

贺兰玉看着那些树。他的眼神又渐渐空了。不是方才那种被摆弄到麻木的空,是一种更深层的、主动的放空。他把自己从这副粉色的皮囊里抽离出来,变成亭子里的一根柱子、石板上的一片青苔、山风里的一粒尘埃。他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名字。他只是这南山上一小片被秋风拂过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小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他这里失去了刻度,变成一片混沌的、无边际的液体,他被泡在里面,浮浮沉沉。

一阵风穿过松林,将亭檐下的铜铃摇得叮叮当当响。松针的清香和菊花的苦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进亭子里,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味道吸进肺腑深处。

然后一个东西从他头顶上方倒挂下来。

贺兰玉没有动。他的眼瞳依旧望着远处的山,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那个忽然闯入视野的倒影上。可他的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快得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狠狠撞了一记,撞得他几乎能听见肋骨震动的声响。

一张脸。倒挂着的脸。从亭子的檐枋上垂下来,和他的脸正对着,四目相对。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此刻因为倒挂着,那弧度便显得格外滑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鬼脸。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因为血液倒流而比平时更明显,像两个小小的漩涡。

拓拔户。

贺兰玉的瞳孔慢慢聚焦。他从那片混沌的、无边无际的液体里被拽了出来,重新落回这副粉色的皮囊里。他看着那双倒挂着的灰褐色眼瞳里自己的倒影——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柱子上,像一只被人丢弃在亭子里的、穿着精致衣裳的布偶。

“楚王殿下。草民不禁吓。”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把头往后挪,就那么保持着和拓拔户面对面的姿势,只是将目光从远处的山收回来,落进那双倒挂着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倒影里映着那双眼睛,层层叠叠,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镜廊。

拓拔户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弯。他腰腹一用力,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从檐枋上翻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贺兰玉面前。落地的动作极轻,石板上的灰尘都没有惊起。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琥珀色的圆领袍衫,袖口收得窄窄的,腰间系着深褐色的革带。袍衫的颜色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琥珀色的缎带在脑后高高扎成一束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在贺兰玉面前蹲下来。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你在看什么”,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一把将贺兰玉从地上捞了起来。像从水里捞起一尾鱼,像从枝头摘下一颗果子。

贺兰玉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他的大脑又空白了一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座亭子里了。他在树林里。准确地说,他在一棵极高的老松的枝干上。这棵松树比周围的都要高出一截,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皮皴裂。拓拔户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攀着树干,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便带着他往上蹿了一截。

拓拔户终于停了下来。他将贺兰玉放在一根极粗的横枝上。这根横枝从主干斜斜伸出去,角度平缓,像是天生为坐人而长的。树皮上有一片被磨得光滑的区域,显然不是第一次有人坐在这里。拓拔户让贺兰玉背靠着主干坐好,然后自己在旁边的另一根枝干上坐下来。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坐在自家后院的门槛上,双腿悬空晃荡着。

【昨晚睡得早,五点起来就码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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