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

重阳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满山秋风与菊香隔绝在外。贺兰玉还没来得及看清殿内的陈设,一道身影便从侧面快步而来,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阿玉,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藏不住的焦灼与庆幸。贺兰玉被箍得胸口发闷,银白的马尾从肩头滑落,散在那人深赭色的锦袍上。他认出了这个怀抱——是一种兄长式的、用力却知道分寸的拥抱。

江远。

“良之兄。”贺兰玉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快喘不过气了。”

江远立刻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却还扶着他的肩膀,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银白的高束马尾到粉袍上被拓拔户系得歪歪扭扭的发带,从眉尾的青黛色到嘴唇上残存的那一点桃花口脂。

“昨日在演武场上,你倒在关海怀里的时候,脸色白得——”江远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他当时坐在高台西侧的席位上,隔着黑压压的人头,看见那个白衣银发的少年软软倒下去。他想冲过去,却被层层叠叠的人群挡住,等他挤到台下时,贺兰玉已经被太子的人带走了。

“我没事。”贺兰玉看着江远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和他平日里那种疏离的、拒人千里的淡笑不同,是真正发自心底的、带着温度的。“良之兄,戒指图样可还喜欢?可制作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金棕色的眼瞳里亮起一点细碎的光。

江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容将他眉宇间残留的阴翳一扫而空,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喜欢。已经做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阿玉的脑子总有些奇思妙想,那戒指的样式我从未见过——银爪托宝石,光线从四面八方透进去,宝石便像是悬在空中一般。我把图样送到镇北侯府,婉宁见了,欢喜得不得了,当场便让人去请了京城最好的银匠。”

他说到“婉宁”两个字时,耳根微微泛红,目光却不躲闪,坦坦荡荡的。

贺兰玉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他相处,不需要揣度,不需要防备,只需要做自己。

“那就好。”贺兰玉轻声说。

“表哥,你别站着挡路了。”

一道明朗的声音从江远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几分故作不满的腔调。江远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张宝蓝色的身影。

拓跋泰。

二皇子齐王,拓跋泰。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衫,袖口收得窄窄的,腰间系着白玉革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笑的眼睛。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和拓拔户截然不同——拓拔户的阳光后是偏执的;拓跋泰的阳光是春日午后的暖阳,温煦、和畅。

“后面还排着队呢。”拓跋泰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他身后那条由大大小小身影组成的长龙。

贺兰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怎样一番景象。

从拓跋泰身后开始,沿着大殿的朱红立柱一路排开,站着二三十个孩子。有男孩,有女孩,年纪大多在十岁以下,最小的那个被一个稍大些的女孩牵着手,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光景。他们有的穿着皇子规制的明黄常服,有的穿着公主的宫装,有的穿着郡王世子的锦袍,颜色各异,款式不一,却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眼巴巴地望着贺兰玉。

年纪稍长些的公主们则站在队伍外侧,约莫十岁出头的模样,梳着双环髻或垂鬟髻,穿着海棠红、艾绿、月白、鹅黄各色宫装,手里捏着团扇或帕子,交头接耳,目光却都齐刷刷地落在贺兰玉身上。她们不好意思像那些年幼的弟弟妹妹一样排队,便只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仰慕。

贺兰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先是惊讶——眉尾微微扬起,金棕色的眼瞳瞪大了一圈。然后是困惑——眉头轻轻蹙起,目光在那条长队和旁边的公主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是无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眼皮微微垂下来,像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二月里长公主诗会之后,京城的上层圈子便悄悄传开了一件事——贺兰公子的怀抱,有神奇的力量。这话最初是从顾端嘴里说出来的,后来孔寅点了头,江远和拓拔泰没有否认,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说他抱起来特别舒服,说靠近他便觉得心绪平和,说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总之是不似凡间之物。

拓跋泰走上前来,张开双臂,将贺兰玉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和方才江远的截然不同。江远的拥抱是兄长式的,有力却克制,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拓跋泰的拥抱是坦荡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少年拥抱自己敬重的友人,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意味。他的手掌在贺兰玉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阿玉,我便随表哥,喊你阿玉了。”拓跋泰的声音在贺兰玉耳边响起,明朗而真挚,像一道穿过云层的阳光。“昨日辛苦了。”

贺兰玉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笑。眉眼弯弯,金棕色的眼瞳里漾开一圈细碎的光,像阳光照进深秋的林间潭水,将那些沉在底部的落叶都照得透亮。他周身那种清冷疏离的气息在这一刻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温润。

“齐王殿下,昨日之事本就因我而起,让大家跟着担心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真诚的歉意。

拓跋泰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他见过贺兰玉在诗会上弹唱《五百年桑田沧海》时疏离的笑,在演武场上辩论时那个锋芒毕露的仙君厌世的笑,还有昨日弹完《十面埋伏》后那个嘴角带血邪魅的笑。可他从没见过贺兰玉这样笑。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像一尊冰雕被阳光照透,露出底下温润的玉质。

“二皇兄,该我了。”

一只小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拓跋泰的袖口。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小小的革带,头发用一根同色的缎带束成马尾。他的五官和拓跋泰有几分相似,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但眉眼间多了几分稚气。

拓跋泰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幼犬。“去吧,五弟。”

那少年便走上前来,在贺兰玉面前站定。他仰起头,看着贺兰玉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飞快地伸出双臂,环住贺兰玉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的粉色锦缎上。只抱了一下便松开了,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退后一步,耳根红红的,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然后是下一个。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上来,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海棠红的小宫装。她不像方才那个少年那样羞涩,大大方方地走到贺兰玉面前,仰起脸,张开双臂。

贺兰玉弯下腰,让她抱住自己的脖颈。小女孩的身上带着一股奶香,混着桂花头油的甜味,暖烘烘的。她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贺兰玉,忽然开口问道:“阿玉哥哥,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他害怕吗?”

贺兰玉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会从这样一个年幼的孩子口中听到这个问题。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齐。金棕色的眼瞳认真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怕的。但他更怕的是,没有人记得他了。”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后面一个接一个。大多是单纯的拥抱,有的孩子抱得怯生生的,只敢用指尖碰一碰他的衣袖;有的孩子抱得结结实实,像一只小小的树袋熊挂在他身上。也有几个问问题的——问孙悟空为什么大闹天宫,问花木兰后来有没有回家,问《西游记》里下一回讲什么。贺兰玉一一回答了,蹲下身,和每一个孩子平视,声音温和而耐心。

拓跋宇站在大殿东侧的座位旁,目光越过那些小小的身影,落在贺兰玉身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润而淡漠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了。他看见贺兰玉蹲下身和那个小女孩平视,看见贺兰玉伸手轻轻摸了摸一个男童的头顶,看见贺兰玉对每一个孩子都露出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笑容。那些笑容,从来没有给过他。

拓拔户靠在西侧的一根立柱上,双臂环抱,歪着头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依旧是那副微微上扬的模样,酒窝若隐若现。可眼瞳里正在暗下去。他想起方才在松树上,贺兰玉在他怀里挣扎的样子——眉头紧蹙,嘴唇紧抿,眼瞳里满是抗拒。和此刻判若两人。

队伍越来越短,终于到了最后一个。

那是一个大约两岁的女童,被一个年长的宫女抱着,站在队伍最末尾。她穿着一身极小的月白色宫装,领口绣着淡粉色的桃花,和贺兰玉袍子上的桃花是同一个色系。她的头发还梳不起发髻,只在头顶用一根粉色的缎带扎了一个小小的揪揪,像一颗毛茸茸的栗子。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曜石。

宫女将她放下来,她便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到贺兰玉面前。她没有立刻去抱,而是先仰起头,目光越过贺兰玉的肩膀,落在站在不远处的拓跋宇身上。

“太子哥哥。”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往上飘,像一朵棉花糖。“我想阿玉哥哥抱起我可以吗?”

拓跋宇从座位旁走过来。他蹲下身,和那个女童平视,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她小小的鼻梁。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兰儿,阿玉哥哥和太子哥哥一样身体不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温和得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等阿玉哥哥坐下了,再抱你可好?”

那个叫兰儿的小公主眨了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贺兰玉,声音软糯糯的:“阿玉哥哥,我等会再抱你。”

贺兰玉看着她。两岁的小女孩,站还站不太稳,说话还带着奶音,却已经懂得体贴别人。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齐。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她小小的倒影,嘴角弯起一个温润的弧度。

“好。”

那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因为他声音大,是因为那一个字里的温柔太过罕见。

拓跋宇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拓拔户的酒窝在脸颊上凝固了。他们几乎同时从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捕捉到了一丝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对孩子的敷衍,不是礼节性的温和,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柔软。那柔软太珍贵了,珍贵到他们从未得到过。

就在这时,从殿后门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从容。

“阿玉,一年未见,身体还是如此孱弱。”

贺兰玉直起身,转头望去。

一个青年男子正从殿门的方向走来。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重莲绫。腰间系着墨玉革带,挂着一个小小的青玉葫芦,色泽温润。他的身量和拓跋宇相仿,肩膀却更宽阔些,是常年在外行走磨砺出的体魄。面容和皇帝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皇帝的威严,多了一种行过万里路、读过万卷书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通透。

晋王,拓跋桓。

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后的幼子,当今天下身份最尊贵的亲王。却也是皇室中最不着调的一个——不爱权术,不恋京华,常年在各洲游历,寻访名山大川,结交奇人异士。

贺兰玉深深行了一礼,脊背弯下去,银白的马尾从肩头滑落。“晋王殿下。感谢王爷去年为草民主持公道。”

去年。张奉案。他被山匪掳走,下毒,跳河,险些丧命。是晋王带人搜山,找到昏迷在河边的他,将张刺史和沈县令的罪证呈送御前。若非晋王,他贺兰玉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拓跋桓快步上前,双手扶住贺兰玉的手臂,将他托了起来。“阿玉,不必如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本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搀着贺兰玉往大殿内走去。贺兰玉这才有机会看清重阳殿内的陈设。

大殿极宽敞,比从外面看时要大得多。地面铺着深赭色的方砖,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有山水,有花鸟,有行草,有楷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菊花。一盆一盆的菊花,和座椅交错摆放,沿着大殿两侧排开。有“十丈珠帘”,细长的粉色花瓣如瀑布般垂落;有“绿衣红裳”,外层的花瓣是豆绿的,内层却是绯红的;有“墨菊”,颜色深得近乎黑,却在花瓣边缘透出一线暗红。还有更多贺兰玉叫不出名字的品种,黄的、白的、紫的、赭的,在深秋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绽放着。

拓跋桓搀着贺兰玉走到男席的中央第二排位置。那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着的茶。

贺兰玉坐下来。银白的马尾垂在身后,粉色发带的尾端搭在肩头。他刚坐定,江远便从旁边快步走来,抢在他另一侧的位置上坐下,动作快得像是在占座。顾端和孔寅不是皇室子弟,所以没有来——江远便成了贺兰玉身边唯一的“自己人”。

其他皇子公主、世子郡主们也纷纷落了座。拓跋宇坐在男席首位,离贺兰玉隔了几个人。拓跋泰坐在他下首。拓拔户坐在拓跋泰下首。符离公主和月华公主坐在女席前列,隔着大殿中央的空地,目光时不时往贺兰玉这边飘。

坐在贺兰玉正前方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是方才排队时拉拓跋泰衣袖的那个孩子——五皇子拓跋意,还没有封号。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定后便喝茶吃点心,而是转过身来,双手扒着椅背,下巴搁在手背上,直直地盯着贺兰玉看。

那目光太直接了。不是拓跋宇那种藏着暗流的注视,不是拓拔户那种带着炽烈温度的打量,而是一个孩子对一件新奇事物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好奇。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呆了。

贺兰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案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甘醇,他又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回案上。

拓跋桓坐在他旁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侧过身,一条手臂搭在案上。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转过头看向贺兰玉。

“阿玉,我去年在鲁洲鲁东府海边,在天上见到了像庄子《逍遥游》里写的鹏。你说,那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像一个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奇景,却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旅人。

贺兰玉微微侧过头,他看着拓跋桓。

这时,原本在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的皇子公主们,都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贺兰玉身上。他们中有些人只在诗会和演武场上远远见过贺兰玉,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听他说话。方才排队拥抱时,贺兰玉对孩子们温和耐心的模样已经让他们心生好感,此刻见他似乎要讲解什么,便都竖起了耳朵。

贺兰玉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他讲解知识的时候是另一种状态——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像在实验室里给师弟师妹们讲解一个复杂的公式。那种清冷疏离的厌世感从他的眉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通透的气质,像一个站在山巅的人,低头望着山脚下的芸芸众生,目光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悲悯。

“是也不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何讲?”拓跋桓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贺兰玉的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熟悉的经文。“海里是有很大的鱼,叫蓝鲸。但没有这么大,大约也就七丈多。草民以为,庄子说的是一种小鱼,之所以说是几千里,是道家转化思想——喻为突破形质束缚,追求精神逍遥。鹏也是类似,鲲化为鹏,从水到天,从幽暗到光明,从拘束到自由。庄子不是在写动物,是在写心境。”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看到的,应该是鸟集群飞行时,因队形密集、动作同步,在天空中形成的磅礴景象。在鲁洲鲁东府海边,十月至来年三月的卯时和酉时末前后,应该总能看到。成千上万的鸟同时起飞,同时转向,同时降落,远远望去便像是一只巨大的鹏鸟,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那不是一只鸟,是无数只鸟,是它们共同创造的一个幻象。可那个幻象,比任何一只单独的鸟都更接近庄子笔下的鹏。”

他说这话的时候,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而通透的光芒,像一位在云端讲学的神君。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女席那边跑了过来。是兰儿小公主。她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大殿中央的空地,跑到贺兰玉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仰起脸,张开双臂。

贺兰玉的话音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兰儿靠在他怀里,小小的脑袋刚好抵在他的胸口,月白色的小宫装和粉色的袍子叠在一起。贺兰玉一只手轻轻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而自然。

他继续说着。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孩子。但每一个字依旧清清楚楚,条理分明。从庄子的逍遥游讲到鸟类的迁徙习性,从鹏的象征意义讲到道家追求精神自由的核心思想。

“贺兰公子,当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一道端庄而清亮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贺兰玉的话音停了。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当今慕容皇后搀着太后,正从大殿后方的屏风后走出来。太后今日穿的是一件深赭色的织金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慕容皇后走在太后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搀着太后的手臂。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宫装,梳着高髻,簪着一支赤金凤钗,凤尾上缀着细碎的红宝石。她的面容端庄秀丽,眉眼和月华公主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威仪。

她们身后,跟着一群妃嫔和皇室宗妇,环佩叮当,衣香鬓影。

所有人齐齐起身行礼。贺兰玉抱着兰儿,只能将上身微微前倾,算作行礼。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众人纷纷落座。太后的目光越过满殿的菊花和人群,落在贺兰玉身上。她看着他怀里安安静静坐着的兰儿,看着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兰儿的头顶,嘴角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身体今日可好些了?”

“谢太后挂念,草民好多了。”贺兰玉恭敬地答道。

“坐下说话。”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他还站着的贺兰玉坐下。

贺兰玉抱着兰儿重新落座。他的后背微微有些僵直,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今日从早到晚,先是被拓跋宇摆弄了一个早晨,又被拓拔户拽上松树,又掉下来被李昂接住,又在重阳殿里被二三十个孩子轮番拥抱,方才又讲了许久的话。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如果不是江远刚才用胳膊托着他的后背,他此刻怕是已经撑不住了。

“兰儿,下来,来祖母这里。”太后慈爱地朝小女孩招了招手。

兰儿靠在贺兰玉怀里,小小的脑袋摇了摇,墨色的眼瞳里满是倔强。“不要。我就要在阿玉哥哥这里。”她嘟着嘴,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兰儿。”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妃嫔从太后身后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母亲的威严。

兰儿看看母妃,又看看贺兰玉,又看看太后。她的嘴巴嘟得更高了,眼眶里甚至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最终还是从贺兰玉腿上滑了下来,不情不愿地走到太后身边,被太后一把抱起来放在膝上。

太后轻轻拍了拍兰儿的后背,目光扫过大殿内的众人。

“今日,可有人给哀家助兴?”

这话一出,底下便热闹了起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公主率先站起来,奶声奶气地背了一段《诗经·桃夭》,声音清脆得像春天的黄鹂。背完之后她跑到太后面前,太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旁边宫女手里接过一小碟桂花糕递给她。小公主捧着桂花糕,欢天喜地地跑回去了。

紧接着一个个轮番上场。有背诗的,有唱曲的,有弹筝的。符离公主和月华公主各做了一首咏菊的七绝,格律工整,意境清雅,太后听了微微颔首。拓跋泰和拓拔户各表演了一段剑术——拓跋泰的剑法端正大气,一招一式都有章有法;拓拔户的剑法则灵动得多,来去无定,让人捉摸不透。太后看着两个孙儿的剑术,脸上满是笑意。

太子没有起身。他是储君,任何时刻他都不需要献艺。晋王也没有起身,他是这里辈分最大的男性,又常年在外游历,昨晚才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太后心疼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让他表演什么。

贺兰玉坐在座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菊花茶温温热热的,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他垂着眼睫,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听闻昨日贺兰公子手受伤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贺兰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裴贵妃,拓拔户的母妃。她坐在太后右下首,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梳着高髻,簪着一支碧玉簪。她的面容和拓拔户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但那双眼瞳里,藏着一丝精明。

“本宫是没有这耳福了。”裴贵妃的目光落在贺兰玉身上,语气温婉,甚至带着几分惋惜。“不如作诗一首,也让本宫见识见识贺兰公子的诗才。”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贺兰玉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裴贵妃是拓拔户的母妃,她背后站着的是江南裴家。而裴家和慕容家——当今皇后和二皇子拓跋泰背后的势力——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点名让他作诗,无非是想看看,这位名动大华的“贺兰仙君”,到底是不是如他儿所说的站在他们这一边了。

“母妃。”拓拔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不满,“阿玉今日受了惊吓,您还是别让他作诗了。”

贺兰玉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你爷爷的,你个傻缺。他在心里把拓拔户从头到脚骂了个遍。本来他可以随便作一首诗应付过去,既不显得出挑,也不至于得罪裴贵妃。可拓拔户这一开口,人们就要探寻这背后的事情。这比作一百首诗都更让人浮想联翩。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但脊背挺得笔直。“娘娘,楚王殿下说笑了。草民这就作诗一首。”

他走到大殿中央。深赭色的方砖上,菊花的影子被日光拉得长长的。他的粉袍在满殿的锦缎华服中显得格外素淡,却又格外扎眼。银白的马尾垂在身后,粉色发带的尾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一盆盆名贵的菊花——黄的、粉的、紫的、绿的、墨的,争奇斗艳。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粗陶花盆上。那花盆和周围的官窑瓷器格格不入,里面只种着一株菊,花瓣是素白的,花心带着一点淡淡的黄,纤细而单薄,在一众名贵品种中显得格外落寞。

贺兰玉看着那株白菊,沉默了一息。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还似今朝歌酒席,白头翁入少年场。”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疲惫并有些沙哑。四句诗念完,他微微垂下眼睫。银白的马尾从肩头滑落,粉色的袍子在满殿金黄色的菊花丛中,像一株孤零零的白菊。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好!”拓跋桓第一个喝出声来。他端起案上的菊花酒,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眼底满是赞赏。“阿玉,等会跟本王回王府,咱们接着讨论《逍遥游》。”

贺兰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亮,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光亮。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变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正愁着等会儿太子会不会带他回行宫,或者回驿馆后又要被李昂半夜骚扰。跟着晋王走,这些顾虑便都没有了。晋王是太后的幼子,皇帝的亲弟弟,论辈分是拓跋宇的皇叔。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公然从皇叔手里抢人。而且晋王常年在外游历,不拘小节,和这样的人相处,远比在行宫里被拓跋宇摆弄、在驿馆里被李昂夜闯要轻松得多。

“谢晋王殿下。”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太后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桓儿,这都快一年未见了,刚回来也不说陪陪母后。”

“母后。”拓跋桓转向太后,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阿玉过几日就要走了。儿臣和他讨论完学问,就去宫里陪您,好不好?”

太后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接下来的午宴,贺兰玉吃得心不在焉。菊花宴的菜品精致而丰盛——菊花鱼、菊香蟹、菊叶羹、菊花糕,每一道都做得像艺术品。可他只是每样夹了一点点,便搁下了筷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咀嚼都觉得费劲。他的身体从今天早上被拓跋宇从床榻上抱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透支。洗漱、穿衣、梳头、上妆、乘车、上山、被拥抱、被亲吻、掉下树、接住、再被拥抱、讲解学问、抱着兰儿、作诗——他的体力像一只被戳了无数个小孔的水囊,正在一点一点地漏空。

午宴终于散了。贺兰玉寸步不离地跟着拓跋桓,像一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小兽。拓跋桓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拓跋桓和人说话他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拓跋桓往外走他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拓跋宇站在重阳殿的台阶上,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渐行渐远。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润而淡漠的模样,墨色的瞳孔都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成了拳。

拓拔户站在他旁边,双臂环抱,歪着头,嘴角的酒窝还在,可眼瞳里的亮光透露出他的心思已是变化万千。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贺兰玉跟着拓跋桓上了晋王府的马车。车厢比太子的那辆略小一些,却更显温馨。锦褥是半旧的,被洗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卷书和几张地图,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茶壶。

关海已经在车旁站着了。贺兰玉方才托江远派人去驿馆把他接来的,连同那些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卷、还有那柄李昂送的匕首。关海一见贺兰玉,立刻凑过来,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除了脸色苍白、嘴唇上残留着一点口脂的痕迹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变化。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棉布披风,抖开来披在贺兰玉肩上。

马车缓缓驶出庄园,沿着盘山道往下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身微微晃动。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银白的马尾散在肩头,粉色发带的尾端搭在锦褥上。

拓跋桓坐在他对面,端起那只青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菊花香气。他将其中一杯递到贺兰玉面前。

“阿玉,方才你说那鲲鹏——”他开口,眼底满是真诚的好奇。

贺兰玉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将那层疲惫暂时压下去几分。他放下茶盏,开始讲。从《庄子·逍遥游》的文本讲起,讲到历代注疏家的不同解读,讲到郭象的“适性逍遥”和支道林的“明至人之心”,讲到鲲化为鹏的象征意义——从水到天,从幽暗到光明,从拘束到自由。拓跋桓听得入神,不时插话问几句,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是真的读过、思考过。

马车一路穿过城门,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京城。车厢里的两个人,一个讲得专注,一个听得入迷,浑然不觉车外的喧嚣。

路过驿馆时,贺兰玉让车夫停了一下。关海跳下车,进去找驿馆管事交代了几句话,又给了管事五两银子。

“若有一位姑娘来驿馆索要古筝钱,便将这银子给她。就说是我家少爷赔她的。”

驿馆管事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关海回到车上,马车继续前行。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慢慢的陷入睡眠中。

【看在阿玉的份上,麻烦大家有时间给个好书评吧,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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