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们不配和孤比

九月十五

阳光从桐油窗纸外头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层薄薄的琥珀色里。贺兰玉睁着眼,金棕色的瞳孔对着头顶那根刻着卷草纹的榆木房梁,好一会儿没有焦距。

脑子是蒙的。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泥沙俱下,什么都看不清。他记得自己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很多人,拓跋宇的脸、拓拔户的手、李昂横在膝上的那柄长剑,还有宇林趴在房梁上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等那片混沌自己慢慢沉淀下去。

日光从窗纸上移了一寸,落在他的枕边。他侧过头,看着那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忽然想起今天是九月十五。江远大婚的日子。

他撑着床褥坐起来,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后背,几缕垂在胸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床尾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

不是粉色。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齿轮咔咔地转了好几圈,才把“粉色”和“不是粉色”这两个信息咬合在一起。他伸出手,将最上面那件外袍拎了起来。

是淡绿色的,料子是扬洲省那边的绸,摸上去温凉滑软,领口和袖缘处用同色的丝线勾了一圈极细的回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腰带是竹青色的,约莫二指宽,两端各缀着一小片碧玉。发带也是竹青色的,和腰带同一个色系。还有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枝极简的竹叶,三五片叶子从簪身斜斜伸出来,叶尖微微上翘。

贺兰玉将玉簪举到晨光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簪子的玉质极好,光线穿过去的时候,能看见里头有极细极细的絮状纹理。簪头的竹叶雕得极见功力,不过寥寥数刀,便将竹叶的挺拔与柔韧一并勾勒了出来,叶尖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极了山间新竹被风吹弯的模样。

关海的眼光长进了不少。

贺兰玉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套衣裳从颜色到料子到配饰,无一不精,无一不雅,和他平日里穿的那些素白衣裳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关海那小子大约是托了晋王府的人从外面买的,毕竟晋王府的门路比他一个小书童要广得多。颜色选得也合他心意——不张扬,不俗艳,清清淡淡的,像他自己。

“阿海。”他喊了一声。

门帘立刻被掀开了。关海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手臂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他见贺兰玉已经坐起来了,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到床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

“少爷今日醒得早。”关海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床尾那套淡绿色的衣裳,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少爷穿上试试?这衣裳看着就贵气,我早上拿出来的时候还怕少爷不喜欢这个颜色。”

贺兰玉正拿起那件中衣往身上套,闻言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瞳里浮起一丝疑惑。“这衣裳不是你买的?”

关海的动作僵了一下。“不是啊少爷。我以为——”他抬起头,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以为这衣裳是顾少爷或者孔少爷前天带来的。他们不是带了好些东西来吗?我记得有个包袱,我没打开看,以为是他们送的。”

贺兰玉的手指停在系带上。不是关海买的。不是顾端和孔寅送的。

那会是谁?

他把可能的人选在心里过了一遍。晋王为人简朴,身上穿的大多是半旧的衣裳,不会送这般精致的物饰。拓拔户前天来的时候倒是带了一套,但那是粉色的,袍角还绣着桃花,和这套淡绿色的截然不同。李昂前天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他垂下眼睫,将那个隐隐浮上来的名字轻轻拨开。算了。穿什么不是穿。他继续系中衣的系带,手指还有些乏力,系了两遍才系紧。

关海走过来帮他穿外袍。外袍的料子比中衣略厚一些,垂坠感极好,穿在身上几乎不打褶。关海将他的银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用手指拢顺了,然后拿起那根竹青色的发带。

“少爷,今日怎么扎?”

贺兰玉想了想。“半扎吧。”

关海便用手指将他上半部分的头发拢起来——从两鬓开始,沿着眉尾向上的延长线,将那一整片银白的发丝收拢到头顶。他的手法比从前熟练了不少,拢了两遍便拢齐了。然后他将那根竹青色的发带绕着拢好的发束缠了两圈,系了一个结。系好之后,他将发带的尾端和拢好的发束并在一处,用手指理顺了,让它们自然垂落。下半部分的头发则完全没有束缚,银白的长发从耳后倾泻而下,铺在淡绿色的袍子上,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最后是那支碧玉簪,斜斜插进束起的发髻里,竹叶的纹样恰好露在外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少爷,好了。”

贺兰玉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桐油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淡绿色的袍子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早春江岸边刚抽出嫩芽的柳枝。竹青色的腰带和发带将那一身淡绿压住了,添了几分沉稳。银白的长发一半被发带束着,一半散落如瀑。竹叶玉簪斜斜插在发髻里,簪头的叶片在晨光里像是真的要舒展开来。

关海看着自家少爷,嘴巴微微张着。少爷穿粉色好看,穿淡绿色也好看。大约是穿什么都好看。

“少爷,晋王殿下派人传了话,说他先去长公主府了。”他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等会儿会派人来接少爷。”

贺兰玉靠在窗边,望着池塘里那枝光秃秃的莲蓬。晨光将莲蓬的边缘镀成淡金色,那些空空的、蜂巢般的小洞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规整而寂寥的图案。

晋王是江远的亲舅舅,又是太后的幼子,论辈分、论亲疏,他都该早些去。况且这是皇室第一代小辈的成亲宴,江远又是长公主的独子,排场自然不会小。晋王先去,大约是帮着长公主招呼宾客、打点琐事。这是应该的。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关海铺好床,直起腰来。“少爷,我去端早饭。”

贺兰玉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落在他淡绿色的袍子上,将那些细密的回纹照得若隐若现。竹青色的发带尾端垂在他的肩头,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微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早饭端来了。贺兰玉慢慢喝了大半碗粥,吃了一块馒头,夹了几筷莴笋丝,便搁下了筷子。他把碗筷往前推了推,关海便默默地收拾了。

“阿海,我靠一会儿。”

关海应了一声,从床尾拿起那件厚实的棉布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贺兰玉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池塘里那枝莲蓬上。

他的目光渐渐空了。

这是他最熟悉的放空方式。把“贺兰玉”三个字从意识里暂时抹去,变成窗外的一缕风、荷叶上的一滴露、池塘水面上的一片光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此刻的阳光,此刻的枯荷,此刻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混着泥土腥气的秋风。他的意识像一尾鱼,从“自己”这具躯壳里游出去,游进那片无边无际的、名为“此刻”的水域里。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将他淡绿色的袍子照得愈发通透,像一樽被光注满的琉璃器。竹青色的发带尾端在他肩头轻轻晃动,碧玉簪头的竹叶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门被推开了。

不是关海推的。关海推门时会先敲两下,然后探进头来。这扇门是被一只手直接从外面推开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贺兰玉没有动。他的眼瞳依旧望着窗外,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那个方向。他的意识还漂浮在那片温水里,像一尾被水流托着的鱼,懒洋洋的,不想动。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节奏不急不缓,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那人在他身边站了片刻。贺兰玉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的银发,扫到他淡绿色的袍子,从他肩头的发带尾端,扫到他搭在膝头的细瘦手指。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将他从头到脚缠绕了一遍。

然后那人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

贺兰玉的身体腾空了。

他的大脑还泡在那片温水里,身体的本能却比他更快——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来,搭上了那人的肩头。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慢慢聚焦。

眉骨很高,眉形修长而微微上挑。鼻梁高挺笔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透着一种不见日光的苍白。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两潭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贺兰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片温水在一瞬间退去了,将他赤裸裸地抛回现实冰凉的地面上。

“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还带着放空太久之后的迷茫,尾音往上飘。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用敬语,但他没有补——他已经被稳稳地放在了床沿上,后背靠着床头,两条腿悬在床边。

拓跋宇今日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宽袖长袍,料子是上好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色的流云纹。腰间系着同色系带,挂着一个小小的青玉环佩。头发用一根暗红玉簪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角没有弧度,眼瞳里没有波澜。就像戴了一张人皮面具,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他在贺兰玉身侧坐下来。不是紧挨着,隔了大约一肘的距离。姿态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像一个太子应有的样子——矜贵,克制,疏离。

“皇叔让孤来的。”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贺兰玉愣住了。

晋王。让拓跋宇。来接他。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晋王不知道拓跋宇对他存着那样的心思。重阳那日晋王不在场,那日他在松树上被拓拔户亲吻、从树上坠落、被李昂接住——这些事,晋王一概不知。这几日住在晋王府,晋王每日来看他,从不提太子半个字。在晋王眼里,拓跋宇大约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侄儿,储君之尊,按照自己要求接一个同样体弱多病的秀才去赴宴——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贺兰玉知道不是这样。

他太知道了。

那日在重阳殿外,拓跋宇看着被拓拔户亲肿了嘴的自己,虽然当时没有任何行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润体弱的模样。但贺兰玉知道,那双墨色眼瞳底下藏着的东西,绝不是表面那般云淡风轻。这个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更何况,前天拓拔户抱着他坐了一整个下午,前夜李昂又抱着他睡了半宿。宇林不是宇木,那个娃娃脸的少年藏不住话,也不敢隐瞒。拓跋宇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羊入虎口。

贺兰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怪不得晋王,要怪只能怪拓跋宇藏得太深。那副温润体弱的模样,那套矜贵克制的做派,连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能骗过,何况是常年在外游历、从不涉足朝堂纷争的晋王。谁能想到,这张古井无波的脸底下,藏着怎样的偏执和疯狂。除了李昂——那个和拓跋宇从小一起长大、深知他底细的表哥——大约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真面目。

拓跋宇伸出手把贺兰玉拉进自己的怀里,贺兰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拓跋宇抬起一只手,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他头顶,轻轻抚摸着。手掌落在那些银白的发丝上,从发顶滑到发尾,从发尾又绕回来。动作极轻,极慢,极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了惊的猫,又像是在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贺兰玉的身体在那只手的抚摸下,不受控制地放松了一点。只有一点。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抚摸。从第一次在华议殿被拓跋宇抓住手腕开始,到后来在马车里、在行宫的妆台前、在藤球秋千里——这个人抚摸他的方式从来都是这样,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像在给一只猎物顺毛,让它放松警惕,然后再一口咬住它的咽喉。

“要不是那两个疯子还有些用。”

拓跋宇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甚至算得上温柔的调子。他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贺兰玉的发顶,指尖穿过银白的发丝,带起极细微的沙沙声。

“孤把他们全废了,关起来。”

贺兰玉看着拓跋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阴鸷,没有咬牙切齿。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茶温刚好、等会儿要去长公主府吃喜酒。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贺兰玉的脊背一阵发凉。

那两个疯子。李昂和拓拔户。

一个是大华数一数二的武将,神武卫将军,武艺高强,性子霸道,十七岁便身居中郎将之职,如今更是神武卫将军,深得皇帝信任。一个是楚王殿下,皇帝儿子,背后站着江南裴家,笑起来阳光开朗,疯起来不管不顾,连拓跋宇都敢当面挑衅。

在拓跋宇嘴里,他们是“那两个疯子”。全废了。关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讨论今晚吃什么还要平淡。

贺兰玉的金棕色眼瞳睁大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拓跋宇一定看见了。

贺兰玉心里的小人已经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正在对着另一个小人拳打脚踢。你最疯。你最疯。你们拓跋家从根上就有问题。你爹看着挺正常一个人,怎么生出你们三个一个一个的都跟正常人不一样。一个阴鸷疯批,一个阳光疯批,还有一个——他想了想拓跋泰,那位齐王殿下目前看着还挺正常的,但谁知道呢,毕竟是同一个爹生的。李昂是你表哥,你们李家根上也有问题。你们两家的血脉混在一起,养出来的全是疯子。

他在心里骂得痛快,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眼瞳里那层迷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极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情绪。

他对拓跋宇的心情,早就不只是恐惧和抗拒了,多了些许复杂。

这些日子,他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第一次见拓跋宇,在华议殿里,拓跋宇抓住他的手腕,说是验证他有没有心跳。那时他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莫名其妙,此刻回想起来,那三根手指搭在他脉搏上的力道,和南郭先生诊脉时如出一辙。从那一刻起,拓跋宇就知道他的病根在哪里。从那一刻起,拓跋宇就开始计划怎么治疗他。

那些拥抱,那些抚摸他后背的动作,那些他以为是轻薄、是占有欲、是偏执的触碰——至少有一部分,是在替他续命。宇木和宇林,那两个沉默寡言的暗卫,一旬一次替他输送内力,用的是木象功法,温和,一点一点地拔除他体内的病根。拓拔户是火象,李昂是金象,每一种功法对他的身体都有好处,只是不能太多——他的经脉太弱,受不住太强的内力。而拓跋宇自己,是水象。

辩论那日在演武场上,他弹完《十面埋伏》、念完那首杀气腾腾的诗之后便晕倒了。按南郭先生后来的说法,那不完全是累的,是李昂霸道的内力在他体内压制病气,用力过猛,反而伤了他的经脉。那夜在湖心行宫,拓跋宇一口一口地给他渡药,渡了很久——那不仅仅是药,是内力。水象内力,柔而绵长,像春雨渗入久旱的田地,一点一点地将他从经脉尽断的边缘拉回来。

他欠拓跋宇一条命。可能不止一条。

拓跋宇看着怀里的贺兰玉。贺兰玉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贺兰玉能看见拓跋宇眼瞳里自己的倒影——淡绿色的袍子,竹青色的发带,碧玉簪头的竹叶,还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瞳。那双眼瞳里,那层疏离还在,那层清冷还在,但它们不再是铁板一块。上面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拓跋宇看见了那道裂纹。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眉尾微微舒展,眼角的线条柔和了一瞬。那笑容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和他面对面、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根本不可能发现。但贺兰玉发现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开始能读懂拓跋宇的表情了。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从第一次在华议殿见面到现在,他被这个人抱过、亲过、渡药过、梳过头、涂过口脂、在藤球秋千里同眠过。他被迫接收了拓跋宇太多的表情、太多的动作、太多的体温和气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记住了这个人。

拓跋宇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俯下身来。

贺兰玉本能地偏过头。拓跋宇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落在他脸颊上。拓跋宇的手从他下颌移上来,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张脸摆正。

“阿玉。”拓跋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近乎气音的质地。“不要躲。”

拓跋宇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一股温热的、如同被日光晒透的山泉水般的气息,从拓跋宇的唇齿间渡了过来。贺兰玉闭上眼。那股温热从他的嘴唇蔓延到口腔,从口腔滑入咽喉,从咽喉沉入胸腔,然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向四肢百骸洇开。他的经脉正在被一股极柔极绵的力量一点一点浸润——是水象内力。像春雨渗入泥土,像晨露浸润叶片,每一寸经脉都被那股温润的力量包裹着、滋养着。他像一株被移栽到水边的、快要枯死的植物,那些蜷缩的根须终于触到了湿润的泥土,每一根根须都在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舒展开来。

他的身体柔软下来。肩膀不再紧绷,脊背不再僵直,连搭在膝头的手指都微微松开了。整个人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绢,从骨缝里往外透着一种被熨帖过的舒适。

拓跋宇感觉到了。他的嘴唇从贺兰玉的嘴唇上移开了一点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睫毛几乎要交缠在一起。他看着贺兰玉闭着的眼,看着那双金棕色的眼瞳被眼睑遮住,看着那排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他重新吻了上去。

不是方才那种克制的、渡内力式的吻。是真正的、不管不顾的吻。他的舌尖撬开了贺兰玉的齿关,像一尾鱼游入一片从未被探访过的水域。带着一种巡视领地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贺兰玉的瞳孔在紧闭的眼睑下剧烈收缩。他感觉到拓跋宇的舌尖在他的口腔里缓慢地、仔细地探索着,从齿列到上颚,从舌根到舌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压出去,胸口开始发闷,太阳穴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他的脸涨红了——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淡绿色的交领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他的手指攥紧了拓跋宇衣袍的前襟,将那片上好的云锦攥出细密的褶皱。

拓跋宇睁开了眼。他看见了贺兰玉涨红的脸,看见了那双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眼球,看见了攥着自己衣襟的、指节泛白的手指。

他放过了他。

嘴唇分开时,带出一丝极细的、将断未断的津液。拓跋宇用拇指轻轻擦去了。

贺兰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肩头和后背。淡绿色的袍子前襟被攥皱了,竹青色的发带歪到一边。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不是委屈,是缺氧之后泪腺自动分泌出来保护眼球的液体。那层水雾将那双本就清透的眼睛染成一种近乎融化的琉璃的质感,光线穿过去时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嘴唇又红又肿,下唇上还残留着被拓跋宇轻轻咬过一下的痕迹——一个极浅极浅的牙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大脑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启动。先回来的是触觉——嘴唇上残留的温热,舌根处被搅动过的酸麻,还有下唇上那个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齿痕。然后是视觉——拓跋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墨色眼瞳里映着的、狼狈不堪的自己。最后是思维。他刚才被拓跋宇吻了。真正的吻。前半段是渡内力,后半段——显然就是单纯的发泄欲望。

他内心的小人已经不打另一个小人了。两个小人并排坐在意识深处的海滩上,抱着膝盖,望着那一望无际的、灰蒙蒙的海水。海水没有浪,没有风,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两个被遗弃在岸边的布偶。

过了很久。

贺兰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输送内力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相信拓跋宇明白他的意思。不是通过后背或者通过神阙穴就可以吗?拓拔户是那样做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或者从神阙穴将火象内力渡进去。宇木宇林也是那样做的。

拓跋宇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贺兰玉见过的表情。在行宫里,在藤球秋千里,在拓跋宇替他涂完口脂、替他梳完头发之后——那张脸上露出的就是这种表情。不是温柔,不是愉悦。是一个收藏家在擦拭自己最珍爱的藏品时,发现釉面下多了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独一无二的冰裂纹时,那种深沉的、近乎餍足的满足。

“阿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手指轻轻拨开贺兰玉脸颊上那几缕碎发。“他们不配和孤比。”

贺兰玉愣住了。

好吧。你牛逼。你厉害。你是太子,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别人都不配和和你比。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出大拇指,点在拓跋宇的脑门上,像点赞一样用力按下去。当然,他只在心里想想。

“殿下,不是接我去长公主府吗?”他的声音还带着刚被吻完的沙哑,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转移话题的急切。

拓跋宇的手指停在他的脸颊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贺兰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他转移话题的意图,又像是在欣赏他这副急切又窘迫的模样。然后拓跋宇站起身来。

他弯下腰,替贺兰玉整理衣袍。先是领口,淡绿色的交领在方才的挣扎中歪了,露出一小截中衣的领缘。拓跋宇用指尖将领口捏住,轻轻往上提了提,抚平,让两片衣领对称地贴合在锁骨两侧。然后是腰带,竹青色的缎带在腰间系得有些松了,他重新解开,重新系过。然后是头发,竹青色的发带歪到了左边,他重新正过来,系了一遍。碧玉簪在方才的挣扎中歪斜了,簪头的竹叶几乎要滑出发髻。他拔出来,重新插回去,插得端端正正。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从头到脚将贺兰玉打量了一遍。从竹青色的发带到碧玉簪头的竹叶,从淡绿色的交领回纹到腰间垂落的碧玉片,从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到眼瞳里那层将散未散的水雾。

“阿玉很喜欢孤送的这身衣服。”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近乎餍足的笃定。

贺兰玉的大脑又宕机了一息。

纳尼?

这衣服真是拓跋宇送的?

他的目光向下看。领口的回纹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这样的绣工。

从头到脚,从亵衣到中衣到外袍,从腰带到发带到玉簪,全套。都是拓跋宇让宇木天不亮就送来的,悄无声息地放在他床尾。等他醒来,等他穿上,等他在心里夸关海的眼光长进了——然后拓跋宇再亲口告诉他,是他送的。

贺兰玉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身上淡绿色的袍子。袍角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拂动,竹青色的发带尾端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手背。他忽然觉得,这身衣裳不像衣裳了。像一层新的皮肤,被人精心挑选、精心裁剪、精心穿在他身上。他以为是他自己选择的,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是。

算了。穿什么不是穿。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拓跋宇伸出手,将贺兰玉从床沿上拉了起来。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没有挣扎。

拓跋宇抱着他走出房间。

关海正站在院门口。少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看见拓跋宇抱着自家少爷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脊背弯成一张弓。

“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紧张,尾音微微发颤。

拓跋宇的脚步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关海一眼,目光在那个伏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停了停。

“你在这里等着。”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孤会把阿玉送回来的。”

他顿了顿。

“你是个忠心的。”

关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

贺兰玉越过拓跋宇的肩头,看见关海还跪在原地。少年的脊背微微发抖,两只手撑在青砖地面上,指节捏得发白。

贺兰玉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拓跋宇抱着他,踏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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