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小家伙 后会有期

那个人接住了他。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低下头,重新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像终于确认了猎物不会跑掉之后,开始放心地享用。灰绿色的眼瞳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大概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抬起头,伸手探向贺兰玉的颈间,修长的手指按在淡青色长衫的交领上。

贺兰玉浑身僵了。他看着那只手开始挑开他领口的第一颗盘扣。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仔细——像是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每一层都要拆得整整齐齐,不能撕坏。

天知道这个人在做什么。杀他他也就认了,毕竟人家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可这是什么?杀之前还要先验货?还是在森林里?在这满地的落叶上?

大脑飞速运转。咬舌自尽——会不会太疼了,他真不想死啊,想想算了。

只是怎么遇见这么多疯子,一个比一个疯。拓跋宇疯是阴着疯,李昂疯是明着疯,拓拔户是笑着疯。眼前这个也不遑多让——杀人不杀,改劫色了。

领口的第二颗盘扣被挑开了。淡青色的交领敞开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亵衣和一小截锁骨。那人低下头在锁骨处亲了一下,然后继续。

“阁下,放开我家公子。”

宇木的声音从头顶的树冠里传来。

那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贺兰玉的肩头,落在他身后某处。

他将贺兰玉从怀里轻轻放下来,扶着他靠在一棵树干上,让他不至于滑倒,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将那些被挑开的盘扣一颗一颗重新系好。从腰间到领口,每一颗都系得认认真真。

“小家伙,今天带不走你了。后会有期。”

他低下头,在贺兰玉的左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身形拔地而起,便消失在雾气深处。

贺兰玉的身体在穴道解开的那一刻软了下去。不是不想站,是四肢的力气在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僵持中被消耗殆尽。一双手臂接住了他。

宇木。

少年那张周正俊朗的脸从雾气里浮现出来,两只手稳稳地托着贺兰玉的后背和膝弯,将他从潮湿的落叶上抱起来。

宇木看着他。他自己的嘴唇紧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将贺兰玉抱上马车,让他靠着车厢壁坐好。然后后退半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车厢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指节捏得发白。

“公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无能。”

贺兰玉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便传来了呼喊声。

“阿玉——阿玉——”

“少爷——少爷——”

两个声音,一个比一个急。孔寅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尾音往上劈成两半。关海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宇木撩起车帘,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雾气里。

贺兰玉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车帘,然后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唇。袖口的布料擦过被吻得微微红肿的下唇,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又擦了一下。再擦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孔寅最先从雾气里冲出来。他这辈子从没跑这么快过——发冠歪了,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袍角沾满了泥泞和碎草屑。他跑到马车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眼,目光从贺兰玉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尖。

“阿玉,你没事吧。”

关海紧跟着冲出来。少年比孔寅狼狈得多——左边额角肿了一个大包,青紫青紫的,是被甩下马车时磕的。右手的手背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混着泥土凝成暗红色的痂。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他扑到马车前,两只手扒着车帘边缘,眼眶红得像一只被抢走了崽的兔子。

“少爷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贺兰玉从车厢里拉出来。然后拉着贺兰玉的双手让他原地转了一圈,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银发散乱但一根没少,衣袍歪了但一处没破。

关海的手还在发抖。他握着贺兰玉的手腕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少爷又会被什么人掳走。

贺兰玉摇了摇头。“没事。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所有人都没事。”孔寅缓过气来,直起身。“那些人很奇怪。打斗了一会儿,忽然就撤了。像潮水退潮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顿了顿,忽然目光落在贺兰玉的嘴唇上。下唇微微红肿,上唇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像是被牙齿轻轻磕过的痕迹。

“阿玉,嘴唇怎么红,磕到了?”

贺兰玉抬起手,指尖触了触自己的下唇。指尖按上去微微有些发烫。

“嗯。马车颠的。”他点了点头。

孔寅便没有再问。关海也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从车厢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披风,抖开来,用力裹在贺兰玉身上。少年的手还在发抖。

呵。呵呵。他在心里笑了两声。没有声音的笑,比任何笑声都冷。原来夏天就有人雇了别的国家的人来杀他。当时没有杀他,是因为觉得他有趣。现在改变主意了,是因为他更有趣了。不知道那个花了大价钱雇突蒙国人取他性命的人,此刻若是知道了这个结果,会不会气得把桌子掀了。

杀他的人看上他了,就TM离谱。

贺兰玉伸手,在关海的头顶轻轻拍了拍。“走吧。回官道上。”

马车在孔寅和几个亲卫的护送下重新驶上官道时,雾气已经开始散了一些。能见度从十几步变成了四五十步,道旁的树木从浓雾里浮现出来。

马车开始在亲卫们的重重环绕下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孔夫子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远远地看见贺兰玉那辆马车的轮廓在雾气里时隐时现,才放下车帘,缓缓吐出一口气。

关海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和贺兰玉坐在一起。他不肯再出去坐了,他就要守着他家少爷。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搁在膝头,指节捏得发白。贺兰玉看了看关海额角那个青紫色的大包,伸手从车厢角落的包袱里翻出一小罐伤药。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侧过身,轻轻涂在关海额角的肿包上。

“少爷,我自己——”关海往后躲,被贺兰玉看了一眼便不动了。少年的眼眶又红了。

申时左右,下了一场极短的雨。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条官道照得亮汪汪的。

晚上住在了官道旁的一座驿馆里。

驿馆比昨晚那间大一些,但依旧是半旧的。驿丞是个矮胖的圆脸男人,见了太子亲卫将整座驿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他亲自领着贺兰玉和孔夫子一行人看房、端茶、送热水。来时五十人轮值,今日直接两百人全部轮值——明哨、暗哨、流动哨。驿馆四周的火把将半边天空照得通明。

夜半。

贺兰玉醒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金棕色的眼瞳望着头顶被火把的光映得一明一暗的房梁。

“宇木。”

一道身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在床榻边站定。依旧是白日那身黑衣,依旧没有戴面巾,依旧是那副沉静而沉默的模样。

贺兰玉从枕下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了过去。“我白天画的,交给你们殿下吧。”

宇木双手接过,展开来。

那是一幅画像。微卷的黑发只到肩膀,眉骨极高,灰绿色的眼瞳,深铜色的皮肤,下半张脸蒙着面巾。寥寥数笔,却将那个人最突出的特征抓得极准。

宇木将画像重新叠好,贴身收入怀中。“公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属下——”

“你尽力了。”贺兰玉打断他。他知道宇木要说什么。那些人是有备而来,能调动那么多高手在官道上设伏,能将两百名太子亲卫拖住那么久,绝不是寻常之辈。宇木能在雾气里一路追踪到树林深处,已经是拼了命了。

宇木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单膝跪地,对着贺兰玉深深行了一礼。然后他站起身,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梁上。

九月十九,九月二十,九月二十一。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白天赶路,晚上歇宿。孔夫子照例在车厢里看书,孔寅照例在歇脚时和贺兰玉讨论学问,关海照例坐在车夫旁边,每隔一会儿便掀开车帘往里看一眼。

九月二十一,酉时末。

暮色从田野尽头漫上来,将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色压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车队终于抵达了华清县城门外。

守城的士兵正要点燃城门两侧的火把,远远看见官道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当先是数十名身着明光铠甲的骑兵,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暮色里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士兵吓得手里的火折子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城门在车队抵达前便已大开。

马车穿过城门洞时,贺兰玉掀开了车帘。

华清县。他的华清县。街巷还是那些街巷,店铺还是那些店铺。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驻足。没有人想到,那个坐在太子亲卫层层环绕的马车里、从京城归来的人,是贺兰玉。

马车没有直接驶回贺兰家。孔夫子和孔寅要先回孔家,他们在城中的岔路口与贺兰玉作别。孔夫子扶着孔寅的手下了马车,走到贺兰玉的车窗前。老先生仰起头,看着车窗里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

“阿玉,回去好生歇着,不要急着来书院。”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身体要紧。”

贺兰玉在车厢里微微前倾,算作行礼。“夫子,学生记下了。”

孔夫子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孔寅也走过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贺兰玉搭在车窗边缘的手指上轻轻握了握。

马车重新启动。拐进贺兰家那条巷子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巷子两侧的住家大多已经点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和窗纸里漏出来。

关海从车辕上跳下来,跑上前去拍门。“老太爷!老太太!少爷回来了——”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开门的不是二强,是关山。关山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显然方才正在扫院子。他看见关海额角那个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残留着青黄色痕迹的肿包,眉头猛地拧紧了。然后他看见了马车后面那一队黑压压的太子亲卫。

贺兰修和刘氏从正屋里快步走出来。刘氏走在前面,迈着小脚,走得却比谁都快。她走到马车前,正好赶上关海扶着贺兰玉下车。

暮色里,贺兰玉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棉布长衫,银白的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布条随意束在脑后。他的脸比离开时又小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颧骨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刘氏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将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从指尖摸到腕骨,又从腕骨摸到小臂。摸着摸着,老太太的眼眶便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攥着贺兰玉的手不肯松开。

贺兰修站在刘氏身后,没有上前。他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从孙儿的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头顶。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在贺兰玉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进去吧。外面凉。”

贺兰玉被刘氏拉着手,被贺兰修护在身侧,被关山、周婉、贺兰婷和满院的丫鬟小厮簇拥着,走进了他离开了不过半个多月却仿佛离开了半辈子的家。王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少爷回来啦——”,声音又尖又亮。

太子亲卫留下了五十人。为首的那人过来回禀。贺兰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正屋里陪着阿爷阿奶坐了一会儿,吃了小半碗王婶端上来的鸡汤面,又回答了几句关于路上是否顺利、京城是否好玩、有没有见到皇上和太后之类的问话。他省略了所有不能说的部分,只说一切都好,只是赶路有些累。

刘氏看着他眼皮都抬不动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催着他赶紧回屋歇息。贺兰玉便起身,在关海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褥是新晒过的,蓬松柔软。

他走进去,脱了外衫,躺在那张熟悉的床榻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他闭上眼。

第二天他便搬回了山上。

这一次不是他自己要搬的,是贺兰修和刘氏主动提的。刘氏说山上清净,利于养病,又说家里人多口杂,怕吵着他。贺兰修什么都没说,只是亲自把贺兰玉送到了山脚下。

院子里的草长了,大概就这样。丫鬟小厮们拿着扫帚和抹布,将小楼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琉璃窗擦得透亮,纱帐拆下来洗过,重新挂上去,在秋风里飘得像一团将散未散的雾。书房的桌面擦拭得光可鉴人,砚台里重新磨了墨,笔洗里换了清水。

关海从山下搬上来两大包东西——全是拓跋宇塞进马车里的那些。他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橱。衣橱不够大,放不下,他又下山搬了一个上来。然后是那些簪子、发冠、发带。他把那只小箱子放在妆台上,打开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做这些事的时候,少年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贺兰玉在躺椅上靠了片刻,便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他在马车里已经画过一张,给了宇木。但那张画得太匆忙,只抓住了最突出的特征——眉骨、眼瞳、肤色、面巾。此刻他静下心来,将记忆里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从意识深处打捞出来:眉骨的弧度,灰绿色眼瞳里极淡的纹路,鼻梁从眉心处隆起然后向下延伸的线条,嘴唇比汉人要厚一些,唇峰的棱角却没有被厚度削弱。面巾边缘从颧骨下方斜斜掠过,面巾之上肤色是深铜色的,微卷的黑发垂到肩膀。

他画得很慢。铅笔在宣纸上沙沙地游走,他偶尔停下来用手指将线条抹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偶尔用指尖将过于锐利的轮廓擦得柔和一些。

关海站在旁边看着。起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后来他的呼吸开始变重。少爷在画那个将少爷掳进树林的人。少爷在马车上画的,少爷现在又在画。少爷不想让孔少爷和夫子知道真相便罢了,为什么回来了还要画?

“少爷。”他的声音闷闷的。

贺兰玉没有抬头。“嗯。”

“您为什么还要画他。”关海说。尾音往上飘了一下。

贺兰玉的手停了停。“记下来,以后好防范。”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关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把那口浊气咽了回去。他端起茶壶给贺兰玉斟了一杯温茶放在书桌角上,然后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入夜后关海下山了。他的额角还没好利索,贺兰玉让他回山下好好歇着。少年拗不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贺兰玉画完最后一笔。画像上的人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处都清晰得像是要从纸面上走出来。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更细的铅笔,在画像旁边开始标注。眉毛的特征、眼瞳的颜色与纹路、肤色在面巾边缘与裸露处的细微差异。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

夜渐渐深了。山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将烛焰吹得东倒西歪。贺兰玉搁下笔,将画像和标注举到烛光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喊了一声。

“宇木。”

房梁上传来极轻的响动。宇木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

贺兰玉将那张画像递过去。“这张也交给你们殿下。”

宇木双手接过。他低头看了看画像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公子画得比官府的画师还要详尽。”

“只有这样才能抓住他。”贺兰玉说。

宇木将画像小心翼翼叠好,贴身收入怀中。

贺兰玉没有再看他。他垂下眼睫,望着书桌上那支还在微微晃动的烛焰。

他画的不仅仅是那个人的脸。他画的是自己在这座山上、在京城里、在官道上被那些人一次次掳走又一次次放回之后,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权势,不是内力。是信息。是比所有人都更了解对手的能力。

他把那张画像交给宇木,不仅是交给拓跋宇,也是交给自己。那个突蒙国人说过——“后会有期”。那是一种笃定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就像拓跋宇说“阿玉,不要以死威胁孤”。就像李昂说“除非我死”。就像拓拔户在他的耳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然后笑着说“阿玉今日没有躲本王”。

贺兰玉闭上眼。

这些疯子。一个比一个疯。

但他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坐在石头上等人来救的贺兰玉了。他把画像交出去,把标注写得比任何人都详细。下次那个突蒙国人再来的时候——如果他还会来——至少有人能认出他,追踪他,找到他。

“宇木。”他睁开眼。

“公子。”

“你家殿下的水象内力,能传多远。”

宇木微微怔了一下。“殿下内力深厚。若是贴肤而渡,数十丈之内皆可。”

数十丈。贺兰玉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足够了。如果能把水象内力用在追踪上——像一种只有施术者能感知到的、极淡的气息标记——那下次那个突蒙国人再靠近他几十丈范围内,拓跋宇便能感知到。

“跟你家殿下说。以后给我输送内力的时候,顺便留一道气息在我身上。不用多强,能让他感知到我的方位就行。”

宇木抬头看着他。贺兰玉的金棕色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宇木应道。

贺兰玉不再说话。宇木也没有再开口。他将那张画像在怀中按了按,足尖一点,身形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书房里。

九月剩下的日子,贺兰玉一步也没有下过山。

关海每天早上卯时过半上山,手里拎着王婶天不亮就起来炖好的汤盅和几样小菜。他把食盒放在会客厅的圆桌上,先上楼看一眼他家少爷——被子蹬到了脚边,银发散成一片扇形铺在枕上,睡得很沉。关海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开始打扫院子。他扫得很慢,比在山下时慢得多,一把竹扫帚从院门扫到露台,再从露台扫回院门,来来回回能扫上大半个时辰。扫完了也不走,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

贺兰玉每天睡到辰时末才醒。醒来之后先在露台上打一套八段锦,动作比从前更慢了。

打完八段锦,他便下楼吃早饭。关海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慢慢喝粥,慢慢嚼馒头,慢慢把王婶切得极薄的酱肉一片一片夹进嘴里。有时候少爷胃口好多吃了几口,关海的嘴角便会不自觉地翘起来,随即又赶紧抿回去,假装自己只是在看窗外的树。

吃完饭,关海收拾碗筷下山。

贺兰玉便开始了他在山上一天的生活。早晨一个时辰的太极拳或八段锦;上午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午饭后小睡半个时辰;下午靠在露台的躺椅上看书或者望着远山发呆;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到了十月底。

孔寅每隔几天就来一次,大多都是讲解夫子们教授的知识。偶尔也闲聊,书院东侧的银杏黄了,你去年说想画一幅银杏,今年可还画得动;登科班的座位我还替你留着,你的书箱也还在原处,每日有人擦拭。

顾端的信也是三五时一封,他的字特别大,一句话能占半页纸,每封信都厚得像一本小册子。“阿玉,我好想你。”“阿玉,京城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卖一种叫‘雪花酥’的东西,我让人快马给你送了一盒。”“阿玉,你怎么不回我信。”“阿玉,你是不是嫌我烦。”“阿玉,我不管,你赶紧给我回信。”

贺兰玉每封都回。但只写三四行——“收到了”“多谢”“身体尚可”“勿念”。

期间,拓跋宇给他回了话,一封信,宇木拿给他的时候,贺兰玉拆开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打开就写了四个字——孤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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