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又是一次返程

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金棕色的眼瞳半阖着。车厢里堆满了拓跋宇塞进来的东西——两只包袱、一只小箱子、十来卷杂书,还有车厢壁上挂着的那只香囊。

马车走得很平稳。太子亲卫开道,官道上的行人和商队远远听见马蹄声便避到两旁。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多看。偶尔有胆子大的从路边抬起头,也只能看见被亲卫围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顶棚和四角垂落的月白色绡纱帷幔。

关海坐在车夫旁边的位置,一路上回头掀了好几次车帘。每次掀开,都看见他家少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靠在车厢壁上,眼睫低垂,像是在睡,又像是在发呆。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每次都想说些什么,每次又把话咽回去,轻轻放下车帘。

贺兰玉确实在发呆。他的意识像一尾被放回熟悉水域的鱼,懒洋洋地摆着尾巴,既不想觅食,也不想游动,只是随着水流缓缓漂着。

午时前后,车队停在了官道旁一片开阔的荒地上。说是荒地,其实是一处被往来商旅踩出来的歇脚点——地面被踩得结实平整,边缘处用几块大石头围了个简易的灶坑,灶坑里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留下的炭灰。

孔夫子年纪大了,坐了半日便觉得腰背酸乏。孔寅说去驿站吃还得走大半个时辰,不如就在此处歇歇。他让车夫把马车赶到树荫下扶着孔夫子下了车。老先生在荒地上走了两圈,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在孔寅铺好的毡垫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卷路上看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贺兰玉也被关海扶下了车。他走到孔夫子旁边,在另一块毡垫上坐下。关海从马车上取来食盒和茶壶。

“阿玉,吃些东西。”孔夫子从书卷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老先生的目光在他过于清瘦的手腕上停了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酱肉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贺兰玉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了一片酱肉,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孔寅也拿了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和孔夫子讨论《左传》里某一段的释义。

贺兰玉听着他们讨论,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次开口,孔夫子都会认真地听完,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再把自己的理解讲一遍。

他垂下眼睫,又咬了一口馒头。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人在他碗里夹菜,没有人在桌面下握他的手,没有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疯话。只有秋风,只有落叶,只有孔夫子翻书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歇了半个多时辰,车队重新上路。孔夫子上了车,孔寅跟在他身后。关海扶着贺兰玉坐回车厢里,自己依旧坐在车夫旁边。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安静。贺兰玉靠着车厢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马车微微晃动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将他摇进一片没有梦的、纯粹的黑暗里。他醒过来一次,车窗外透进来的光比睡前暗了一些——大约是申时了。他听见关海在和车夫小声说话,听见孔夫子在前面那辆车里咳嗽了一声,听见亲卫们胯下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水面,将他裹在里面。他重新闭上眼。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官道旁的驿馆。驿馆不大,统共只有十来间客房,被太子亲卫一整队人一占,便显得满满当当。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被管事太监几句话安抚下来,才战战兢兢地去安排房间。

晚饭摆在驿馆的厅堂里。三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桌,铺着半旧的青色桌布。饭菜是驿馆的厨子做的,比不上京城的精致,但胜在热乎实在——一大盆鸡、一碟炒鸡蛋、两碟时蔬,还有一大桶白米饭。孔夫子坐了主位,贺兰玉和孔寅分坐两侧。

孔夫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贺兰玉碗里。“阿玉,多吃些。”他说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老先生今日心情不错。大约是离开了京城的缘故。他吃了一块肉,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太子殿下确实有明君之风。为人谦和,礼贤下士,又肯虚心受教。老夫与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他句句都听得进去,还能举一反三。”

贺兰玉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不到一息。夹了一筷炒鸡蛋,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他今日来送行,并非只是走个过场。他问了老夫的身体,问了书院的近况,还问了你在书院读书时的事。”孔夫子顿了顿,目光里露出一种真切的欣慰,“他是真的把你放在了心上。”

贺兰玉抬起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夫子说的是。”

孔寅也点头附和。“是啊,太子殿下除了身体不太好,其他的都挑不出毛病。待人接物温润如玉,又不失储君的威仪。对阿玉你也是很亲近”

贺兰玉嚼着鸡蛋,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深以为然的表情。

可他此刻在心里已经骂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宽厚?温润如玉?那是对你们。对他就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喂药是嘴对嘴,喂饭是抱在腿上,梳头要连带着涂口脂,穿衣裳要从亵衣到外袍全套包办。昨天还把他按在床榻上,从里到外换了一遍衣裳,在他肩头咬了一口,说“不要在孤眼皮底下和人打情骂俏”。谁家正经的太子会做这种事?他除了身体不好,哪里都不好。脑子不好,品行不好,根上有问题。身体不好也是装的,一个能抱着成年男子在湖面上飞来飞去的人,体弱?体弱个屁。

再说亲近,能不亲近吗?

贺兰玉在心里骂得酣畅淋漓,面上依旧是那模样,甚至还对孔夫子微微弯了弯嘴角。“夫子说得是。殿下宅心仁厚,平易近人,确实是社稷之福。”

关海坐在旁边的矮桌上吃饭。听见自家少爷说这话,差点被一口馒头噎住。他低下头,假装在咳嗽,端起茶碗猛灌了几口。少爷刚才附和的语气,假得不能再假了。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他天天跟在少爷身边,少爷真心实意说话时尾音会微微往下沉,方才那句“宅心仁厚”,尾音是往上飘的。可关海不敢说,也不敢问。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口馒头咽下去,又夹了一筷青菜。

吃完饭,孔夫子便回房歇息了。老先生今日赶了一天的路,虽说是坐在马车里,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用过晚饭便面露倦色。贺兰玉也跟着起身,和孔寅道了别,带着关海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色从驿馆四周的田野里漫上来,将整座院子裹进一层浅淡的黑里。贺兰玉洗漱过后便躺下了。关海照例在脚榻上铺了被褥,蜷成一团,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吃过午饭他们便继续赶路。九月十七,贺兰玉一整个上午都在车厢里睡着。关海中间掀了三次车帘,每次都看见自家少爷以不同的姿势蜷在锦褥上——第一次是侧躺,一只手枕在脸下;第二次是仰面,银白的长发散成一片扇形;第三次又变成了侧躺,只是换了个方向。

午时前后,车队又停在上次歇脚的地方。孔夫子照例下车活动筋骨,贺兰玉照例坐在毡垫上慢慢吃馒头。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天光比昨日暗了一些。孔寅抬头看了看天,说怕是要下雨,催着大家赶紧吃完赶紧走。

果然,车队重新上路不到一个时辰,天便落下了雨点。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打在车顶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渐渐地密了起来,从零星的雨点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幕。关海从车辕上挪进车厢里,身上已经被淋湿了半边。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外衫换上,又在贺兰玉身上加了一件披风。贺兰玉被他裹得像一只过冬的松鼠,整个人陷在锦褥和披风堆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落的银发。他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雨声,眼皮越来越沉。

雨越下越猛。从细密的雨幕变成了倾盆的雨帘,再从雨帘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雨幕。官道被泡软了,马蹄踩上去不再是清脆的“嗒嗒”声,而是闷闷的“噗嗤”声。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车身晃动得比平时厉害了许多。车夫不得不勒住缰绳,将速度放慢到几乎等同于步行。

“少爷,这雨太大了。”关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雨水立刻从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放下车帘。

贺兰玉睁开眼。他听见外面亲卫们在雨中呼喝的声音,听见马蹄陷进泥里又拔出来的闷响,听见车夫甩鞭子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他撑着褥子坐起来,抬手掀开车窗的帘子,雨水从窗缝里涌进来,浇了他一手。

“这样不行。”贺兰玉放下车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得找个地方停下。”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孔寅的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停车——前面有座废庙——”

废庙在官道东侧约莫半里的地方,从官道岔出去一条极窄的小路。亲卫们先派人去探了路,确认庙宇虽破但屋顶尚在、墙壁未倒,才护着马车小心翼翼地拐上小路。庙不大,正殿供着一尊认不出是哪位神佛的泥塑,身上的彩绘已经剥落殆尽,只剩黄土本色。殿顶漏了几处,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汇成几汪小小的水洼。但偏殿的屋顶还算完整,墙壁也没倒,勉强能遮风挡雨。

亲卫们把偏殿打扫了一番,又找来几块还算完整的门板铺在地上当床板。孔夫子被扶进来时,衣袍下摆已经湿透了,但精神还好。老先生在门板上坐下,接过孔寅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擦脸,叹了口气。“天公不作美啊。”

贺兰玉也被关海扶了进来。他的披风湿了半边,银白的发尾也沾了雨水,几缕黏在一起,垂在肩头。关海把他按在另一块门板上坐下,从包袱里翻出干爽的布巾裹住他的头发,又给他换了一件干的外衫。贺兰玉被他摆弄着,也不挣扎。偏殿外雨声如瀑,偏殿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亲卫们拿出干粮和水囊,默默吃着。孔寅从包袱里取出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孔夫子吃了一个,孔寅吃了一个,贺兰玉吃了半个。关海把剩下的半个接过去,几口吞了。

吃完饭,亲卫们分批轮值,一部分人在偏殿四周巡逻,一部分人靠着墙壁合衣而眠。孔夫子也在门板上躺下来。孔寅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老先生闭上眼。

贺兰玉坐在门板上,后背靠着墙壁。雨声从破洞的殿顶灌进来,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四面八方将他裹,他的眼皮又开始发沉。

九月十八,清晨。雨停了。

“少爷,起雾了。好大的雾。”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官道两侧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影子。不远处的山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无边无际的雾墙。

车队在雾中缓慢前行。马蹄踏在路面上,声音被雾气吸得闷闷的。前后车辆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贺兰玉能听见前面马车里孔寅和孔夫子低低的说话声,但看不见他们的车,只能隐约看见两团橘黄色的光——那是挂在车前的油灯。

午时前后,车队进入了京洲省和鲁洲省交界的森林地带。

雾气在这里变得更浓了。树木高大而茂密,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顶盖,将仅存的天光也遮去了大半。官道在林中蜿蜒,两侧的树干被雾气裹着,像是无数根从地面伸出的灰白色立柱。

贺兰玉半靠在车厢里,意识浮在睡与醒之间那层薄薄的界面上。暖炉的热度从掌心蔓延到小腹,马车微微晃动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然后他听见了骚动。

先是马匹的嘶鸣。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刀剑出鞘,甲胄相撞,有人在喊,但声音被雾气吞得支离破碎,听不清在喊什么。

贺兰玉猛地睁开眼。

还没来得及掀开车帘,他乘坐的马车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碾过石头的颠簸,是整辆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击,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他整个人从锦褥上滑下去,肩膀撞在车厢壁上,暖炉从手里飞出去,滚到了车厢角落里。

“少爷!”关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尖锐而惊恐。

然后是一声惨叫。不是关海的——是那个赶车的马夫。紧接着是另一声,更近,更短促。那是关海。

贺兰玉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撑着车厢壁想要站起来,可车身在狂奔。那不是正常的行驶,是马匹受惊之后的疯狂奔逃。车轮碾过树根和石块,每一次颠簸都将他狠狠抛起来又砸下去。他的后背撞在车厢壁上,手肘磕在窗框上,额头碰上了什么硬物,眼前一阵发黑。

打斗声越来越远了。

他听见了刀剑交击的铮鸣,听见了马匹的嘶叫,听见了有人在喊“保护贺兰公子”。可那些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飞快地往后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在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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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马蹄声。

拉着他这辆车的马在狂奔。他不知道它们跑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短短几十个呼吸。时间在剧烈的颠簸中失去了刻度,变成一片混沌的、没有边际的液体。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不是被勒停的,是马匹们自己跑累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车身最后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贺兰玉趴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手臂,能抬。没有骨折,没有断掉。他撑着车厢底慢慢跪起来,伸出手,掀开了车帘。

全是树。高耸入云的、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的树。树干上覆着青黑色的苔藓,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像一条条静止的巨蟒。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雾气在树干之间缓缓流动。

贺兰玉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那辆歪斜着的马车旁边,看着周围无边无际的、一模一样的树。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蜷,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去年九月,也是这样的森林,也是这样被马夫拉到不知名的地方。只是去年那次,马夫是张奉派来的,是设好的圈套,是等着他的山匪和噩梦。而这一次——

他等了很久。

没有马蹄声。没有吆喝声。没有那些从密林深处涌出来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山匪。只有雾气,只有树,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

很静

然后一个人影从他上方落了下来。

不是从树后面走出来的,是从上面——从头顶那些被雾气吞没的枝桠之间。黑色的衣袍在雾气里翻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

身量极高。拓跋宇和李昂都比他高出多半个头。但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比拓跋宇还高出足足两寸有余。他得仰起脸,才能看见那人的眼睛。

他看见了一身异族服饰。浅驼色的外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深色的里衣。腰间系着宽幅的革带,上面挂着好几样东西,有弯刀,有短匕,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皮囊。脚上蹬着一双长及膝下的皮靴,靴筒将袍子的下摆收拢进去。

头发是黑色的,微卷,只到肩膀,在雾气里显得毛茸茸的。下半张脸蒙着同色的面巾,看不清面容。但眉骨极高,浓黑的双眉从眉骨上斜斜挑上去。眉毛下面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皮肤黝黑。不是被日光晒出来的那种黝黑,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祖祖辈辈的血脉里带出来的颜色。

突蒙国人。

贺兰玉听过顾端描述突蒙国的人。是在北境摩擦不断的那片草原上长大的民族。现任天可汗刚登基不久,年二十,从上一任天可汗起便推崇学习汉文化,将汉人的书简、农具、兵器、官制一样一样搬回草原。顾端说,突蒙国人野心不小——他们学汉人的东西,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对付汉人。

贺兰玉抬着头。那人低着头。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隔着雾气,隔着面巾,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过了很久。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比贺兰玉预想的要年轻,是少年的嗓音,但已经变过声了——低沉,带着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感。“贺兰公子没有广阔胸襟、强健臂弯。但是花容月貌、玉树临风。”

贺兰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夏天在山上唱的歌。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可是我有我广阔的胸襟,强健的臂弯。他当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对着满山的月光随口唱的。唱完之后,有人在暗处笑了一声。就是这个人。

那天夜里他被惊得从石头上翻下去,摔伤了手肘,浑身擦伤。宇木和暗卫们和来人交了手,对方跑了。他问宇木是什么人,宇木说看不清脸,但穿着打扮像异族人。原来就是这个人。从夏天开始,就在他的山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听着他唱歌,看着他摔伤。

“阁下,来杀我的。”

贺兰玉面色不改,声音平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眉头没有皱起,嘴唇没有抿紧,连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都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躲在袖中的手,手指微微向内蜷了蜷。

那个人没有否认。

“是。”

“夏天为什么不杀我。”贺兰玉问。

那人歪了歪头。脑袋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贺兰公子胆识和才学倒是称得上这身美貌。”他说。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一双不像杀手的手。

贺兰玉偏过头。那只手从他耳侧擦过,指尖擦过他的发丝。

那人收回了手。然后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

那只手的力道极大,像一把铁钳。贺兰玉的脸被强行抬起来,金棕色的眼瞳对上了那双雾蒙蒙的灰绿色眼睛。

“你想做什么。”贺兰玉说。声音依旧平稳,但他的眼角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红。下颌骨被捏着,他连说话都有些费劲。

他撩起面巾。

一张极年轻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高挺的鼻梁,线条硬朗的下颌,嘴唇比汉人要厚一些。肤色在面巾遮挡不到的下颌边缘呈现出一种被日光经年灼烤过的深铜色。

他低下头。

一个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落在贺兰玉的嘴唇上。

贺兰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是一种被荒诞击中之后的、纯粹的茫然。杀手。爱上。被杀的。人?放弃了?不杀了?

……

他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开心的是他不用死了。不开心的是他真不想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异族的、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陌生男人亲。

他的四肢比他的大脑先反应过来。双手抵上那人的胸口,脚尖踢上那人的小腿——膝盖往上顶,脚后跟狠狠踹上那人的膝弯。那人的手只是从捏着他的下颌变成了揽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那个人松开了他的嘴唇。灰绿色的眼瞳近距离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冷静而专注的神情。

“软绵绵的,当真是个男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陈述——像一个孩子发现新得到的玩具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但并没有因此减少对它的兴趣。他揽着贺兰玉腰的那只手往上移,按在了他的后背上。一股极细极柔的力道从掌心渗进来。

贺兰玉的身体软了下去。不是他自己要软的,是那股力道进入他经脉之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缝里抽走了。他的腿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往那个人怀里栽过去。

【作者写作毫无逻辑,纯属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写烂文的作者,大家体谅一下,谢谢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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