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重回书院

十月底的山风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寒意。贺兰玉站在露台上,看着山下的县城在晨光里渐渐苏醒。他今日穿的是刘氏新做的一身月白棉袍,外罩一件同色夹袄,银白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住。比起九月刚回山时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此刻他虽仍清瘦,脸颊上却多了几分血色。

关海从山下上来时,贺兰玉已经打完了一遍八段锦,正坐在露台的躺椅上喝温水。少年将食盒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少爷。

"少爷,老太爷让我问您,今日可要下山?"

贺兰玉放下茶杯。他在山上住了将近四十天,每日除了吃药、打拳、吃饭、睡觉,便是看书、画画、发呆。身体在暗卫们的调理下恢复了不少,走完上山的路已中途歇息一会就行。是时候回去读书了。

"吃完早饭就走。"

关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碗筷。

辰时末,贺兰玉沿着青石板台阶往下走。起初几步还有些小心翼翼,走了几十级之后便松快了许多。十月以来,他的体力确实恢复了不少——以前从山下走到山上要歇三四次,现在中途休息一会,也算一口气勉强能走完,只是走到山脚下时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呼吸比常人急促,但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喘得弯下腰了。

他站在山脚,抬手整了整被山风吹乱的衣襟。关海跟在他身后,背上背着书箱,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少爷,咱们直接去书院吗?"

"嗯。"贺兰玉抬腿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想起之前每次出门时的阵仗。巷子口堵着的画师、书生、闺秀、游侠儿,孙捕头带着衙差们手拉手排成人墙。那些日子,他出门一趟比打仗还累。

可从后门走到巷口,只零星蹲着几个人。一个是周砚,坐在对面墙根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画册,正用炭笔在上面勾勒着什么。另外两个年轻书生模样的少年,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里捧着书卷,时不时抬头往贺兰家的方向望一眼。还有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少女,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在巷口徘徊。还有一些不同的零星十几个人。

他们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拥而上,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少爷,自从太子亲卫在山下驻守之后,那些堵门的人就渐渐散了。"关海压低声音,"但也有不肯走的。那个画师您认识,上次翻墙被逮住的那个。那两个书生是从兖州府来的,说是在书院门口等不到您,便来巷口等。那个姑娘......"

关海顿了顿。

"她从九月等到现在,每天都在。也不吵,也不堵门,就远远站着。有几次我出来倒垃圾,看见她把竹篮放在咱们门口就跑远了,篮子里装着桂花糕,还有几枝新折的桂花。"

贺兰玉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六月中旬在华清楼那场画像会,想起那个送他桂花的少女,想起那些从扬洲省、荆洲、雍洲赶来的男男女女。他们大多数人从未见过他,只是读过他的话本,听过他的曲,看了他的画像,便不远千里而来。

他没有往巷口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鹿鸣书院的方向。

鹿鸣书院依旧是老样子。朱红的院门虚掩着,门口那两棵古柏在秋风里静默地立着,枝繁叶茂。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远了。

贺兰玉刚踏上石阶,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圆脸的年轻学子,手里抱着一摞书,正要往外走,迎面撞见贺兰玉,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就往书院里跑。

"贺兰玉回来了!神仙哥回来了!"

这一嗓子划破了书院的宁静。片刻之间,回廊两侧的窗户便纷纷被推开,一颗颗脑袋从窗棂里探出来。有几个低年级的学子直接从窗户翻了出来,鞋都没穿好就跑到了廊下。

贺兰玉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微微躬身,对着众人拱手一礼。

"诸位同窗,好久不见。"

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却让廊下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便有人开始回礼,一个接一个。那些想围上来的人被旁边的人拉住,那些想伸手的人被旁边的人按住。他们只是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

"贺兰兄,身体可好些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贺兰玉循声望去,是一个穿着青布襕衫的年轻学子,面容有些眼熟,大约是锦绣班时的同窗。

"好多了,多谢挂念。"

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登科班的院门便到了。院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安安静静的。十六张书案整整齐齐地排开,每一张案上都堆满了书卷和笔墨。

离上课还有半刻钟,但大部分人都已经到齐了。孔寅正低头翻看一本讲义。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手里的书页停在半空。然后他放下书,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贺兰玉面前。

"阿玉。"他伸出手,扶住贺兰玉的手臂,动作自然而然。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比起九月时明显有了血色的脸颊上停了停。"气色好多了。"

贺兰玉微微弯了弯嘴角:"凤阳兄,我回来了。"

祝隐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他比贺兰玉上次见时又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很正。他没有像孔寅那样站起来迎,只是放下手中的书,从旁边的空位上拿起一只半旧的茶杯,倒了一杯温茶,放进属于贺兰玉的那张书案桌角上。茶还是热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贺兰玉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书案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砚台里磨好了墨,笔洗里换了清水,连椅背上搭着的薄毯都是新晒过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气息。

"义山兄。"贺兰玉端起那杯茶,对祝隐微微颔首。

祝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拿起书继续默读。

"少爷。"

关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兰玉回过头,发现关海还站在他身后。贺兰玉微微怔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

关海把书箱放在书案旁,把薄毯叠好放在椅背上。做完了这些,他直起身,看着贺兰玉。

"少爷,以后我就不在书院伺候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中午我来接您回去午休。下午再送您过来。"

贺兰玉看着他。关海知道暗卫的事。从那个突蒙国人将贺兰玉掳进树林后他便知道了——虽然没有亲耳听到贺兰玉和宇木的对话,但他被摔下马车时便看见了,一道黑影在雾气里穿过,追着那辆发疯的马车消失在树林深处。后来他又看见宇木从房梁上落下来,递信给少爷的时候没有避开他。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懂的小书童了。

"好。"贺兰玉点了点头,"中午来接我。"

关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地抿了回去。他对贺兰玉躬了躬身,转身走出了登科班的院门,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上午的课是经义。孔夫子今日讲《中庸》"致中和"章。老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戒尺轻轻敲着桌沿。他看到贺兰玉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晨光照得清清朗朗,气色比九月时好了太多。孔夫子甚至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才收回视线。

"阿玉今日气色不错。"老先生在讲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时,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贺兰玉身上。"这一章,你可有什么心得?"

贺兰玉从书卷上抬起眼,他想了想,然后站起身,微微躬身。

"回夫子。学生以为,'中和'非是折中,亦非平庸。中是未发之体,和是已发之用。天地之所以位,万物之所以育,不因天地有意为之,而因天地守其本然。人若能守其本然之心,不偏不倚,不逾不越,便与天地同其序,与万物同其生。"

孔夫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捋着下颌那几缕花白的胡须,看着贺兰玉,缓缓点了点头。

"守其本然——好,好,说得好。"老先生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过身继续讲他的课,但他的嘴角分明多了一丝极淡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一堂课很快便结束了。课间休息时,贺兰玉去了书院东侧那间专门为他腾出来的小屋。屋子依旧是老样子,矮榻上铺着刘氏亲手缝的薄褥,小几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盏。他刚在矮榻上坐下来,门便被推开了。

孔寅和祝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孔寅在矮榻另一侧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

贺兰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突然想起昨晚——后背上,一股极细极细的木象内力正贴着命门穴缓缓渗入,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穿过皮肉,穿过经脉,穿过骨缝,将他体内的病根一点一点往外拔。那是宇木的木系内力,温而不燥,柔而不弱。木象主生发,最擅长的便是拔除沉疴、修复受损的经络。

与此同时,他的后腰处另一股火象内力正从神阙穴附近缓缓渡入。火象内力比木象更温热一些,像一团被掌心焐热的暖玉,贴在最容易受寒的腰眼上。贺兰玉能感觉到那股热意沿着带脉向两侧蔓延,将入秋以来积在腰腹间的寒气一点一点驱散。

想到这些,他的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阿玉,你怎么了?"

孔寅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贺兰玉,目光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扫过。

"没什么。"贺兰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不错。"

祝隐靠在门框上,手里的书卷翻过一页。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看了贺兰玉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睫,继续看书。

上午的课结束时关海已经等在登科班的院门口了。他远远看见自家少爷和孔寅、祝隐一起走出来——少爷走在中间,脚步虽然不快,但走得很稳,不需要人扶便自己跨过了门槛。关海的嘴角弯了弯,快步迎上去。

"少爷,回家吃饭。"

中午在家吃饭时,刘氏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贺兰修坐在主位上,看着孙儿慢慢吃饭——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青菜,又嚼了许久。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碟红烧肉往贺兰玉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贺兰玉在东厢房小睡了半个时辰。关海在门外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

未时末,他重新回到书院。下午的课是策论。夫子出了个题目——《论地方水利兴修之要》。贺兰玉提笔,慢慢地写着。

他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金棕色的眼瞳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清透而平静。

下午的课结束后,贺兰玉没有立刻走。他坐在书案前,将今天夫子讲的内容从头到尾默了一遍。孔寅和祝隐在一旁陪着他,两个人各拿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看。

"义山兄,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问我问题。"贺兰玉忽然开口。

祝隐翻书的手指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贺兰玉。然后合上书卷,认认真真地开口:"你今天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是不能太累。我看你写字写到一半就揉手腕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不问。"

贺兰玉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

从那日起,贺兰玉便恢复了每日去书院读书的日子。

十一月的华清县,晨起时已经有了薄霜。每天早上他沿着青石板台阶从山上下来,走到后门,关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在书院里,孔寅和祝隐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将那些试图借故靠近的同窗挡在安全距离之外。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十一月初五,十一月初十,十一月十五。每一天的节奏都是一样的——起床吃饭上午听课,中午回家吃饭午休,下午再回书院,晚上吃饭睡觉。

暗卫们轮流替他调理经脉。宇木的木系内力是主力,每隔一日便替他拔一次病根;宇火的火系内力在阴天时特别管用,能驱散他腰腹间积的寒气;还有宇土的土系内力—每次用土象内力替他调理后,胃口总会比平时好上几分。土象主脾胃,能培补后天之本。

拓跋宇给他安排了金木水火土再加上宇木共六个贴身暗卫,还有十个其他的普通暗卫,贺兰玉对拓跋宇的情感是越来越复杂了。

值得高兴的就是他的身体是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起初只是从山下走到书院门口不喘了;然后是能在书院里站一整个上午不必坐下歇息;再然后是下午的课也能坚持听完,不必提前退堂。面色从那十月之前的苍白转为略带血色的清透,走路的步伐也比从前稳了许多。贺兰玉感觉自己已经到常人的五分了。

关海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每天晚上伺候少爷吃完饭,他都会悄悄在心里做一个比较——少爷比昨天又多吃了两口,比前天又多走了几步,比上周又多看了几页书。这些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除了他之外大约没有人会注意。但他注意到了。

十一月二十这天,孔寅在课间休息时忽然问道:"阿玉,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长高了一点?"

贺兰玉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了他一眼。"有吗。"

"有。"孔寅很认真地点头。

祝隐在一旁点了点头。

十一月二十五,贺兰玉早起时站在铜镜前系腰带,忽然发现腰带短了半寸。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缎带——那是刘氏九月里新做的,当时系在腰间还有些松,需要多绕一圈才能系紧。现在那条缎带还是那条缎带,但系上去的时候比从前紧了半分。不是腰变粗了,是腰的位置往上移了。

他长高了。

他以为自己就要定格在一米七五左右了。原主从小体弱,后来又遭了两次生死大劫,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长个子这种事他从未强求过——能活着就不错了,矮一点又算什么。但此刻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那条短了一截的腰带,忽然想起南郭先生说过的那句话:弱冠之年,至少能恢复到常人的八九分。

十二月初一那天,书院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午后。贺兰玉在登科班小院东侧的屋子里午休——中午回家太远,他便在书院里用饭,然后在这间小屋里小睡半个时辰。关海中午会过来送饭,然后在门外的廊下守着,等他睡醒了再走。

这天中午关海照例来了,伺候贺兰玉在屋里吃了午饭——王婶做的红烧肉、清炒山药、一碗排骨汤,一个白面馒头。吃完饭,贺兰玉靠在矮榻上看了一会儿书,眼皮便开始发沉。他把书放在小几上,侧过身,面朝里,银白的长发散在榻上。

关海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没有吃完的碗筷,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下来。少年靠着墙壁,拿出一本书,认真的看了起来。

贺兰玉睡着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矮榻上的人侧躺着,银白的长发从榻沿垂落下来,几缕散在薄毯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房梁上的人动了。不是拓跋宇派来的暗卫,这些暗卫贺兰玉只让他们在书院外守着。这人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股墨香和炭笔的碎屑味。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白衣袍,脚上套着一双软底布鞋,走路时几乎没有声响。他的面容清瘦俊郎,眼睛亮得惊人。他蹲在矮榻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木板和几支炭笔,目光从贺兰玉的银发扫到他的侧脸,从他的肩头扫到他搭在薄毯外面的手指。然后他没有开始画,而是先把木板放在膝头,两只手在衣摆上用力蹭了蹭,把指尖沾着的炭灰蹭干净。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微曲,极轻极轻地拨开垂落在贺兰玉脸侧的那几缕银发,露出底下一张完整的、安静的睡颜。白得像新雪,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极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合着,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人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在贺兰玉的发间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一下比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还要轻。贺兰玉没有醒。他的睫毛甚至没有颤动。

这人直起身,退后两步,在矮榻对面的墙角盘腿坐下。他把木板搁在膝头,选了一支最细的炭笔。炭笔落在纸面上,开始勾勒那个侧卧在榻上的轮廓。从散落如瀑的银发,到微微蜷起的肩头;从搭在薄毯边缘的细瘦手指,到榻沿垂落的一小截月白色衣角。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半个时辰后,他收了最后一笔。将炭笔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把画稿用油纸包好,双手撑地无声无息地站起来。他没有再看贺兰玉,只是对着矮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贺兰玉的睫毛动了动,又迷糊的睡过去了。

……

十二月中旬这幅画风靡了大华。

起初只是挂在兖州府一家书画铺子里,标价二十两银子。挂上去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人买走了。买画的是个从京城来兖州府做生意的绸缎商,他把画带回了京城,在友人宴席上拿出来炫耀了一番。在座的客人看了画之后半晌没说出话来,第二日便派人去兖州府寻那个画师。

消息传开后,兖州府所有的画师都疯了。他们到处找这个人,有人请他画画,有人问他卖不卖画,有人千里迢迢从别的洲府赶来只想看一眼原画。更有甚者,出价百两只求这人再画一幅。这人一概没有应。他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把另一幅润色后的画锁在一只旧木箱里,钥匙贴身挂着。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平息。出售那幅画被人反复临摹,摹本卖到全国各地,价格从二十两炒到了大几十两。

关海把这些消息告诉贺兰玉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觉得那个画师偷画少爷是不对的,应该抓起来打一顿。另一方面有人愿意几十两银子买他家少爷的画像,他又觉得与有荣焉,虽然少爷不是他画的,但少爷是他家少爷。

贺兰玉听完,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离谱的事。画像能卖二十两,能卖一百两,能被人从兖州府追到京城,能从京城传遍大华——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后世都能卖肾追星,这也算不得太疯狂。也可能是他习惯了,就像习惯那些疯子一样。

腊月二十五,书院放了年假。贺兰玉便又回到了山上,开始了他一年一度的冬眠。这一次的冬眠应该比去年舒服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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