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象内力

贺兰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的手腕上,不重,带着微微的温热。然后是后背贴着的褥子,柔软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擦过身下的褥面,触到细密的棉麻纹理。这个动作耗费的力气比他预想的要多,像是每一根肌腱都被泡在温水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眼皮很沉。

他听见身边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人的呼吸。有一个很轻,节奏均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绵长——是关海。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一道,更沉,更稳。

贺兰玉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张脸。那张脸离他大约两尺远,须发皆白。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簪头雕着一只蝉,刀工极简。老人的眉毛已经全白了,眉尾垂下来。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老人的三根手指搭在贺兰玉的右手腕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力道轻得像三片落叶覆在皮肤上。贺兰玉感觉到那三根手指正在微微调整角度——先是垂直下压,然后微微外旋,像是在腕底的某处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头,看见了站在后面的两个人。

关海站在床尾偏左的位置,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眼眶微微泛红。他看见贺兰玉睁眼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一下——肩膀耸起来,嘴唇张开,想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家少爷,像是怕他下一秒又会闭上眼。

晋王拓跋桓站在关海旁边。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重阳殿里那件鸦青色的重莲绫常服,而是一件半旧的竹叶青棉袍,领口处磨出了细小的毛边,袖口也洗得微微发白。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亲王,倒更像一个教书先生,或者一个常年在外行走的旅人。他的站姿很放松,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下沉,目光落在贺兰玉身上。

贺兰玉的嘴唇动了动。

“晋王殿下。”声音沙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皱了皱眉,试图清一下嗓子,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一口枯井。

关海立刻动了。他从床尾绕过来,从床头的矮几上端起一只粗陶茶盏。茶盏里盛着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小心翼翼地将贺兰玉扶起来,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将茶盏凑到他唇边。贺兰玉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那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喝完水,关海没有立刻将他放平,而是继续让他靠着自己,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顺着气。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了——少爷咳嗽的时候,少爷喘不上气的时候,少爷刚从昏迷中醒来、虚弱得连呼吸都费劲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记住了那个力道,那个节奏。

拓跋桓往前走了半步。

“阿玉,这是南郭先生,是名游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介绍老友的随意。

贺兰玉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位老人身上。南郭先生——这个姓氏让他想起《庄子》里的南郭子綦,那个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得道之人。眼前这位老者确实有几分那个意思,不是形如槁木,而是一种超越了形体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的沉静。

老人在这时睁开了眼,他看着贺兰玉,目光里没有任何审视,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是看一件稀罕却不至于大惊小怪的物事时的平静。

“小公子醒了。”南郭先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温和有力“手先不要动,老夫再诊片刻。”

贺兰玉便没有动。他靠在关海怀里,手腕搁在床沿上,任由老人的三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声,很轻,还有水声。不是河流的声音,是更静的、更缓的——大概是池塘。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南郭先生收回了手。

“小公子,能否讲一下你自小的身体状况?”他抬起眼,认真地看向贺兰玉。

“自小体弱。”贺兰玉开口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已经比方才稳了一些。“前年不慎落过一次水,救起来之后便添了胸闷气短的毛病,怕冷,也怕热。去年……”他顿了顿。去年不止是落水。去年是被张奉下了药,是跳进那条冰冷的河里试图洗去身体里焚烧一般的燥热,是抱着那只装满证据的木箱在岸边昏迷,醒来时已是隆冬,头发银白。

“去年中毒之后又落了水。”他略去了中间所有的细节,把那段九死一生的经历压缩成一句平淡的陈述。“差点得了肺痈。之后就特别怕冷,多走几步便喘,稍微受凉就要咳嗽。”

他说完,垂下眼睫。

南郭先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贺兰玉的头顶一直看到他的下颌,又从他的下颌看到他的手腕,最后落回他的脸上。

“小公子娘胎里带来的底子便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肝气郁结,脾土虚损,肺金不足——这是胎里带的。若只是如此,好生将养着,到弱冠之年也能慢慢补回来。偏又逢了两次生死大劫。”

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贺兰玉的胸口。“第一次落水,寒湿入肺,伤了肺气。彼时小公子年纪尚幼,底子虽薄,生机也旺,若好好调理,三五年便能恢复大半。可惜……”他的手指往上移,停在贺兰玉的喉间。“第二次,毒入血分,又经冷水一激,毒热与寒湿交搏,直中脏腑。肺为娇脏,最受不得这般折腾,险些化为肺痈。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关海揽着贺兰玉的手臂微微收紧。少年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拓跋桓依旧站在原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南郭先生身上移到贺兰玉身上,又从贺兰玉身上移回南郭先生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搭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再加上忧思过重。”南郭先生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不便大声张扬的事。“小公子,老夫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病人。有的人病在身上,有的人病在心里。你两处都有。身上的病即便治不完全也总归会有所好转,只是这心思忧虑——只能自医”

贺兰玉没有接话。他的眼睫垂着,金棕色的眼瞳被遮去大半,看不见情绪。

南郭先生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重新伸出手,三根手指再次搭上贺兰玉的脉搏。这一次他的手法变了——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加了力道,指尖微微下陷,像是要探到血脉最深处的什么东西。

安静了大约十几个呼吸。

南郭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小公子。”他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贺兰玉辨不分明的意味,“有人用内力替你调理过。”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贺兰玉抬起眼。

“内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忽然想到宇木 拓跋宇 拓拔户 李昂,他们中的一人或者多人用内力为他调理过?当时的亲吻和拥抱是为他治病,可他没感觉啊,难道是当时只有紧张和愤怒,所以没感觉到?

“内力分五象。”南郭先生收回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金、木、水、火、土。不是江湖上传的那些神神道道的说法,是实打实的、从脏腑经络里生出来的气。金象主肃杀,木象主生发,水象主润下,火象主炎上,土象主稼穑。五象各有所主,也各有所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兰玉的手腕上。

“小公子体内的病,早已不只是脏腑的病了。毒热与寒湿交搏之后,病气散入了经脉,沉入了骨髓。单靠汤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因为你吃下去的药,走到经脉里时药力已经减了大半,能渗进骨髓的更是寥寥无几。但内力不同。”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了一道线。“内力是直接从经脉里走的。金象可以压制病气,木象可以拔除病根,水象可以滋养受损的经络,火象可以驱散寒湿,土象可以培补元气。对症施治,弱冠之年小公子的身体至少能恢复到常人的八九分。”

关海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少年的整张脸都被那一点光亮照得鲜活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断南郭先生的话,只能拿一双眼睛急切地在南郭先生和贺兰玉之间来回看。

拓跋桓的手指在身后轻轻敲了敲。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特别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贺兰玉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消化南郭先生刚才那番话。“金木水火土五象”——这个词让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黄帝内经》里的五行学说,想起中医理论中脏腑与五行的对应关系,想起那些被现代科学斥为“伪科学”却在临床上屡屡见效的经络理论。还想起更多。想起记忆里在实验室里研究量子纠缠时读过的那些论文——关于意识与物质的边界,关于观测者与被观测者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关于“真实”本身是否只是一个概率云的坍缩。他继承了二份记忆。原主贺兰玉的,女博士张晚的,还有一份属于他就是他的——那个在两者之间艰难地拼凑出一个完整人格的、既不是贺兰玉也不是张晚的“新人”。他明白了不能用单一的标准去判断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这个世界有内力,有五象,有能通过脉搏感知到别人内力痕迹的游医。那就接受它。就像接受自己有一头银发、一双金棕色的眼瞳、一副动不动就要咳嗽的身板一样。接受,然后活下去。

他垂下眼睫,金棕色的眼瞳里那片迷雾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通透。

“先生。”他重新抬起眼,“我有没有可能练就一种功法?”

他是认真的。如果内力能治他的病,那他自己练岂不更好?不用求人,不用欠人情,不用被那几个疯子借着“输送内力”的名义再轻薄他,强势的要把他辦弯。

南郭先生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没憋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眉尾垂得更低了,整张脸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蒲公英。

“小公子说笑了。”他笑完了,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宽容。“五象功法,十人之中能有一二人具备修炼的根骨便算多了。且需自幼根据体质择一象专修,寒暑不辍,方能有所成就。小公子这身子——”他上下打量了贺兰玉一眼,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遗憾。“不是老夫泼冷水,是确实不太可能了。”

贺兰玉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行吧。意料之中。他这副身子,连多走几步路都喘,练什么功法?练喘气吗?

“那便有劳先生开方。”他说。

南郭先生却摇了摇头。

“小公子这病,不是一张方子能治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的酒香,是那种自家酿的、不烈却醇的米酒。“老夫不给你开方。你这病是长久之计,急不得。继续让懂内力的人替你调理,但要记住——”他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万万不可再用猛力。”

贺兰玉微微一怔。“猛力?”

南郭先生点了点头。“老夫方才诊脉,察觉小公子体内有不同的内力痕迹。一种水象,柔而绵长,应该是近期替你调理的;一种属于木象,温和,一点一点拔过你的病根,另一种……”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另一种更为霸道,不像是调理,倒像是压制”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贺兰玉已经听明白了。谁帮他压制的?李昂?拓拔户?还是拓跋宇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重阳那天,他在演武场上弹完《十面埋伏》、念完那首杀气腾腾的诗之后便晕倒了。按南郭先生的说法,那不完全是累的,是有人替他治疗过度,用力过猛,反而伤了他的经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自嘲和无奈。行吧。为了他这副残破的身子,这些天潢贵胄倒是争先恐后。

“先生,那我该如何?”他问。

“两件事。”南郭先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让人以内力替你调理,但要叮嘱对方——只可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你这经脉就像久旱的田地,骤然灌以大水,非但不能滋润,反而会把土冲走。只能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养。”

他收起一根手指。“第二,你自己也要当心。切不可再情绪激荡,更不可劳心过度。老夫虽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从脉象上看,你近几日心神损耗极大。若再来一次,怕是又要晕厥,且一次比一次难醒。”

贺兰玉垂下眼睫。情绪激荡。劳心过度。他倒是想不激荡,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比一个疯,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多谢先生。”他轻声道。

南郭先生摆了摆手,从床边的圆凳上站起来。他身量不高,站起来之后比贺兰玉想象的要矮一些,但脊背挺得很直。

“小公子好生歇着。”他将那只葫芦塞回袖中,理了理衣襟。“老夫还要去岭南寻几味药材,便不久留了。若有缘,日后还能再见。”

说完,他对贺兰玉微微颔首,又对拓跋桓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门帘掀开又落下,只留下一阵极淡的米酒香气。

拓跋桓目送南郭先生离开,然后转过身来。

“阿玉,你且安心住下。”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留一个老朋友多住几日。“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贺兰玉靠在关海怀里,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王爷。”

拓跋桓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关海将贺兰玉轻轻放回枕上。少年拉过被子替他盖好,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然后走回来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

“少爷。”他压低声音,“饿不饿?晋王府的人送来了饭食,一直在灶上温着。”

贺兰玉摇了摇头。他确实不饿。或者说,他已经累到感觉不出饿了。

“那少爷先睡。”关海没有再劝,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贺兰玉的肩膀。“我就在这里守着。”

贺兰玉闭上眼。他听见关海的呼吸声——比平时要重一些,像是憋着一股劲。他知道这个少年在忍着不哭。

贺兰玉在被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关海搭在床沿的手背。

“阿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没事。”

关海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那只手翻过来,反握住贺兰玉的指尖,力道很轻。

“少爷。”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你快点好起来。”

贺兰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关海的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松开了。他太累了。

他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墙角留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将房间里的陈设镀上一层极淡的暖黄色光晕。

贺兰玉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的房梁。梁上刻着极简的卷草纹,刀工老辣,三两笔便勾出了草叶翻转的姿态。他的目光从房梁移到墙壁。墙壁是青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用白灰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字,灯光太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能看出是草书,笔势连绵,像一条蜿蜒的河。

窗户很大,比他山上那几扇琉璃窗还要大,几乎占了半面墙。窗棂是木制的,漆成深棕色,窗纸不是寻常的白纸,而是一种泛着极淡的米黄色的、质地更厚实的纸——大概是桐油纸,透光却不透影。

贺兰玉撑着床褥慢慢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到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是白天那身粉色的袍子,只是领口的盘扣被解开了两颗,袖口也被松开了,大约是关海为了让他睡得更舒服些。银白的马尾散了大半,粉色的发带歪到一边,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和胸前。

他抬手拢了拢头发,将发带扯下来放在枕边,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比他山上的要老旧,踩上去微微有些凉,但并不冰。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

夜风猛地涌进来,裹着水汽和草木将凋未凋时特有的清苦气息。他看见了一方池塘。池塘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池塘边缘种着几丛菖蒲,叶子已经泛黄了,但还倔强地立着。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不是盛夏时那种浓绿的、舒展的荷叶,是深秋的荷叶,边缘已经开始枯卷,颜色也从墨绿褪成了黄绿,叶面上有被虫咬出的小洞,还有几处褐色的斑点。但就在那几片日渐凋零的荷叶之间,竟然还立着一枝荷花。不是盛开的,是半开的,花瓣还拢着,只在顶端绽开一点,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颜色是极淡的粉,淡到几乎像白色,只在花瓣的根部还残留着一抹将散未散的胭脂色。

贺兰玉趴在窗棂上,双手交叠,下颌搁在手背上。夜风将他散落的银发吹起来,几缕拂过面颊,几缕飘出窗外。他望着那枝荷花,金棕色的眼瞳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

一分钟。两分钟。一刻钟。

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目光落在那枝荷花上,又像是穿过了那枝荷花,落在某个更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这是他习惯性的思维放空——不是发呆,不是走神,是一种主动的、刻意的清空。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我是谁”和“我该怎么办”都暂时推出意识的边界,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壳子,趴在一扇窗前,看着一方池塘。

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他经常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景色,把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清空。只是看着,不想,不判断,不感受。像一个没有安装任何软件的裸机。

只是窗外的景色变了——山上的丛林,变成了晋王府的池塘与残荷。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皇家出品。即便是深秋,即便是满池凋零,也要留下一枝不肯谢的花,像是在说:你看,我还没输。

一道身影从屋檐上翻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

贺兰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手指本能地攥紧了窗棂。他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是个少年。穿着一身黑衣——不是夜行衣那种贴身的、勾勒出肌肉线条的劲装,就是普通的黑色,袖口收紧,领口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布带。他没有戴面巾,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娃娃脸。圆圆的,下巴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和宇木差不多,身高也差不多,身形也差不多——肩宽腰窄。如果不是那张娃娃脸,贺兰玉几乎要以为就是宇木。

“公子,夜晚露气寒重。”少年的声音是那种还没完全变声的清亮,带着一点刻意的低沉,像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成熟些。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在月光里微微眯了眯。

“宇木呢?”他问,语气漫不经心。

少年低下头,不说话。

贺兰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那张娃娃脸上写满了“我不能说”和“我真的很想说”之间的挣扎,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不住地往贺兰玉脸上瞟,像是在等他自己猜出来。

“说。”贺兰玉只说了一个字。

少年的肩膀微微垮了垮。

“宇木他自行领罚,这几日怕是起不来。”他飞快地说完,然后又低下了头。

贺兰玉沉默了。宇木。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那个在他摔伤手肘时替他换药、在他发烧时替他换湿布巾、在他睡着时把他从浴桶里捞出来裹好抱到床上的暗卫。

自行领罚——因为宇木在南山上,看着贺兰玉被拓拔户拽上松树,看着贺兰玉从树上掉下来,看着李昂接住他。宇木心里清楚,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拓拔户在场,他不能出现。他是拓跋宇的暗卫,不能暴露在拓拔户面前。他也清楚李昂一定会救贺兰玉——李昂的武功在大华数一数二,接住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人轻而易举。但他还是去领了罚。不是因为失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贺兰玉垂下眼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你叫什么?”

“宇林。”少年回答得很快,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能回答的问题,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

宇林。木、林、森。贺兰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兄弟叫宇森?”他漫不经心地问。

宇林猛地抬起头,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公子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娃娃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贺兰玉直起身,淡淡的看了宇林一眼,没有解释。木、林、森——这名字起得跟排辈分似的,猜出来有什么难的。

“你是之前撤走的那个暗卫吗?”他想起原来是有两个暗卫在保护他。后来拓跋宇说撤走了一个,只留下宇木贴身跟着。

“是。”宇林回答。他说话比宇木多一些,但依旧是那种能省则省的风格。

贺兰玉靠在窗框上,银白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垂在窗外。夜风吹过来,将他的发丝和窗边的菖蒲叶子吹向同一个方向。

“你们连皇家都敢闯,不怕被发现吗?”他是真的有些好奇。晋王府再怎么说也是亲王府邸,守卫不可能松懈。这些暗卫倒好,说翻进来就翻进来,说趴屋檐就趴屋檐,像是走自家后院。

“公子,我们隐藏和逃避的功夫很好。”宇林解释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打架好。”

贺兰玉大体理解了。这些人可能打不过李昂——事实上确实打不过——但论起藏匿踪迹、潜行匿踪的本事,应该都是一流的。就像变色龙,打架不行,但趴在树叶上你就是看不见。

“你们用内力帮我治疗过?”他换了个话题。

宇林点了点头。“只是一旬一次帮公子输送一些内力。”他说得比方才多了些,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能多,也不能少。殿下吩咐过,公子的经脉太弱,受不住太强的内力。”

贺兰玉聆听着,思绪飘飞。他忆起某个夜晚,宇木仿佛如拥珍宝般抱着他,一只手轻柔地抚过他的后背。当时,当他醒来,宇木的面庞发烫,心跳加快,手更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后来,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宇木则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记忆也渐渐模糊,如同那夜的梦境,消散在时光的长河中。

“你们殿下呢?”他问。

宇林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我们不清楚。”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含糊,“殿下在的时候,我们都不进屋。”

贺兰玉的眼角微微抽了抽。不进屋。那他们在外面听着?听着拓跋宇给他喂药、喂饭、刷牙、洗脸、涂口脂、梳头发?他的耳根有些发热,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知道了。”他说,然后伸手关上了窗户。

宇林的身影被窗纸隔绝在外。贺兰玉站在窗边,看着那扇映着微弱灯光的窗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回床榻边,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好。

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他望着头顶那根刻着卷草纹的榆木房梁,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墙角那盏油灯的光,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睡着了。宇林进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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