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红男绿女
马车从晋王府侧门驶出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贺兰玉靠着车厢壁坐着，淡绿色的袍子在身下铺开，竹青色的发带尾端垂落在膝头，随着车身微微晃动。
拓跋宇坐在他对面，隔了大约两尺的距离。从上车到现在，他没有看过贺兰玉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贺兰玉也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
晋王府离长公主府很近，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马车停稳的那一刻，贺兰玉感觉到对面的拓跋宇动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膝头的发带尾端，等对方先下车。车厢里安静了一息，两息，三息。拓跋宇没有动。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一道铁箍，将他从车厢壁上轻轻拉了过来。贺兰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拓跋宇低下头。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贺兰玉的左眼上，然后是右眼。拓跋宇的嘴唇从他眼睫上移开，停顿了一息，然后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吻。不是轻飘飘的、一触即离的，而是将嘴唇实实在在地贴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整整两个呼吸的时间。贺兰玉能感觉到那双嘴唇的温度，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拂过他手背上的绒毛，能感觉到隔着嘴唇轻轻抵在他指节处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克制的、隐忍的力道。
拓跋宇松开了他的手。然后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贺兰玉坐在原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微微的湿意，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看了两息，将那只手缩回袖中，起身，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他们是从公主府后门进去的。这里是公主府的后院。拓跋宇走在前面，贺兰玉跟在后面，穿过那道月亮门，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桃林和梨树林的方向走。小径两旁的翠竹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贺兰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从那些枯黄的竹叶上踩过，一步，两步，三步。
桃林和梨树林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桃林和梨树林，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落叶被踩碎的细碎声响，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喧闹声。
穿过树林，前院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长公主府的前院今日被装扮得焕然一新。朱红的廊柱上缠着大红的绸缎，绸缎从廊檐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飘荡。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每一盏都足有脸盆大小，上面用金粉写着双喜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院子正中央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毡，从正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影壁，毡面是上好的羊绒，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
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红毡两侧的席位上坐满了人，锦衣华服，衣香鬓影。正堂门口，几个身着崭新袍服的礼官正在忙碌地准备着最后的仪式，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啪作响，将盆沿的铁环烤得微微发红。
火盆已经摆好了。
贺兰玉跟在拓跋宇身后，从树林边缘走出来，沿着红毡外侧的回廊往前院走。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可他还是被看见了。
先是坐在回廊边上的一个年轻官员，手里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往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扫过来，他的手腕猛地一抖，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落在他的袍子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从树影里走出来的淡绿色身影。
然后是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官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是更多的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落在贺兰玉身上。有惊艳的，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痴迷的。贺兰玉顶着那些目光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睫微微垂着，金棕色的眼瞳被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光。淡绿色的袍子在秋风里轻轻拂动，竹青色的发带尾端在他肩头一颤一颤的。
他已经习惯了。他把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那些目光落在壳上，便滑开了，渗不进去。
今日来的宾客，大多已经在诗会上或者辩论那天见过他，但此刻他们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手里的茶盏歪了，有人嘴里的糕点忘了嚼，有人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就连廊下那几个正在调试乐器的乐师，手指也停在了弦上。
喧闹的前院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重新热闹起来，比方才更甚。只是这热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人们说话的声音没有变小，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贺兰玉跟着拓跋宇穿过回廊，走到正堂前方。新郎和新娘已经到了。江远穿着一身正红色喜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赤金冠，正红色的喜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被阳光点燃的火焰。他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来，眉眼间满是少年人初为人夫的欢喜与紧张。
新娘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正绿色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面容。她的身量比江远矮了半个头，正绿色的裙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池春水。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
火盆就摆在他们面前，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盆沿，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江远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扶住新娘的手臂。新娘抬起脚，正绿色的绣鞋从裙摆下露出来，鞋尖上绣着一对并蒂莲。她的脚跨过火盆，动作轻盈而稳当，裙摆拂过盆沿，没有被火苗舔到分毫。
跨过火盆，便算是踏进了夫家的门。礼官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江远扶着新娘在正堂前站定，自己则退后半步，与她并排而立。两个人的喜服在日光下交相辉映——正红与正绿，像一团火和一方水，明明截然不同，站在一起却又奇异地和谐。
贺兰玉跟着拓跋宇走到前排。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右侧，靠近正堂的位置，视野极好。他刚站定，余光便瞥见一个人从正堂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蹬着皂靴。他的身量和江远差不多，肩膀却更宽阔些，是常年在北境风沙里磨砺出来的体魄。面容和江远有五六分相似——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但比江远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粝感。
镇北王，江骁。长公主的驸马，江远的父亲。
贺兰玉是第一次见他。贺兰玉发现江远更像镇北王，和长公主并不很像。长公主的眉眼更柔和些，带着皇家特有的精致与矜贵；江远的眉眼却随了父亲，开阔、硬朗、带着一股北地男儿特有的疏阔之气。
拓跋宇微微躬身，唤了一声“姑父”。镇北王点了点头，目光在拓跋宇身上停了停，然后越过他，落在贺兰玉身上。
贺兰玉微微垂下眼睫，躬身行礼。镇北王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正堂前方的太师椅前，坐下了。
长公主已经坐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她今日穿着一身深赭色的织金常服，梳着高髻，簪着一支赤金凤钗。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只剩下满满的欣慰与欢喜，嘴角含着笑，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江远。
礼官再次唱喏，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拖长的尾音在庭院上空回荡。
“一拜天地——”
江远和新娘同时转身，面朝庭院外的天空，双双跪了下去。正红与正绿在地上铺开。两个人齐齐叩首，额头几乎同时触到地面。起身，再跪，再叩首。三拜礼成。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来，面朝太师椅上的镇北王和长公主，再次跪了下去。长公主的眼眶微微泛红，镇北王依旧坐得笔直，面容沉静如水，但贺兰玉注意到，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拜礼成。
江远站起身来，没有立刻退回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锦盒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流云纹，约莫巴掌大小。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两枚戒指。银质的戒圈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女戒的正面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鸽血红的颜色，被银爪托着，光线从四面八方透进去，宝石便像是悬在空中一般。
满座寂静。
宾客们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被问的人也摇头，说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件。几个年纪小的公主已经忍不住从座位上微微探出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枚银色的圆环。
江远拿起那枚嵌着红宝石的戒指，执起新娘的左手。新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地任他握住。江远将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极慢极稳，像在完成一桩极其神圣的仪式。戒指推到指根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刚刚成熟的红豆。
新娘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她也从锦盒里拿起另一枚戒指，摸索着执起江远的左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温热，指尖触到江远的手背时，江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戒指被稳稳地套上他的无名指。
交换戒指的仪式，到此完成。
乐声响起。
不是方才礼官唱喏时那种热闹喜庆的鼓乐，而是一种更清雅的、更温润的调子。筝声从廊下传来，像山泉水漫过溪石，像月光铺满庭院。贺兰玉听出来了——是他写的那首《一纸婚书》。
乐师们坐在廊下，古筝、琵琶、箫、笛，齐齐奏响。筝声是主调，清润婉转，其他乐器只是轻轻托着，像云托着月，像水托着舟。旋律在庭院上空回荡，穿过红灯笼，穿过花篮，穿过满座宾客的锦衣华服，落在那一对新人的身上。
有歌姬开始唱了。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替新娘子说出那些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
“一纸婚书，两姓缔约。三生有幸，四季同携。”
江远握着新娘的手，低头看着她。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五谷共食，六亲和悦。七尺檐下，八窗明月。”
新娘的手指不再颤了。她安静地任他握着，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江远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盖头上，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
“九久为伴，十全无缺。”
尾音在庭院上空袅袅散去。筝声又独自响了一段，像余韵未尽的叹息，然后也渐渐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满座寂静。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所有人的心神都还被那旋律牵着，被那几句词牵着，回不过神来。
贺兰玉站在前排，目光落在那两枚戒指上。女戒上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心。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尖有薄薄的茧，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团被日光晒透的火。贺兰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拓拔户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旁边，把原本站在那里的顾端挤到了一边。顾端被挤得一个趔趄，站稳了之后瞪了拓拔户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愤愤地闭上了，往旁边挪了半步。拓拔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贺兰玉的侧脸，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他凑到贺兰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贺兰玉的耳廓。
“阿玉，听说这曲谱和词都是你写的，还有那个什么戒指也是你设计的。”
贺兰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对新人身上。他的声音很轻“是。”
拓拔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猫爪子拍在毛线球上，带着一种顽劣的亲昵。贺兰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开。
“阿玉，你看咱们穿的像不像新娘子和新郎官。”
贺兰玉这才转过头，看了拓拔户一眼。
拓拔户今日穿的是一件淡红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白玉革带，挂着一个小小的青玉环佩。头发没有束马尾，而是全部拢到头顶，用一顶淡红色的发冠束着，发冠的正面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和往日截然不同——少了那种不管不顾的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和矜贵。
贺兰玉的目光在拓拔户身上停了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淡绿色的袍子，竹青色的发带，半束半散的银发。然后他抬起头，落在正堂前方那对新人的身上。
新郎正红色，新娘正绿色。
红男绿女。大华的嫁衣。
贺兰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终于明白拓跋宇为什么要让他穿这身淡绿色的衣裳了。从头到脚，从中衣到外袍，从腰带到发带到玉簪，全套。是比新娘嫁衣浅了几个色号的绿，是恰到好处的、不会喧宾夺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绿。
拓跋宇穿的是暗红色。比新郎的正红深了几个色号，恰到好处的、不会喧宾夺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红。
贺兰玉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结发。那日在山上，拓跋宇用匕首割下他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系在一起，放进了贴身的香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情侣装。今天又把他装扮成淡绿柳枝。自己穿的是暗红色的衣袍，还有那句“他们不配和孤做比”。
一套一套的。真的是一套一套的。这疯批，把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做得理所当然，做得像是本该如此。他贺兰玉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从头到脚打上了烙印。像一件被收藏家盖了私章的藏品，章子盖得太轻，他自己都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墨迹已经渗进了纸里，擦不掉了。
贺兰玉在心里把拓跋宇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金棕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沉淀下去。
“阿玉，你怎么不说话。”
拓拔户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他的手指还握着贺兰玉的手心，没有松开。
贺兰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恼怒，没有无奈，没有任何拓拔户期待看到的东西。只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投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波澜。
他什么都没有说，把头转了回去。
拓拔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轻轻挠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往贺兰玉身边又挨近了半寸，淡红色的衣袖和淡绿色的衣袖在秋风里轻轻碰在一起。
“夫妻对拜——”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高亢了几分，带着一种仪式即将完成的激昂。江远和新娘面对面站定，正红与正绿在日光下交相辉映。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在一起。起身，再弯腰，再叩首。
新娘被喜娘搀扶着往后院走去。江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堂后方的门洞里。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腹摩挲过戒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开始招待宾客。
贺兰玉被拓拔户拉着，往宴席的方向走去。他想往顾端和孔寅那边走，拓拔户的手却像铁箍一样攥着他的手腕。淡红色的身影和淡绿色的身影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或惊艳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一路走到了最前排的位置。
那是太子、皇子、世子们坐的席位。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杯盏，筷子搁在白玉筷架上，酒杯是琉璃盏，在日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贺兰玉被拓拔户按着肩膀坐了下来。他的左边是拓跋宇，右边是拓拔户。拓跋宇的暗红色衣袖和他的淡绿色衣袖在桌面下几乎碰在一起，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拓拔户的淡红色衣袖则大大方方地贴着他的，毫不避讳。
圆桌旁还坐着拓跋泰、拓跋意等皇子，还有两个贺兰玉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世子，一个穿着靛蓝色锦袍，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个穿着赭色武官常服，肩宽腰窄，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他们看见贺兰玉坐下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菜肴陆续端上来了。先上的是一道菊花鱼，鱼肉被片成菊花状，炸得金黄酥脆，淋上橙红色的糖醋汁，上面撒着几瓣新鲜的菊花。接着是蟹黄豆腐，嫩豆腐切成小方块，上面铺着厚厚一层蟹黄。再是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几刀，嵌入姜片和葱段，淋上豉油。还有蜜汁火方、笋尖肉丝、莲藕排骨汤，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很快便摆满了整张圆桌。
酒也上来了。拓跋泰接过酒壶，先给镇北王和长公主那桌敬了酒，回来后便给在座的每个人斟了一杯。轮到贺兰玉时，他的手顿了顿，看了贺兰玉一眼。
“阿玉身子不好，便以茶代酒吧。”
他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茶，放在贺兰玉面前。贺兰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身体不好，没有人觉得不妥。
贺兰玉拿起筷子，伸出手，夹了一块菊花鱼。
他的动作很慢。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淡绿色的衣袖从手腕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小臂。竹筷在他指间稳稳地张开，夹住那块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肉，轻轻一提。鱼肉从盘中脱离，带起一丝极细的糖醋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在他面前的瓷碗里。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将那块鱼肉放在碗边，又伸出筷子，夹了一片笋尖。然后是蟹黄豆腐。嫩豆腐在筷尖微微颤动，他夹着它移动的时候，整桌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块豆腐移动。豆腐落进碗中，没有碎，完好无损。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菊花鱼，送入口中。
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菊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地嚼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咽下去。微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淡绿色的交领上方，那一小截脖颈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又夹起那片笋尖，送入口中。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是蟹黄豆腐。嫩豆腐在舌尖上化开，蟹黄的鲜香在口腔里蔓延，他微微眯了眯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漾开一点极淡极淡的满足。
一桌人都在看他。
贺兰玉浑然不觉。他又夹了一块蜜汁火方，慢慢嚼着，然后又夹了一筷清蒸鲈鱼。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像是在完成一桩极其重要的仪式。每一口都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咽得很干净，嘴角没有沾上任何酱汁，手指没有碰到任何油腻。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刚好入口。他慢慢喝着，金棕色的眼瞳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放下茶盏，抬起头。一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金棕色的眼瞳里浮起一丝迷茫。
“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刚吃完东西的慵懒。可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桌人的心跳都惊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像擂鼓一样的惊，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惊。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水底下却已经乱了。他们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
拓跋泰最先回过神来。他放下酒杯，看着贺兰玉。
“阿玉，你平时就是这么吃饭的？”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依旧是一片平静。“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被人问“你平时就是这么呼吸的吗”一样。他没有觉得自己吃饭的方式有任何特别之处。他一直是这么吃的。在华清县是这样，在京城也是这样。慢慢夹，慢慢嚼，慢慢咽。
拓跋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拓跋意坐在贺兰玉斜对面，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的五官和拓跋泰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稚气。此刻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兰玉，嘴巴微微张着，筷子搁在碗上，面前的菜一口都没动。
“阿玉哥哥吃饭就像一幅画。”他说得很认真。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让一桌人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贺兰玉转过头，目光落在拓跋意身上。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贺兰玉忽然笑了。眉眼微微弯了弯，金棕色的眼瞳里漾开一点浅浅的光。
“殿下说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温和，宛如秋日的阳光，不灼人，却暖人心脾。
一桌人又都愣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那笑容恰似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宛如一幅优美的画卷。
拓拔户最先嚷嚷起来。“都赶紧吃饭，菜都凉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粗声粗气。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处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放下酒杯之后，右手从桌面上消失了。
那只手在桌面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贺兰玉的手心。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然后握住，将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贺兰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想要抽开。拓拔户握得更紧了。
贺兰玉扭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恼怒，眉头微微蹙起，金棕色的眼瞳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波纹。拓拔户被那一眼瞪得心尖发痒，嘴角的酒窝更深了。他松开了手。
贺兰玉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莲藕，慢慢嚼着。他没有注意到，他左侧的拓跋宇，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在桌面下，极轻极快地捏了一下他的腰。力道不大，却像一道电流，从腰间窜上脊背，又从脊背窜上后颈。贺兰玉的身体微微一僵，筷子在空中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继续夹菜。他没有回头，没有瞪拓跋宇。他只是把筷子伸向那盘蟹黄豆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
没有人再盯着贺兰玉看了——或者说，没有人再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了。拓跋泰和两个世子聊起了北境的军务，拓跋意埋头苦吃，偶尔抬起头偷偷看贺兰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拓拔户难得安静，只是时不时往贺兰玉碗里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拓跋宇没有往贺兰玉碗里夹菜，也没有再在桌面下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暗红色的衣袖和淡绿色的衣袖在桌面下几乎碰在一起。
饭菜撤下去之后，茶水端上来了。乐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歌舞。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从廊下碎步而出，水袖如云，腰肢似柳，在庭院中央翩翩起舞。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箫声悠远空灵，交织成一幅秋日行乐图。
贺兰玉听了一首，便站起身来。
他刚起身，两只手同时从两侧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一只是拓跋宇的，一只是拓跋户的。
“你干什么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拓跋宇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拓跋户的声音则带着几分明显的关切。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两只手腕，金棕色的眼瞳里浮起一丝无奈。“我想去趟茅厕。”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问得不耐烦的淡淡恼意。人有三急，这有什么好问的。
拓跋宇松开手，唤来一个小厮。那小厮十三四岁，面容机灵，低眉顺眼地站在拓跋宇面前，躬着身子听候吩咐。拓跋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带贺兰公子去茅厕，伺候好了。”
小厮连忙应声，对着贺兰玉躬身一礼，便在前面引路。贺兰玉跟着他，穿过满座宾客的目光，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喧闹声渐渐远了。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青石板路两侧种着成片的翠竹，竹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贺兰玉走得很慢。他的目光越过小厮的肩膀，落在那片桃林和梨树林的方向。
“从这边走。”他忽然开口，指了指通往桃林的小径。
小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茅厕在另一个方向。但贺兰玉已经抬腿往那条小径走去了。淡绿色的身影穿过竹林，穿过那道月亮门，踏上了通往桃林的小径。小厮连忙跟上，不敢多话。
桃林和梨树林到了。九月的桃树绿叶葱郁，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贺兰玉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小厮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小厮犹豫了一下，想起太子那句“伺候好了”，不敢走。贺兰玉看了他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太子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走的。”
小厮这才躬身一礼，沿着来路快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贺兰玉转过身，往梨树林深处走去。他走到一棵比较粗的梨树下，抬起头。树上果然还有梨。不多，零星几个，藏在泛黄的叶子间。大约是采摘时漏下的，或者是长得太高，没人够得着。
他看了一会儿那颗梨，然后收回目光，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
他望着头顶那颗梨。青黄色的，带着细细的斑点，在枝叶间时隐时现。风一过，梨便轻轻晃动，像一只小小的钟摆，在替他数着时间。一颗，两颗，三颗。他一共找到了四颗梨。藏在不同的枝桠间，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被叶子遮去了大半。他一颗一颗地找过去，找完了，又从头找起。
眼皮开始发沉。头歪向一侧，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散在淡绿色的袍子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贺兰玉面前。
他在贺兰玉面前蹲下来，他从怀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披风，展开来，轻轻盖在贺兰玉身上。他将披风的边角掖好，确认不会漏风，然后收回手，静静地看着贺兰玉。
贺兰玉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他感觉到了身上那件披风的重量，感觉到了披风底下渐渐聚拢的暖意，感觉到了面前那道安静的、没有重量的目光。
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树影里微微收缩。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蹲在他面前，逆着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分明。但他认出了那个轮廓。肩宽腰窄，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宇木。”他的声音很小。
“公子，我在。”
贺兰玉的睫毛又颤了颤，然后不动了。他睡着了。
顾端和孔寅找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从梨树林的西侧斜斜地照进来，将整片树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调。
顾端走在前面，脚步匆匆。两个人穿过桃林，穿过那条小径，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棵大梨树，和梨树下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淡绿色身影。
顾端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贺兰玉靠着树干坐着，头歪向一侧。银白的长发散在淡绿色的袍子上，和那件白色的披风叠在一起。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顾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副景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抿紧了。孔寅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上前叫醒贺兰玉。
夕阳又沉了一寸。橙红色的光从贺兰玉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肩头，又从他的肩头移到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贺兰玉醒了。
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暮光里微微收缩。视线起初是模糊的，然后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了站在几步之外的顾端和孔寅。他眨了眨眼，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白色披风从肩头滑落，堆在落叶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件披风，弯腰捡起来，叠好，搭在臂弯里。
“阿玉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现在身体更不好了。”顾端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往下坠，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心疼。
贺兰玉没法告诉他真相。他没法告诉顾端，李昂因为好心给他输了大量霸道的内力，差点把他的经脉压断，是拓跋宇用水象内力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没法告诉顾端，他现在这副身子，是用好几个人轮番输送内力勉强撑起来的。他更没法告诉顾端，就在今天早上，拓跋宇还把他箍在怀里，用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给他渡了内力，然后又用一种更不容抗拒的方式吻了他。
他垂下眼睫，把那些不能说的事一件一件压回意识深处。
“最近一直睡得不太好。”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
孔寅在一旁搭话。“明天我们就回华清县了，回去就好了。”
顾端忽然一把抱住了贺兰玉。
“阿玉，你们都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京城。我好可怜啊。”
贺兰玉被他抱着，没有挣扎。
“咳。”拓跋宇在不远处发出声响。
顾端和孔寅两个人快步走到拓跋宇面前，躬身行礼。
拓跋宇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接着去玩吧，我先把温泽送到皇叔府上。明日孤派人送你们回华清县。”
孔寅连忙再次躬身。“多谢殿下。”
他和顾端对视一眼，离开了这里。
拓跋宇走到贺兰玉面前，低头看着贺兰玉。贺兰玉他抬起头，和拓跋宇对视。金棕色的眼瞳和墨色的眼瞳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个平静，一个更平静。
然后一只手揽住了贺兰玉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他的身体腾空了。后背贴上拓跋宇的胸膛，暗红色的衣袍和淡绿色的袍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
拓跋宇抱着他，步伐不急不缓，穿过暮色笼罩的后院。暗红色的衣角在秋风里轻轻拂动，和贺兰玉垂落的银发缠在一起。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公主府的后院本就僻静，此刻宾客们都在前院，仆从们也都去前院伺候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院的暮色。
走到后门处，拓跋宇才将他放下来。动作很稳，一只手扶着他的腰，等他站稳了才松开。然后伸出手，替贺兰玉整理了一下被抱得微乱的衣襟。然后是头发，几缕银发散落下来，垂在肩头，他用手指将它们拢回耳后。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看了贺兰玉一眼，然后转身，推开了后门。
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拓跋宇先上了车，然后伸出手。贺兰玉将手放上去，那只手立刻收紧了，将他稳稳地拉上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身微微晃动。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暮光。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穿过暮色笼罩的街巷，穿过渐渐亮起灯笼的坊市，穿过那些归家的行人和收摊的小贩。车轮声、马蹄声、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一刻钟后，马车在晋王府侧门外停了下来。
拓跋宇先下了车，然后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食盒。
晋王府本就没什么下人，此刻暮色四合，府里更是安静得像一座空宅。青石板路两侧的草木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只有从正堂方向透过来的一点点烛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贺兰玉住的小院在晋王府深处，位置偏僻。此刻更是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拓跋宇的沉稳有力，贺兰玉的轻而慢。穿过回廊，穿过一道小小的月亮门，小院便到了。
关海正站在院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眉头拧成一团。少年远远看见拓跋宇提着食盒走过来，身后跟着自家少爷，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脊背弯成一张弓。
“太子殿下。”
拓跋宇的脚步没有停。他提着食盒从关海身边走过，暗红色的衣角擦过关海低垂的头顶。
“把院门关上。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关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拓跋宇抱着贺兰玉走进房间，将他轻轻放在床沿上。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食盒里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碟银丝卷、一小碗蒸蛋羹。
食盒的角落里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汤盅。拓跋宇打开盅盖，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是参汤，野山参切成薄片，用文火隔水炖了很久，汤色清亮，参片已经炖得近乎透明。
拓跋宇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端起粥碗，用瓷勺舀了一勺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贺兰玉嘴边。贺兰玉张开嘴。
一口接一口。拓跋宇喂得很慢，每喂一勺都要等贺兰玉完全咽下去才舀下一勺。粥喂了大半碗，他又夹了一筷拌莴笋丝，送到贺兰玉嘴边。贺兰玉张开嘴吃了。然后是银丝卷，撕成小块，蘸了蒸蛋羹的蛋液，一小块一小块地喂。最后是参汤，他用瓷勺舀着，一勺一勺地喂进贺兰玉嘴里。参汤微苦，带着野山参特有的土腥气，滑过喉咙时留下一丝回甘。
贺兰玉来者不拒，喂什么吃什么。吃到后来，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拓跋宇停下喂食的手，看了他一眼，将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几口吃完，然后放下碗筷。
他自己没有吃多少。
他拿起帕子替贺兰玉擦了擦嘴角，又替他擦了擦手指。然后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角。站起身，将贺兰玉从床沿上拉起来。修长的手指伸向贺兰玉的腰间，解开了竹青色的缎带。外袍被褪下来，淡绿色的锦缎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然后是淡绿色的中衣，然后是里衣。最后只剩下一条月白色的亵裤。他的手指没有碰那条亵裤，而是从衣橱里取出一件干净亵衣，帮贺兰玉穿上。
然后将他放平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银发。
做完这一切，拓跋宇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贺兰玉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双金棕色的眼瞳被眼睑遮住，看着那排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渐渐安静下来。
他俯下身。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贺兰玉的额头上。突然拓跋宇伸出手，轻轻拉下贺兰玉的衣领。亵衣的领口被拉下来，露出左侧的肩膀。拓跋宇低下头，张开嘴，咬了下去。
不是吻，是咬。牙齿陷入柔软的皮肉，
拓跋宇松开嘴，抬起头。他看着那道牙印，拇指轻轻按上去，来回摩挲了两下。
“阿玉，以后不要在孤眼皮底下和人打情骂俏。”
他松开手，直起身，将贺兰玉的衣领拉好，遮住那道牙印。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过了一会，关海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贺兰玉躺在床榻上，锦被盖到肩头，只露出一张脸和散在枕上的银发。关海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自家少爷的脸上——苍白，清瘦，嘴唇没什么血色。
“少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贺兰玉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在烛光里微微收缩。他看了关海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平静。
“不要对任何人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肩膀处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像一团被埋在皮肤底下的火。
关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有掉下来。他伸出手，替贺兰玉掖了掖被角，手指微微发抖。
拓跋宇坐在他对面，隔了大约两尺的距离。从上车到现在，他没有看过贺兰玉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贺兰玉也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
晋王府离长公主府很近，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马车停稳的那一刻，贺兰玉感觉到对面的拓跋宇动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膝头的发带尾端，等对方先下车。车厢里安静了一息，两息，三息。拓跋宇没有动。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一道铁箍，将他从车厢壁上轻轻拉了过来。贺兰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拓跋宇低下头。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贺兰玉的左眼上，然后是右眼。拓跋宇的嘴唇从他眼睫上移开，停顿了一息，然后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吻。不是轻飘飘的、一触即离的，而是将嘴唇实实在在地贴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整整两个呼吸的时间。贺兰玉能感觉到那双嘴唇的温度，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拂过他手背上的绒毛，能感觉到隔着嘴唇轻轻抵在他指节处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克制的、隐忍的力道。
拓跋宇松开了他的手。然后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贺兰玉坐在原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微微的湿意，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看了两息，将那只手缩回袖中，起身，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他们是从公主府后门进去的。这里是公主府的后院。拓跋宇走在前面，贺兰玉跟在后面，穿过那道月亮门，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桃林和梨树林的方向走。小径两旁的翠竹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贺兰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从那些枯黄的竹叶上踩过，一步，两步，三步。
桃林和梨树林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桃林和梨树林，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落叶被踩碎的细碎声响，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喧闹声。
穿过树林，前院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长公主府的前院今日被装扮得焕然一新。朱红的廊柱上缠着大红的绸缎，绸缎从廊檐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飘荡。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每一盏都足有脸盆大小，上面用金粉写着双喜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院子正中央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毡，从正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影壁，毡面是上好的羊绒，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
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红毡两侧的席位上坐满了人，锦衣华服，衣香鬓影。正堂门口，几个身着崭新袍服的礼官正在忙碌地准备着最后的仪式，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啪作响，将盆沿的铁环烤得微微发红。
火盆已经摆好了。
贺兰玉跟在拓跋宇身后，从树林边缘走出来，沿着红毡外侧的回廊往前院走。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可他还是被看见了。
先是坐在回廊边上的一个年轻官员，手里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往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扫过来，他的手腕猛地一抖，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落在他的袍子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从树影里走出来的淡绿色身影。
然后是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官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是更多的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落在贺兰玉身上。有惊艳的，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痴迷的。贺兰玉顶着那些目光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睫微微垂着，金棕色的眼瞳被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光。淡绿色的袍子在秋风里轻轻拂动，竹青色的发带尾端在他肩头一颤一颤的。
他已经习惯了。他把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那些目光落在壳上，便滑开了，渗不进去。
今日来的宾客，大多已经在诗会上或者辩论那天见过他，但此刻他们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手里的茶盏歪了，有人嘴里的糕点忘了嚼，有人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就连廊下那几个正在调试乐器的乐师，手指也停在了弦上。
喧闹的前院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重新热闹起来，比方才更甚。只是这热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人们说话的声音没有变小，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贺兰玉跟着拓跋宇穿过回廊，走到正堂前方。新郎和新娘已经到了。江远穿着一身正红色喜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赤金冠，正红色的喜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被阳光点燃的火焰。他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来，眉眼间满是少年人初为人夫的欢喜与紧张。
新娘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正绿色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面容。她的身量比江远矮了半个头，正绿色的裙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池春水。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
火盆就摆在他们面前，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盆沿，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江远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扶住新娘的手臂。新娘抬起脚，正绿色的绣鞋从裙摆下露出来，鞋尖上绣着一对并蒂莲。她的脚跨过火盆，动作轻盈而稳当，裙摆拂过盆沿，没有被火苗舔到分毫。
跨过火盆，便算是踏进了夫家的门。礼官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江远扶着新娘在正堂前站定，自己则退后半步，与她并排而立。两个人的喜服在日光下交相辉映——正红与正绿，像一团火和一方水，明明截然不同，站在一起却又奇异地和谐。
贺兰玉跟着拓跋宇走到前排。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右侧，靠近正堂的位置，视野极好。他刚站定，余光便瞥见一个人从正堂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蹬着皂靴。他的身量和江远差不多，肩膀却更宽阔些，是常年在北境风沙里磨砺出来的体魄。面容和江远有五六分相似——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但比江远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粝感。
镇北王，江骁。长公主的驸马，江远的父亲。
贺兰玉是第一次见他。贺兰玉发现江远更像镇北王，和长公主并不很像。长公主的眉眼更柔和些，带着皇家特有的精致与矜贵；江远的眉眼却随了父亲，开阔、硬朗、带着一股北地男儿特有的疏阔之气。
拓跋宇微微躬身，唤了一声“姑父”。镇北王点了点头，目光在拓跋宇身上停了停，然后越过他，落在贺兰玉身上。
贺兰玉微微垂下眼睫，躬身行礼。镇北王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正堂前方的太师椅前，坐下了。
长公主已经坐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她今日穿着一身深赭色的织金常服，梳着高髻，簪着一支赤金凤钗。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只剩下满满的欣慰与欢喜，嘴角含着笑，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江远。
礼官再次唱喏，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拖长的尾音在庭院上空回荡。
“一拜天地——”
江远和新娘同时转身，面朝庭院外的天空，双双跪了下去。正红与正绿在地上铺开。两个人齐齐叩首，额头几乎同时触到地面。起身，再跪，再叩首。三拜礼成。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来，面朝太师椅上的镇北王和长公主，再次跪了下去。长公主的眼眶微微泛红，镇北王依旧坐得笔直，面容沉静如水，但贺兰玉注意到，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拜礼成。
江远站起身来，没有立刻退回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锦盒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流云纹，约莫巴掌大小。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两枚戒指。银质的戒圈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女戒的正面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鸽血红的颜色，被银爪托着，光线从四面八方透进去，宝石便像是悬在空中一般。
满座寂静。
宾客们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被问的人也摇头，说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件。几个年纪小的公主已经忍不住从座位上微微探出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枚银色的圆环。
江远拿起那枚嵌着红宝石的戒指，执起新娘的左手。新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地任他握住。江远将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极慢极稳，像在完成一桩极其神圣的仪式。戒指推到指根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刚刚成熟的红豆。
新娘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她也从锦盒里拿起另一枚戒指，摸索着执起江远的左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温热，指尖触到江远的手背时，江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戒指被稳稳地套上他的无名指。
交换戒指的仪式，到此完成。
乐声响起。
不是方才礼官唱喏时那种热闹喜庆的鼓乐，而是一种更清雅的、更温润的调子。筝声从廊下传来，像山泉水漫过溪石，像月光铺满庭院。贺兰玉听出来了——是他写的那首《一纸婚书》。
乐师们坐在廊下，古筝、琵琶、箫、笛，齐齐奏响。筝声是主调，清润婉转，其他乐器只是轻轻托着，像云托着月，像水托着舟。旋律在庭院上空回荡，穿过红灯笼，穿过花篮，穿过满座宾客的锦衣华服，落在那一对新人的身上。
有歌姬开始唱了。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替新娘子说出那些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
“一纸婚书，两姓缔约。三生有幸，四季同携。”
江远握着新娘的手，低头看着她。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五谷共食，六亲和悦。七尺檐下，八窗明月。”
新娘的手指不再颤了。她安静地任他握着，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江远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盖头上，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
“九久为伴，十全无缺。”
尾音在庭院上空袅袅散去。筝声又独自响了一段，像余韵未尽的叹息，然后也渐渐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满座寂静。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所有人的心神都还被那旋律牵着，被那几句词牵着，回不过神来。
贺兰玉站在前排，目光落在那两枚戒指上。女戒上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心。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尖有薄薄的茧，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团被日光晒透的火。贺兰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拓拔户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旁边，把原本站在那里的顾端挤到了一边。顾端被挤得一个趔趄，站稳了之后瞪了拓拔户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愤愤地闭上了，往旁边挪了半步。拓拔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贺兰玉的侧脸，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他凑到贺兰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贺兰玉的耳廓。
“阿玉，听说这曲谱和词都是你写的，还有那个什么戒指也是你设计的。”
贺兰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对新人身上。他的声音很轻“是。”
拓拔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猫爪子拍在毛线球上，带着一种顽劣的亲昵。贺兰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开。
“阿玉，你看咱们穿的像不像新娘子和新郎官。”
贺兰玉这才转过头，看了拓拔户一眼。
拓拔户今日穿的是一件淡红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白玉革带，挂着一个小小的青玉环佩。头发没有束马尾，而是全部拢到头顶，用一顶淡红色的发冠束着，发冠的正面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和往日截然不同——少了那种不管不顾的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和矜贵。
贺兰玉的目光在拓拔户身上停了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淡绿色的袍子，竹青色的发带，半束半散的银发。然后他抬起头，落在正堂前方那对新人的身上。
新郎正红色，新娘正绿色。
红男绿女。大华的嫁衣。
贺兰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终于明白拓跋宇为什么要让他穿这身淡绿色的衣裳了。从头到脚，从中衣到外袍，从腰带到发带到玉簪，全套。是比新娘嫁衣浅了几个色号的绿，是恰到好处的、不会喧宾夺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绿。
拓跋宇穿的是暗红色。比新郎的正红深了几个色号，恰到好处的、不会喧宾夺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红。
贺兰玉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结发。那日在山上，拓跋宇用匕首割下他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系在一起，放进了贴身的香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情侣装。今天又把他装扮成淡绿柳枝。自己穿的是暗红色的衣袍，还有那句“他们不配和孤做比”。
一套一套的。真的是一套一套的。这疯批，把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做得理所当然，做得像是本该如此。他贺兰玉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从头到脚打上了烙印。像一件被收藏家盖了私章的藏品，章子盖得太轻，他自己都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墨迹已经渗进了纸里，擦不掉了。
贺兰玉在心里把拓跋宇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金棕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沉淀下去。
“阿玉，你怎么不说话。”
拓拔户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他的手指还握着贺兰玉的手心，没有松开。
贺兰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恼怒，没有无奈，没有任何拓拔户期待看到的东西。只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投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波澜。
他什么都没有说，把头转了回去。
拓拔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轻轻挠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往贺兰玉身边又挨近了半寸，淡红色的衣袖和淡绿色的衣袖在秋风里轻轻碰在一起。
“夫妻对拜——”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高亢了几分，带着一种仪式即将完成的激昂。江远和新娘面对面站定，正红与正绿在日光下交相辉映。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在一起。起身，再弯腰，再叩首。
新娘被喜娘搀扶着往后院走去。江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堂后方的门洞里。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腹摩挲过戒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开始招待宾客。
贺兰玉被拓拔户拉着，往宴席的方向走去。他想往顾端和孔寅那边走，拓拔户的手却像铁箍一样攥着他的手腕。淡红色的身影和淡绿色的身影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或惊艳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一路走到了最前排的位置。
那是太子、皇子、世子们坐的席位。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杯盏，筷子搁在白玉筷架上，酒杯是琉璃盏，在日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贺兰玉被拓拔户按着肩膀坐了下来。他的左边是拓跋宇，右边是拓拔户。拓跋宇的暗红色衣袖和他的淡绿色衣袖在桌面下几乎碰在一起，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拓拔户的淡红色衣袖则大大方方地贴着他的，毫不避讳。
圆桌旁还坐着拓跋泰、拓跋意等皇子，还有两个贺兰玉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世子，一个穿着靛蓝色锦袍，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个穿着赭色武官常服，肩宽腰窄，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他们看见贺兰玉坐下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菜肴陆续端上来了。先上的是一道菊花鱼，鱼肉被片成菊花状，炸得金黄酥脆，淋上橙红色的糖醋汁，上面撒着几瓣新鲜的菊花。接着是蟹黄豆腐，嫩豆腐切成小方块，上面铺着厚厚一层蟹黄。再是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几刀，嵌入姜片和葱段，淋上豉油。还有蜜汁火方、笋尖肉丝、莲藕排骨汤，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很快便摆满了整张圆桌。
酒也上来了。拓跋泰接过酒壶，先给镇北王和长公主那桌敬了酒，回来后便给在座的每个人斟了一杯。轮到贺兰玉时，他的手顿了顿，看了贺兰玉一眼。
“阿玉身子不好，便以茶代酒吧。”
他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茶，放在贺兰玉面前。贺兰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身体不好，没有人觉得不妥。
贺兰玉拿起筷子，伸出手，夹了一块菊花鱼。
他的动作很慢。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淡绿色的衣袖从手腕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小臂。竹筷在他指间稳稳地张开，夹住那块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肉，轻轻一提。鱼肉从盘中脱离，带起一丝极细的糖醋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在他面前的瓷碗里。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将那块鱼肉放在碗边，又伸出筷子，夹了一片笋尖。然后是蟹黄豆腐。嫩豆腐在筷尖微微颤动，他夹着它移动的时候，整桌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块豆腐移动。豆腐落进碗中，没有碎，完好无损。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菊花鱼，送入口中。
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菊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地嚼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咽下去。微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淡绿色的交领上方，那一小截脖颈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又夹起那片笋尖，送入口中。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是蟹黄豆腐。嫩豆腐在舌尖上化开，蟹黄的鲜香在口腔里蔓延，他微微眯了眯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漾开一点极淡极淡的满足。
一桌人都在看他。
贺兰玉浑然不觉。他又夹了一块蜜汁火方，慢慢嚼着，然后又夹了一筷清蒸鲈鱼。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像是在完成一桩极其重要的仪式。每一口都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咽得很干净，嘴角没有沾上任何酱汁，手指没有碰到任何油腻。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刚好入口。他慢慢喝着，金棕色的眼瞳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放下茶盏，抬起头。一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金棕色的眼瞳里浮起一丝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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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刚吃完东西的慵懒。可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桌人的心跳都惊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像擂鼓一样的惊，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惊。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水底下却已经乱了。他们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
拓跋泰最先回过神来。他放下酒杯，看着贺兰玉。
“阿玉，你平时就是这么吃饭的？”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依旧是一片平静。“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被人问“你平时就是这么呼吸的吗”一样。他没有觉得自己吃饭的方式有任何特别之处。他一直是这么吃的。在华清县是这样，在京城也是这样。慢慢夹，慢慢嚼，慢慢咽。
拓跋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拓跋意坐在贺兰玉斜对面，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的五官和拓跋泰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稚气。此刻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兰玉，嘴巴微微张着，筷子搁在碗上，面前的菜一口都没动。
“阿玉哥哥吃饭就像一幅画。”他说得很认真。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让一桌人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贺兰玉转过头，目光落在拓跋意身上。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贺兰玉忽然笑了。眉眼微微弯了弯，金棕色的眼瞳里漾开一点浅浅的光。
“殿下说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温和，宛如秋日的阳光，不灼人，却暖人心脾。
一桌人又都愣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那笑容恰似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宛如一幅优美的画卷。
拓拔户最先嚷嚷起来。“都赶紧吃饭，菜都凉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粗声粗气。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处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放下酒杯之后，右手从桌面上消失了。
那只手在桌面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贺兰玉的手心。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然后握住，将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贺兰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想要抽开。拓拔户握得更紧了。
贺兰玉扭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恼怒，眉头微微蹙起，金棕色的眼瞳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波纹。拓拔户被那一眼瞪得心尖发痒，嘴角的酒窝更深了。他松开了手。
贺兰玉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莲藕，慢慢嚼着。他没有注意到，他左侧的拓跋宇，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在桌面下，极轻极快地捏了一下他的腰。力道不大，却像一道电流，从腰间窜上脊背，又从脊背窜上后颈。贺兰玉的身体微微一僵，筷子在空中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继续夹菜。他没有回头，没有瞪拓跋宇。他只是把筷子伸向那盘蟹黄豆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
没有人再盯着贺兰玉看了——或者说，没有人再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了。拓跋泰和两个世子聊起了北境的军务，拓跋意埋头苦吃，偶尔抬起头偷偷看贺兰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拓拔户难得安静，只是时不时往贺兰玉碗里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拓跋宇没有往贺兰玉碗里夹菜，也没有再在桌面下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暗红色的衣袖和淡绿色的衣袖在桌面下几乎碰在一起。
饭菜撤下去之后，茶水端上来了。乐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歌舞。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从廊下碎步而出，水袖如云，腰肢似柳，在庭院中央翩翩起舞。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箫声悠远空灵，交织成一幅秋日行乐图。
贺兰玉听了一首，便站起身来。
他刚起身，两只手同时从两侧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一只是拓跋宇的，一只是拓跋户的。
“你干什么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拓跋宇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拓跋户的声音则带着几分明显的关切。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两只手腕，金棕色的眼瞳里浮起一丝无奈。“我想去趟茅厕。”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问得不耐烦的淡淡恼意。人有三急，这有什么好问的。
拓跋宇松开手，唤来一个小厮。那小厮十三四岁，面容机灵，低眉顺眼地站在拓跋宇面前，躬着身子听候吩咐。拓跋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带贺兰公子去茅厕，伺候好了。”
小厮连忙应声，对着贺兰玉躬身一礼，便在前面引路。贺兰玉跟着他，穿过满座宾客的目光，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喧闹声渐渐远了。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青石板路两侧种着成片的翠竹，竹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贺兰玉走得很慢。他的目光越过小厮的肩膀，落在那片桃林和梨树林的方向。
“从这边走。”他忽然开口，指了指通往桃林的小径。
小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茅厕在另一个方向。但贺兰玉已经抬腿往那条小径走去了。淡绿色的身影穿过竹林，穿过那道月亮门，踏上了通往桃林的小径。小厮连忙跟上，不敢多话。
桃林和梨树林到了。九月的桃树绿叶葱郁，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贺兰玉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小厮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小厮犹豫了一下，想起太子那句“伺候好了”，不敢走。贺兰玉看了他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太子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走的。”
小厮这才躬身一礼，沿着来路快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贺兰玉转过身，往梨树林深处走去。他走到一棵比较粗的梨树下，抬起头。树上果然还有梨。不多，零星几个，藏在泛黄的叶子间。大约是采摘时漏下的，或者是长得太高，没人够得着。
他看了一会儿那颗梨，然后收回目光，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
他望着头顶那颗梨。青黄色的，带着细细的斑点，在枝叶间时隐时现。风一过，梨便轻轻晃动，像一只小小的钟摆，在替他数着时间。一颗，两颗，三颗。他一共找到了四颗梨。藏在不同的枝桠间，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被叶子遮去了大半。他一颗一颗地找过去，找完了，又从头找起。
眼皮开始发沉。头歪向一侧，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散在淡绿色的袍子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贺兰玉面前。
他在贺兰玉面前蹲下来，他从怀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披风，展开来，轻轻盖在贺兰玉身上。他将披风的边角掖好，确认不会漏风，然后收回手，静静地看着贺兰玉。
贺兰玉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他感觉到了身上那件披风的重量，感觉到了披风底下渐渐聚拢的暖意，感觉到了面前那道安静的、没有重量的目光。
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树影里微微收缩。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蹲在他面前，逆着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分明。但他认出了那个轮廓。肩宽腰窄，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宇木。”他的声音很小。
“公子，我在。”
贺兰玉的睫毛又颤了颤，然后不动了。他睡着了。
顾端和孔寅找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从梨树林的西侧斜斜地照进来，将整片树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调。
顾端走在前面，脚步匆匆。两个人穿过桃林，穿过那条小径，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棵大梨树，和梨树下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淡绿色身影。
顾端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贺兰玉靠着树干坐着，头歪向一侧。银白的长发散在淡绿色的袍子上，和那件白色的披风叠在一起。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顾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副景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抿紧了。孔寅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上前叫醒贺兰玉。
夕阳又沉了一寸。橙红色的光从贺兰玉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肩头，又从他的肩头移到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贺兰玉醒了。
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暮光里微微收缩。视线起初是模糊的，然后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了站在几步之外的顾端和孔寅。他眨了眨眼，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白色披风从肩头滑落，堆在落叶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件披风，弯腰捡起来，叠好，搭在臂弯里。
“阿玉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现在身体更不好了。”顾端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往下坠，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心疼。
贺兰玉没法告诉他真相。他没法告诉顾端，李昂因为好心给他输了大量霸道的内力，差点把他的经脉压断，是拓跋宇用水象内力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没法告诉顾端，他现在这副身子，是用好几个人轮番输送内力勉强撑起来的。他更没法告诉顾端，就在今天早上，拓跋宇还把他箍在怀里，用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给他渡了内力，然后又用一种更不容抗拒的方式吻了他。
他垂下眼睫，把那些不能说的事一件一件压回意识深处。
“最近一直睡得不太好。”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
孔寅在一旁搭话。“明天我们就回华清县了，回去就好了。”
顾端忽然一把抱住了贺兰玉。
“阿玉，你们都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京城。我好可怜啊。”
贺兰玉被他抱着，没有挣扎。
“咳。”拓跋宇在不远处发出声响。
顾端和孔寅两个人快步走到拓跋宇面前，躬身行礼。
拓跋宇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接着去玩吧，我先把温泽送到皇叔府上。明日孤派人送你们回华清县。”
孔寅连忙再次躬身。“多谢殿下。”
他和顾端对视一眼，离开了这里。
拓跋宇走到贺兰玉面前，低头看着贺兰玉。贺兰玉他抬起头，和拓跋宇对视。金棕色的眼瞳和墨色的眼瞳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个平静，一个更平静。
然后一只手揽住了贺兰玉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他的身体腾空了。后背贴上拓跋宇的胸膛，暗红色的衣袍和淡绿色的袍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
拓跋宇抱着他，步伐不急不缓，穿过暮色笼罩的后院。暗红色的衣角在秋风里轻轻拂动，和贺兰玉垂落的银发缠在一起。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公主府的后院本就僻静，此刻宾客们都在前院，仆从们也都去前院伺候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院的暮色。
走到后门处，拓跋宇才将他放下来。动作很稳，一只手扶着他的腰，等他站稳了才松开。然后伸出手，替贺兰玉整理了一下被抱得微乱的衣襟。然后是头发，几缕银发散落下来，垂在肩头，他用手指将它们拢回耳后。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看了贺兰玉一眼，然后转身，推开了后门。
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拓跋宇先上了车，然后伸出手。贺兰玉将手放上去，那只手立刻收紧了，将他稳稳地拉上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身微微晃动。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暮光。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穿过暮色笼罩的街巷，穿过渐渐亮起灯笼的坊市，穿过那些归家的行人和收摊的小贩。车轮声、马蹄声、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一刻钟后，马车在晋王府侧门外停了下来。
拓跋宇先下了车，然后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食盒。
晋王府本就没什么下人，此刻暮色四合，府里更是安静得像一座空宅。青石板路两侧的草木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只有从正堂方向透过来的一点点烛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贺兰玉住的小院在晋王府深处，位置偏僻。此刻更是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拓跋宇的沉稳有力，贺兰玉的轻而慢。穿过回廊，穿过一道小小的月亮门，小院便到了。
关海正站在院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眉头拧成一团。少年远远看见拓跋宇提着食盒走过来，身后跟着自家少爷，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脊背弯成一张弓。
“太子殿下。”
拓跋宇的脚步没有停。他提着食盒从关海身边走过，暗红色的衣角擦过关海低垂的头顶。
“把院门关上。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关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拓跋宇抱着贺兰玉走进房间，将他轻轻放在床沿上。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食盒里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碟银丝卷、一小碗蒸蛋羹。
食盒的角落里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汤盅。拓跋宇打开盅盖，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是参汤，野山参切成薄片，用文火隔水炖了很久，汤色清亮，参片已经炖得近乎透明。
拓跋宇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端起粥碗，用瓷勺舀了一勺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贺兰玉嘴边。贺兰玉张开嘴。
一口接一口。拓跋宇喂得很慢，每喂一勺都要等贺兰玉完全咽下去才舀下一勺。粥喂了大半碗，他又夹了一筷拌莴笋丝，送到贺兰玉嘴边。贺兰玉张开嘴吃了。然后是银丝卷，撕成小块，蘸了蒸蛋羹的蛋液，一小块一小块地喂。最后是参汤，他用瓷勺舀着，一勺一勺地喂进贺兰玉嘴里。参汤微苦，带着野山参特有的土腥气，滑过喉咙时留下一丝回甘。
贺兰玉来者不拒，喂什么吃什么。吃到后来，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拓跋宇停下喂食的手，看了他一眼，将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几口吃完，然后放下碗筷。
他自己没有吃多少。
他拿起帕子替贺兰玉擦了擦嘴角，又替他擦了擦手指。然后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角。站起身，将贺兰玉从床沿上拉起来。修长的手指伸向贺兰玉的腰间，解开了竹青色的缎带。外袍被褪下来，淡绿色的锦缎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然后是淡绿色的中衣，然后是里衣。最后只剩下一条月白色的亵裤。他的手指没有碰那条亵裤，而是从衣橱里取出一件干净亵衣，帮贺兰玉穿上。
然后将他放平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银发。
做完这一切，拓跋宇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贺兰玉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双金棕色的眼瞳被眼睑遮住，看着那排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渐渐安静下来。
他俯下身。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贺兰玉的额头上。突然拓跋宇伸出手，轻轻拉下贺兰玉的衣领。亵衣的领口被拉下来，露出左侧的肩膀。拓跋宇低下头，张开嘴，咬了下去。
不是吻，是咬。牙齿陷入柔软的皮肉，
拓跋宇松开嘴，抬起头。他看着那道牙印，拇指轻轻按上去，来回摩挲了两下。
“阿玉，以后不要在孤眼皮底下和人打情骂俏。”
他松开手，直起身，将贺兰玉的衣领拉好，遮住那道牙印。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过了一会，关海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贺兰玉躺在床榻上，锦被盖到肩头，只露出一张脸和散在枕上的银发。关海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自家少爷的脸上——苍白，清瘦，嘴唇没什么血色。
“少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贺兰玉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在烛光里微微收缩。他看了关海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平静。
“不要对任何人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肩膀处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像一团被埋在皮肤底下的火。
关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有掉下来。他伸出手，替贺兰玉掖了掖被角，手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