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阿玉今日的装扮,甚合本王心意

贺兰玉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地面在很远的地方。十几米,也许更高。从枝叶的缝隙里能看见亭子的飞檐——八角形的檐角像八只伸向天空的手指。

他收回目光,抬起头。拓拔户正看着他。不是倒挂着看,是正着看。眼瞳里映着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亮晶晶的。嘴角的酒窝还在,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身体可好些了?”

“谢殿下关心,草民无碍。”贺兰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调子。

拓拔户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指上。他看着贺兰玉攥紧树皮的那只手,看着指节用力。然后他笑了。不是拓跋宇那种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眉眼弯弯,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酒窝深深,像两个小小的旋涡。露出一排洁白的齿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笑声在林间传出去很远,惊起几只栖在树梢的鸟雀。

“阿玉,怕高?”

“是。”

贺兰玉没有否认。他这副身子,多走几步山路都要喘,被放在十几米高的松树上,不怕才是不正常。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冷,怕累,怕咳嗽,怕那些落在身上就挪不开的目光,怕深夜里不知道谁会翻进来的窗户,怕被当成玩偶装扮成别人喜欢的模样。怕高只是其中最小的一桩。

拓拔户歪着头,看着他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依旧面无表情的模样。那张脸白得像新雪,嘴唇上桃花色的口脂是雪地上唯一一点颜色。他就那么靠着树干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供奉在树上的、不容亵渎的神像。可他的手轻轻的颤抖了一下。拓拔户看到了。

他伸手,一把将贺兰玉从靠着的主干上拉了过来。贺兰玉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拓拔户的方向栽过去。他的大脑又空白了一瞬——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猛然拽出安全区的茫然。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拓拔户的腿上了。拓拔户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将他稳稳地固定在怀里。少年的手臂不算特别粗壮,但极有力。他的后背贴着拓拔户的胸膛,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热度——练武人的体温比常人要高,像一座小小的火炉,隔着琥珀色的袍衫和粉色的锦缎,将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贺兰玉的身体僵了一瞬。他试着动了动。拓拔户的手臂收紧了让他动弹不得。他不动了。

风从林间穿过,将树吹得微微晃动。贺兰玉坐在拓拔户腿上,随着树的晃动轻轻摇摆,像坐在一艘漂浮在绿色海洋里的船上。粉色发带的尾端被风吹起来,拂过拓拔户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拓拔户低下头,下巴搁在贺兰玉的肩上。那束被粉色发带束起的银发就在他鼻尖下方,发丝间散发着极淡的草木气息—是贺兰玉身上特有的。他的呼吸拂过那些银白的发丝,温热,暖的,却带着雪的凉意。

“太子那个病秧子,能照顾好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跟本王回王府,本王保证把你养好。”

贺兰玉靠在他怀里。他的眼睫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远处山峦间那一小片银杏林上。

“草民在驿馆很安心,不必劳烦殿下了。”驿馆至少白天是他的。

拓拔户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不是拓跋宇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默,是一个少年在认真思考什么时的安静。然后将下巴从贺兰玉的肩头移开。他的手从贺兰玉的腰间移上来,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那张脸转过来。

四目相对。

拓拔户的目光落在贺兰玉的嘴唇上。那双嘴唇上涂着桃花色的口脂。在行宫里拓跋宇涂的那一层,在马车上补的那一层,在方才被山风吹了一路、已经变得薄厚不均。唇峰处的颜色最浓,唇缘处的颜色最淡,从中间向外晕开,像一朵桃花被雨打湿了,花瓣边缘的颜色比花心浅了许多。

“阿玉。”拓拔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语气。不是明朗,不是顽劣,是一种更深沉的、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声音。他的拇指指腹按在贺兰玉的下唇上,轻轻擦过。指腹擦过柔软的唇面,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柔。“今日的装扮,甚合本王心意。”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拓拔户的倒影。他的嘴唇被拓拔户的拇指按着,微微变形,口脂在指腹下晕开一点点。

“王爷开心就好。”

拓拔户收回手指,看着指腹上那片桃花色。然后他像拓跋宇一样,将拇指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拓跋宇抿指尖时是矜贵的、克制的,像在品尝一滴极珍贵的酒。拓拔户抿指尖时是坦荡的、直接的,像在舔掉沾在手指上的蜜。

贺兰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他今天已经被拓跋宇触碰过多次,多到他的身体已经麻木。是因为拓拔户做这个动作时的表情。嘴角依旧是那副微微上扬的模样,酒窝依旧在脸颊上若隐若现。可那双眼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翻涌。

拓拔户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伸手,一把扯掉了贺兰玉头顶那根粉色发带。

发带飘落。上半部分被束起的银发失去了束缚,从头顶倾泻而下。山风恰在此时穿过松林,将那一头银发吹得漫天飞舞。发丝拂过拓拔户的脸颊,拂过他的鼻尖,拂过他的眼睫,拂过他的眉骨,拂过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银色大雪,从头顶倾盆而下,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拓拔户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吐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将那味道呼出去。然后睁开眼睛。他伸出手,将那些拂在他脸上的银发一缕一缕拨开,像拨开一道银色的帘幕。露出底下那张脸。

那张脸在银发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小,只有巴掌大。金棕色的眼瞳被水雾蒙着——不知道是山风呛的,还是方才被扯掉发带时惊的。嘴唇上的桃花口脂晕开了,从唇缘向外洇出一小片极淡的粉色。整张脸是破碎的,是被反复摆弄后失去了所有防备的、赤裸裸的脆弱。

拓拔户看着那张脸。他的手指停在贺兰玉的耳侧,指尖还缠着几缕没拨开的银发。然后他捏住贺兰玉的下颌,将那张脸微微抬起。吻了上去。

不是拓跋宇那种克制的、试探的、像在品尝一滴药汁的吻。是一种不管不顾的、像少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对另一个人做这件事时那种又莽撞又虔诚的吻。他的嘴唇压着贺兰玉的嘴唇,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牙齿轻轻磕在贺兰玉的唇面上,磕在那层被反复涂抹又反复晕开的口脂上。桃花色的口脂沾到了他的嘴唇上、牙齿上、舌尖上。

贺兰玉的大脑在那一个瞬间彻底空白了。不是行宫里拓跋宇渡药时那种被苦味占满的空白。这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猛烈的空白。像一道闪电劈开天灵盖,将里面所有的思绪——我是谁、我在哪里、这个人是谁、他在做什么、我该怎么办——全部烧成了灰烬。灰烬被风吹散,什么都不剩。

他吻得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宣誓什么,像在用这个动作告诉自己也告诉贺兰玉——我在这里,你在这里,这就是全部。

贺兰玉终于回过神来。他开始挣扎。手肘往后顶,撞在拓拔户的胸口上,像撞在一堵被阳光晒透的土墙上——闷闷的,热热的,纹丝不动。身体往前倾,试图从拓拔户的怀里挣脱出去,像一尾被网住的鱼。拓拔户的手臂像一道铁箍,不松不紧,刚好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化作徒劳。

贺兰玉猛地将头偏向一侧。拓拔户的嘴唇从他嘴角滑过,在他脸颊上拖出一道极淡的桃花色痕迹。那道痕迹从他左边的嘴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

“阿玉。”拓拔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和他脸上阳光笑容截然不同的低沉。他的手指依旧捏着贺兰玉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将那张脸重新转过来。四目相对。贺兰玉看清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银发散乱如一场刚刚落下的雪,粉袍上绣着的桃花在暗处失去了颜色,嘴唇上的口脂被吻得乱七八糟,脸颊上拖着一条桃花色的长痕。“这是在树上。掉下去,你可就要摔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依旧是那副微微上扬的模样。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淡金色,他看起来那么无害,像一个顽劣的少年在和自己心爱的玩物做游戏——我不小心把你推倒了,但你不能哭,因为我在笑。

贺兰玉停止了挣扎,他的力气太小了,小到他们只需要用一只手就能将他牢牢禁锢。他的身体太弱了,弱到连多挣几下都会喘。

他不再动了。金棕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拓拔户,那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抗拒。

“殿下喜欢草民这副皮囊。”

拓拔户歪着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的头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最后回到正中间。

“阿玉,本王更喜欢你的脑袋。”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贺兰玉的太阳穴。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像是在指认一件珍贵的宝物——你看,就是这里,最值钱的就是这里。然后他的手从太阳穴滑下来,重新落回贺兰玉的下颌。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被吻得有些红肿的下唇。

“当然,本王刚开始被你容貌吸引。阿玉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真诚,像是描述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一靠近你,就感觉特别舒服。抱起来更舒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来,真的在思考。那种舒服,像是高原上的风吹过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草木,像是冬天里把冻僵的手贴在马腹上,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喝到的第一口温水。可这些话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反反复复地说“舒服”。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肺腑的困惑。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这副身子,从那一场大病之后,便像是自带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像深山古寺里长了百年的青苔被露水打湿,像初雪落在松针上被日光晒化,像月光穿过竹林在地上投下的影子——你闻不到,摸不着,可你就是知道它在那里。负氧离子,信息素,随便怎么叫。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好像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科学解释不了,玄学也解释不了。他放弃了。

“殿下,能不能放草民下去?”

拓拔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贺兰玉的肩头,落在两个人前方斜伸出去的一根树枝上。那树枝比他们坐着的这根略高一些。

“李将军。”拓拔户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了然,像在说“我知道你在那里”而不是“你怎么在那里”。“来找本王的,还是来找阿玉的?”

安静了一息。那一息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一只手拨开树叶。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甲修剪得极短。李昂从那里走出来。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腰间悬着那柄贺兰玉熟悉的横刀,他没有穿铠甲。武官常服的料子是上好的锦缎,玄色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被黑布包裹的重剑——锋芒尽敛,重量犹在。他站在那根斜伸的树枝上,他先是看了贺兰玉一眼,贺兰玉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的银发散乱如雪,他的粉袍皱巴巴的,他的嘴唇红肿着,他的脸颊上拖着一道桃花色的长痕,他整个人被拓拔户箍在怀里,像一个被抢来抢去的布偶。

然后李昂移开目光,看向拓拔户。

“楚王殿下,先放开贺兰公子吧。”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算得上恭敬——臣子对皇子应有的恭敬。可他握住贺兰玉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贺兰玉感觉到自己的腕骨被捏得生疼。李昂的手掌宽大而灼热。指腹上的茧子比拓拔户的厚硬,硌在他细瘦的腕骨上,像被一副铁铐锁住。

拓拔户没有松手。他的手臂依旧环在贺兰玉腰间,力道比方才更紧了几分,像是被李昂的出现激起了某种不服输的劲头。两个人,一个握着手腕,一个箍着腰身。贺兰玉被夹在中间。他的左手腕被李昂攥着,腰被拓拔户揽着,整个人像一个被两个孩子争抢的布偶——左边的孩子拽着胳膊,右边的孩子抱着身子,谁也不肯先放手。手腕处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从腕骨沿着小臂蔓延到手肘,又从手肘窜上肩头。

疼。真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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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手腕处的骨头被捏得太紧了,紧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发出细微的抗议声。那层水雾在他金棕色的眼瞳里越聚越浓,将那双本就清透的眼睛染成一种近乎琉璃的质感——是被水浸透的琉璃,光线穿过去时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两位。”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微微发颤。“能不能把我放在地上。”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几乎不真实的质感。脸像一块美玉,嘴唇上的桃花口脂被拓拔户吻得晕开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银白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边,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金棕色的眼瞳被水雾蒙着,像两块被秋雨打湿的琥珀。那张脸是破碎的——散乱的发,晕开的口脂,红肿的唇,苍白的脸颊,被汗黏住的碎发。破碎之中,还透出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近乎神圣的疏离。

李昂的手指松了。不是完全松开,是力道骤然减轻了。他的手指从贺兰玉的腕骨上移开了一点点,只留下虚虚的一圈触碰。拓拔户的手臂也松了,也不是完全松开,是箍着腰身的力道减去大半。

贺兰玉感觉到那两股力量的撤离。他的身体原本被两股力量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像一架天平两端各放了一块等重的砝码。此刻砝码被同时撤去,天平便失去了所有支撑。他开始往下坠。粉色的袍角在风中翻卷上来,银白的长发漫天飞舞——上半部分被拓拔户扯掉发带后全部散开,和下半部分混在一起,变成一整匹银白的绸缎,在坠落中铺展开来。

他睁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地面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绿褐色,随着坠落越来越清晰,能看见落叶铺成的厚厚一层地毯,能看见从缝隙里冒出来的几株细瘦的野草,能看见一块被半埋着的青灰色石头。不是寻死。能好好活着,谁想寻死。只是都掉下来了,喊有什么用。你们要是想让我死,就不会救我。要是想让我活着,就自然会接住我。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李昂的脚在树的主干上连点了三四下——每一次足尖触到树皮时都发出极轻的“嗒”声。借力卸力,身形在树枝间折转,最终抱着贺兰玉稳稳落在地面上。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将冲力全部卸掉,怀里的贺兰玉几乎没有感觉到震动。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这点高度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因为贺兰玉坠落的高度,是因为贺兰玉坠落时的那张脸——没有喊叫,没有闭眼,没有伸手去抓任何东西。就那么睁着眼,安安静静地往下落?

拓拔户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在他身侧。他一把将贺兰玉从李昂怀里拽了出来,拉进自己怀里。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蛮不讲理的占有欲——这是我的,还给我。他的手臂紧紧箍着贺兰玉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让他的每一根肋骨都贴着自己的心跳。

“阿玉,你想寻死。”

贺兰玉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拓拔户的手臂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涌上一股痒意,像有一根羽毛在咽喉深处轻轻扫过。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安静的树林里传出去很远。不是那种克制的、压低了声音的咳,是整个人都被咳嗽攫住的、从肺腑深处往外翻涌的咳。肩膀在颤抖,后背在颤抖,散落的银发也在颤抖。咳嗽声惊起几只栖在树梢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远了,翅膀扑扇的声音和咳嗽声混在一起。拓拔户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力道比方才亲吻时轻得多,像在抚摸一只炸了毛的猫。节奏也比方才慢得多,一下,停一停,再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他将帕子展开,轻轻按在贺兰玉的嘴角。

贺兰玉咳完了。他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金棕色的眼瞳里那层水雾更浓了,几乎要溢出来,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拓拔户将帕子翻过来叠好——重新塞回袖中。然后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贺兰玉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笨拙的温柔。

“本王带你回重阳殿。”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明朗。但他没有看李昂,目光始终落在贺兰玉身上。“李将军继续巡视吧,可别混进来什么宵小。”

他说完,弯下腰,将贺兰玉稳稳地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膝弯,一只手托着后背,让贺兰玉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银白的长发从他手臂上垂落下去,几乎要扫到地面的树叶。

李昂站在原地。他看着拓拔户抱着贺兰玉穿过树林——琥珀色的背影和粉色的袍角在树影里时隐时现,被同一阵风裹着往前飘。银白的长发从拓拔户的手臂上垂下来,在林间漏下的光斑里一闪一闪的。他没有追上去,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树叶从头顶飘落,落在他玄色武官常服的肩头,落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拂。

拓拔户抱着贺兰玉穿过树林。他没有走那条青石铺就的主道,而是沿着松林边缘一条极窄的小径往重阳殿的方向走。小径是被人踩出来的,不是修出来的。两侧是未经修剪的野菊,和庄园里那些名贵的品种不同——这些野菊只有拇指大小,花瓣单薄,颜色也单调得多,大多是素白和淡黄。它们挤挤挨挨地开在草丛里,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依旧顽强地仰着小小的花盘。

走出树林,重阳殿的飞檐便在层层叠叠的菊丛后面露了出来。拓拔户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树林边缘的一棵树下停住脚步,拓拔户将贺兰玉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坐在树凸起的树根上。树根被岁月磨得光滑,坐上去并不硌人。

然后他在贺兰玉面前蹲下。从袖中取出方才那根粉色发带。他用手指将发带捋平——从一端到另一端,反反复复捋了好几遍。然后拢起贺兰玉散落的长发。他的动作比拓跋宇生疏得多。手指穿过发丝时偶尔会卡住,将几缕头发扯痛了,贺兰玉便会轻轻蹙一下眉——眉心的皮肤皱起极细的纹路。拓拔户便停下来,用更轻的力道重新梳理。他没有拓跋宇那样的耐心,梳不通的时候不是一遍一遍地试,而是用手指将那些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解开——先用指甲掐住打结处上方的发丝,再用指尖将缠在一起的头发一根一根分离开。

头发梳通了。拓拔户却没有像拓跋宇那样只束起上半部分。他将所有的银发——从鬓边到脑后,从头顶到发尾——全部拢到手里。两只手合拢,将那匹银白的绸缎归拢成一束。然后他握着那束头发,往上提了提,提到贺兰玉的后脑勺偏上的位置。用粉色发带绕着发束缠了两圈,系了一个结。系得很紧,比他平时系任何东西都要紧。拓拔户帮贺兰玉梳了一个和自己同款的马尾。

拓拔户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他的头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最后回到正中间。嘴角的酒窝更深了,眼底亮晶晶的。然后他伸出手,将贺兰玉鬓边几缕没编进去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他的手指从贺兰玉的耳垂上滑过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那耳垂白皙而小巧,在日光下几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像一片被阳光照透的桃花瓣。

“阿玉。”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认真——“以后都让我帮你梳头吧。”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拓拔户认真的面容——琥珀色的袍衫上沾了几片落叶,高束的马尾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了,脸颊上那两个酒窝像两个小小的、藏着秘密的漩涡。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撑着槐树的树干慢慢站起来。树皮粗糙,硌得他掌心微微发疼。袍角沾了一片落叶——心形的叶片,边缘已经枯黄了。拓拔户弯下腰替他摘去了,动作自然而然。

两个人走出树林边缘,走上通往重阳殿的青石台阶。

重阳殿建在庄园最高处的一块平地上。殿宇不算特别大,却极精致。殿前的广场两侧摆满了菊花一盆一盆,从台阶下方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像两条彩色的河流汇向同一座宫殿。

台阶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拓跋宇。

他依旧是那副体弱温润的模样。竹青色的宽袖长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袖口的银灰色云气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菊丛,落在正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的两个人身上。

贺兰玉走在左侧。粉色的袍子在秋风中轻轻摆动,袍角绣着的桃花在风里翻卷。银白的长发被拓拔户重新束过了,嘴唇上的口脂比拓拔户方才亲吻时又淡了一些,嘴唇只剩下一层极淡的桃花色,脸颊上那道桃花色的长痕已经被拓拔户擦去。

拓拔户走在右侧。高束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发尾扫过肩胛。他的嘴角依旧是那副微微上扬的模样,酒窝若隐若现。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桃花色——是方才亲吻时从贺兰玉唇上沾来的,他没有擦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隔了大约一臂。可拓跋宇就是觉得那距离碍眼。碍眼得像一幅画上被谁多添了一笔——不是那一笔本身不好看,是它不应该在那里。

贺兰玉走到台阶中段时抬起头。他的目光和拓跋宇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个温润如水——表面波光粼粼,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一个空洞如雾——雾里什么都藏着,又什么都没藏。贺兰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垂下去。

拓拔户也看见了拓跋宇。他嘴角的酒窝没有消失,眼底的光也没有暗下去。他甚至还抬起手,对着台阶顶端的拓跋宇挥了挥。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像一个弟弟在向兄长打招呼——哥,我在这里,你看我带来了谁。

两个人走到拓跋宇面前。

“太子殿下。”贺兰玉躬身行礼。马尾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太子殿下。”拓拔户也躬身行礼。他比贺兰玉慢了半拍,躬身的幅度也比他小一些。嘴角的酒窝还在。

拓跋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从贺兰玉散乱的长发。从贺兰玉被蹭得只剩一点口脂的嘴唇。从拓拔户嘴唇上残留的桃花色,到他眼底那藏都藏不住的、像刚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光亮。拓跋宇的目光在两张嘴唇之间来回移动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扶住贺兰玉的手臂。

“温泽,三弟,不必多礼。”

他的手从贺兰玉的手臂上移开时,指尖不经意般擦过贺兰玉的手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拓拔户的嘴唇上。拓拔户的嘴唇上有一小片极淡的桃花色。不是涂上去的,是从别处沾来的。从谁那里沾来的,不言而喻。拓跋宇又看向贺兰玉的嘴唇。口脂淡了,晕开了。他的目光在两张嘴唇之间又缓缓移动了一瞬。

“三弟今日也涂了口脂。”拓跋宇的声音温润如常,甚至带着几分长兄对幼弟的亲昵——像在说“你今天穿了新衣裳,很好看”。“好像和温泽的是一个颜色。”

贺兰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深水里,咕咚一声,然后一直往下坠,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触到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那座四面环水的岛,四面都是灰蒙蒙的海水,没有浪,没有风,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座空无一人的宫殿,每一扇窗都朝着岛心,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同一个方向。那条拴在他脚踝上的银白色链子,极细,和头发几乎同色,拖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他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红衣,赤着脚,链子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拓拔户的声音将他从那个画面里拉了出来。

“今日不是赏菊吗?再说我大华男子在重要节日也有不少涂口脂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嘴角的酒窝更深了,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太阳从东边出来,河水往低处流,大华男子在重要节日涂口脂,有什么好奇怪的?贺兰玉在心里扶额。这解释恐怕在拓跋宇眼里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小子从没有涂过什么口脂。你那口脂的颜色和我的口脂颜色一模一样。你那口脂是从我嘴唇上沾过去的。

拓跋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身,率先往重阳殿走去。

“进去吧,时辰也差不多了。”

竹青色的背影拾级而上。拓跋宇走得很慢,脊背微微弓着,肩膀放松,脚步轻缓。从背后看,确实像一个体弱的人在勉力支撑——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却又让人担心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拓拔户冲贺兰玉挑了挑眉。那一下眉挑得极快,是没心没肺的得意——你看,他没有发现吧。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心里又多了一个小人,他的小人冲着那个小人说了两个字:傻缺…

两个人跟在拓跋宇身后,踏进了重阳殿。

【真的十分感谢大家能坚持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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