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年关

孔寅和孔夫子第二天早上便动身回了兖州府。临走前孔寅又来山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年后开课的时间、明年乡试的打算,又叮嘱贺兰玉好生养着。

腊月二十六午后下了场小雪,落在琉璃窗上。贺兰玉坐在椅子上看书,一会眼睛眯一下,一会眼睛眯一下的,过了一会,二强推开小院的门进来。

“少爷,京城来信”

贺兰玉拆开油纸,顾端的字写信的字总是这么大,没有几句话,却用了好几页纸。

“阿玉,我阿爷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食物 ,说是叫红薯”

第一张纸就这么一句话,“红薯”两个字写得特别大,笔墨已经渗透了这张纸。

贺兰玉的手指颤了一下。红薯。第一次进京时,在御书房里向皇帝提起过,在岭南洲西南的真骠四国有种植记载。不曾想大华皇帝陛下竟这么快就派人去找了。

贺兰玉翻过第一页信纸,继续往下看。

“我阿爷说是皇上派司农司官员二月就去了真骠,一路往西南走,走了很久才到真骠。拿到了很多红薯苗,还花重金请来了当地的农民来传授种植经验”

“回来路上说是走了一个多月,苗子死了不少,剩下的在司农司的暖棚里养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五月里在六个洲省划了试验田试种。

阿玉,我阿爷说那些红薯叶子,一大片一大片的,绿悠悠的!司农寺官员说都说明年就能在大华六个洲试着种植了”

后面几页写的都是些琐事。说他爹又逼他背《礼记》,说他娘开始准备明年成亲要用的东西,说京城新开了家荆洲菜馆,饭菜比较辣。

贺兰玉将那几页信纸重新叠好,打开随信一块到的盒子。盒子里垫着干草,干草中间躺着三个红薯。个头比较小,表皮是赭红色的,还带着土。

他把盒子盖上,放在书桌角上,然后铺开信纸给顾端回信。“东西收到了。多谢九衡兄。”

贺兰玉又打开江远的信

江远的信纸便较少,但是信息却比较全面。信中说京洲省试种的红薯收了第一批,个头比司农司预期的大,口感也好,朝廷会在明年推广种植。提到了自己婚后的生活,日子过得不错。信的末尾提到明年会试,问他准备得如何。

随信附上的盒子比顾端那个大了一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红薯,每一个都用细麻绳捆着,麻绳末端系着木牌

贺兰玉给江远的回信也写得简短——感谢良知兄,东西收到了,会试已经在准备。末了又加了一句,替我问嫂夫人好。

腊月二十八,天晴了。积雪在阳光下化了一半,山道上的石板台阶被洗得干干净净。

这天一早,来了一个贺兰玉意想不到的人——拓跋泰的信使。拓跋泰虽是二皇子,但和贺兰玉的交往并不深。贺兰玉从未想过他会给自己写信。

信上说他收到了司农司分发的试种红薯,又说红薯这东西确实神奇,种在沙土地里不用怎么浇水,藤蔓却爬得遍地都是。他在齐王府的后院亲自挖了一垄,最大的一个有八两重。信的末尾说,他在信里夹了一幅自己画的烤红薯图,让他不要笑话。

贺兰玉将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夹着一张小画。他自己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旁边还有一个人——只画了半张侧脸,银发,金棕色的眼瞳。

贺兰玉看着那半张侧脸,沉默了片刻。这二皇子是什么心思?

他把画夹回信纸里,打开木盒。盒子里是四个红薯,表皮光滑,没有任何伤痕。

他给拓跋泰的回信——“多谢齐王殿下。红薯很好,画也很好。”

写完之后觉得是不是不太友好,便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待到明年京城再会,定当与殿下共叙。”

腊月二十九,信使又来了一拨。

第一封来自拓拔户。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用朱砂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几条线画得太长了,看起来不像太阳。

这个是拓拔户在晋王府时说的,说他当时他抱着贺兰玉坐在树枝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亮晶晶的。他说本王也要在你身上留个记号,便在贺兰玉手心里画了个太阳。画完之后左看右看,十分满意,说以后本王写的信都画这个,阿玉一看便知是本王。贺兰玉那时候手还在他掌心里,抽不回来。

贺兰玉拆开信封。

“阿玉,本王寄给你的红薯,是从我母妃宫里后院里偷挖的。”

第一句便让贺兰玉抬手扶了扶额头。

“母妃说这是父皇让各宫嫔妃体验农事,分给各宫试种的,不能吃,要留着明年做种。本王才不管。本王偷挖了六个,烤了两个自己吃了,给你寄四个。阿玉你要趁热吃——不对,你要烤热了吃。本王烤红薯的手艺是跟御膳房的太监学的,先用大火把皮烤焦,再把火灭了用余烬焐两刻钟,这样烤出来的红薯外焦里嫩。”

贺兰玉看着这段话,想着这三皇子真是跋扈。

“阿玉,上次那个贱民画的画,本王看了。画得确实不错。但本王见到他,一定会揍死他,刁民竟敢画阿玉。”

那个“揍”字写得特别大,占了两行的位置。

“阿玉!快看本王给你画的烤红薯!”

贺兰玉把信纸翻到下一页——画的很一般。勉强能辨认出两个人形轮廓,站在一个圆形的东西旁边,人形轮廓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圆形,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是红薯”。

他把画夹回信纸里,伸手去拿茶杯,余光瞥见信封底部还有一行小墨字。他把茶杯放下,低头凑近看了看——“阿玉,我想你了,想你的嘴唇,想你窝在我怀里的样子”

贺兰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放下信纸,打开桌上的木盒。

他给拓拔户的回信写了半页纸——“收到了,多谢楚王殿下。”

写完回信,继续拆下一封。

这封信同样没有署名。信封是深灰色的,纸质比寻常信封厚实,封口处只用一根同色的细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极简的结。

贺兰玉认得这个结。这是神武卫里通用的系法——在京城驿馆那夜,李昂半夜翻窗进来,腰间的横刀鞘上系的便是这种结。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纸的正中央用炭笔写了四个字——“烤红薯吃。”

贺兰玉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整张纸上只有这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寒暄。他将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李昂寄来的盒子比较朴素,直接用一块粗布裹着。

打开粗布,里面是五个红薯。

他给李昂的回信——“多谢李将军。红薯收到了。”

腊月三十,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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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贺兰玉没有让任何人上山。他把所有信使的回信都封好交给关海,让关海拿到县城的驿站统一寄出去。关海问他给太子殿下的回信怎么写,贺兰玉说太子殿下没有给他写信。关海便不再问了,抱着那一摞信下了山。

其实拓跋宇给他送了东西。腊月二十九的夜里,宇木从房梁上落下来,将一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木盒放在他书桌上。

贺兰玉打开木盒,里面是六个红薯。每一个都用明黄色的细绢单独包裹,绢角处绣着极小的编码——甲一、甲二、甲三,一直到甲六。红薯的个头均匀,都是六两左右,显然是在司农司的试验田里挑出来的。木盒底部压着一张字条——“亲卫可以撤走。但以后书院必须让宇木他们进去。”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寒暄。一句话,一个要求,干净利落。

贺兰玉看着那张字条,沉默了片刻。拓跋宇没有说“不可再让人画了”。

他想了想,在那张字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让宇木传回去——“在书院里不可随意惊扰同窗。只在休息时间看护。”

然后又将每道红薯菜的做法详细记下来,和简图一起装订成册。每本册子的封面上都题了同一个名字——《红薯十八吃》。册子不厚,每道菜的步骤都写得极其详尽——烤红薯要选大小均匀的,用小火慢烤,不能用大火,否则外焦里生;红薯粥要先把红薯切小块,和米一起下锅,煮到米粒开花、薯块软烂;拔丝红薯的关键在熬糖,白糖要用小火慢慢化开,化成琥珀色时立刻下薯块,翻匀出锅,趁热拔丝;红薯饼要把蒸熟的红薯压成泥,掺少许面粉,揉匀了再压成饼,下油锅小火慢煎,两面金黄即可;红薯丸子要在薯泥里加少许糯米粉,搓成小圆球,下油锅炸至浮起;红薯粉蒸肉要先把红薯切片垫在碗底,上面铺腌好的五花肉,上笼蒸一个时辰,让肉的油脂渗进红薯里。

每一道菜旁边都配了简图——红薯的切法、油锅的火候、拔丝时糖浆拉出的细丝、丸子浮在油面上的样子。他是用铅笔画的,线条简洁明了,和拓拔户那种“鬼画符”截然不同。

每本册子的扉页上都写着同一句话——“红薯者活民之根也。愿此物早日遍植大华,使天下无饥馑。但红薯性黏,多食易滞气,肠胃虚弱者不可单一饮食。”

他把这几本册子连同回信一起交给了宇木,然后慢慢收拾那些红薯。顾端的三枚、江远的六枚、拓跋泰的四枚、拓拔户的四枚(有一枚上面还有指甲印)、李昂的五枚、拓跋宇的六枚。加起来二十多枚红薯,大大小小,红红褐褐,挤在一只竹篮里。

贺兰玉看着这半篮子红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山了。他挽起袖子,开始教王婶做红薯的十八般武艺。

厨房里很快便热闹起来。王婶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旁边围了一圈人——关海,二强,贺兰婷,还有几个闻香溜进来的丫鬟。贺兰玉站在王婶旁边,一个一个地教她。关海负责烧火,他从前烧火总是把火烧得太大,今天却格外小心,灶膛里的火苗始终控制在不大不小的程度;二强负责洗红薯,洗得极其认真,每一个红薯都用刷子刷了三遍,连指甲印里的炭灰都刷掉了;贺兰婷负责把贺兰玉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少爷说大火把皮烤焦了不行,要小火慢烤;少爷说拔丝红薯的糖要熬到琥珀色,不能熬到黑色。

王婶学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便把第一道烤红薯做出来了。她挑了几个大小均匀的红薯,埋在灶膛的余烬里,用小火慢慢焐了两刻钟。红薯出炉时表皮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轻轻一捏便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薯肉。热气裹着焦甜的香气从裂口处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

关海的眼睛亮了。二强的嘴巴张开了。贺兰婷停下了笔,鼻子微微翕动。

贺兰玉拿起那个红薯,剥开焦黑的皮,咬了一小口。薯肉软糯甘甜,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只有烤红薯才有的焦糖香气。他嚼了两口,又嚼了两口,然后放下红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然后第二道是红薯粥。第三道是拔丝红薯。第四道是红薯饼。第五道是红薯丸子。第六道是红薯粉蒸肉。王婶越做越顺手,每出一道菜,厨房里的人便轮流尝一口。关海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二强吃完一个红薯饼又伸手去拿第二个,被王婶用锅铲在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连刘氏和贺兰修也闻香而来。刘氏尝了一块拔丝红薯,说太甜了,又尝了一口红薯粥,说这个好。贺兰修则更喜欢红薯粉蒸肉,吃了两块肉,又夹了一筷子垫在碗底的红薯片,嚼了几口便微微点头。

贺兰玉让关海把每道菜都拿了一些,给丫鬟小厮们分下去。又让二强装了两份点心盒,一份送到祝隐家里,另一份送到周砚的住处。

傍晚时分,刘氏把年夜饭张罗好了。

十二道菜摆满了圆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最中间是一大盘饺子,个个白胖,皮薄得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刘氏说这顿年夜饭要热热闹闹的,贺兰家的丫鬟小厮大多是孤儿,没有家可回,便都在贺兰府过年。于是今年的年夜饭格外热闹——在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贺兰修和刘氏坐在主桌主位,贺兰玉坐在刘氏旁边。关山、周婉、关海、贺兰婷、大强、二强、王婶、还有几个新来的丫鬟小厮,分坐在其余两桌。烛火通明,觥筹交错,笑声一阵一阵地从门缝和窗纸里溢出去。

守岁的时候,贺兰玉陪着阿爷阿奶坐在堂屋里。刘氏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的事,说他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请大夫,又说那时候家里穷,连买盐的钱都要赊账。贺兰修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说到自己年轻时数次落榜、心灰意冷,又说那时候不该把贺兰玉逼得太紧。

老太太说到“跳河”两个字时眼眶红了一下。那时候贺兰玉,被祖父逼着读书,心灰意冷,跳了兖州河。后来醒来的是他——带着两段记忆的、既不是张晚也不是原主贺兰玉的“新人”。刘氏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孙子从那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懂事了、争气了,也变得更让人心疼了。

很快她又笑起来——“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如今咱们阿玉有出息了,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贺兰玉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子时交过,外面鞭炮声骤然炸响。关山和周婉率先上前道贺词,关山穿着一身新做的藏蓝色棉袍,周婉头上簪着一支新买的银簪。然后是关海,少年今日换了身靛蓝色的新衣裳,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咚”地一声闷响。贺兰玉伸手扶了他一把,关海顺势握住他的手,眼眶又是红红的。

贺兰婷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新衣裙,梳着双鬟髻,比起贺兰玉刚把她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时那副面黄肌瘦的模样,如今脸颊上已经有了少女特有的圆润弧度。她跪下去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大强和二强也跟着上前,兄弟俩新理了发,鬓角剃得整整齐齐。

王婶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红薯丸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今日穿了件枣红色的新棉袄,脸上满是笑意。她说她不会说话,便给少爷磕个头吧——说着便要跪下去,被关海一把拉住了。

贺兰玉从袖中取出整一把红纸包,一个一个地递过去。

关山的荷包最沉,他接过去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婉的荷包比关山的轻一些,但比其余人都沉。关海接过去时手都是抖的,他知道少爷给他多少银子,肯定不少。贺兰婷的红纸包比关海的略轻一点,但比其他丫鬟都沉。少女双手捧着红纸包,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轮到王婶时,她接过红纸包,用手捏了捏,愣了一瞬,然后便要推回来。贺兰玉摇了摇头,王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推辞,只是深深地福了一礼。大强和二强的红纸包一样大小,兄弟俩接过去,然后齐齐鞠了一躬。

剩下几个新来的丫鬟小厮,一人一个分量最轻但也相当可观的红纸包。他们从未想过在别人家做下人还能收到主子的新年贺礼,一个个攥着红纸包,有些手足无措。刘氏在一旁笑着让他们收好。

发完红纸包,贺兰玉又坐了一会儿,便被刘氏赶回屋睡觉了。老太太亲自把他送到东厢房,替他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才放下心来。

火炕烧得正旺,褥子是今天新换的。贺兰玉躺在被窝里,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鞭炮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对着空荡的房间轻轻喊了一声。

“你们都进来吧。”

六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床榻前——宇木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宇火、宇土、宇金、宇水、宇林。六个人今日都换了新衣裳,虽然依旧是黑衣,但布料比平日里的劲装略厚一些,领口和袖口处缀着暗红色的滚边——大约是过年才穿的。少年们的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宇木沉静,宇火明朗,宇土敦厚,宇水清秀,宇金冷峻,宇林那张娃娃脸上的眼睛还是又大又圆。

贺兰玉从被窝里坐起身,靠在床头。他从枕下摸出厚厚一沓红纸包,比方才在堂屋里发的那些加起来还要沉得多。这些红纸包他单独放了很久——从腊月初就开始掂量,掂量每个人的分量,掂量每个人的付出,掂量完了一一包好,用朱砂笔在每个纸包背面写上代号。木、火、土、金、水、林。还有一个没有写代号的,是给那十个普通暗卫的。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他把红纸包一个一个递过去,从宇木开始,然后是宇火、宇土、宇金、宇水,最后是宇林。每递一个,便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看一瞬。

宇木双手接过。宇火接过去时手指轻轻掂了一下,宇土接过时微微躬身,宇金接过时依旧面无表情,但握住红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宇水接过时垂下眼睫,宇林接过时娃娃脸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圈。

少年们将红纸包贴身收好,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公子,过年好。”他们齐声说。声音不高,混着窗外残余的鞭炮声,一层一层地散开。

贺兰玉又伸手,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单独递给宇木。

“这是给那十个普通暗卫的,一人一个。”

宇木接过布包,微微躬身。

贺兰玉靠在床头,银白的长发散在肩头和后背。他看着眼前这六个少年——从夏天到现在,从山上到京城,从马车里到树林深处,从那次被突蒙国人掳走到今日除夕夜。他们轮流用内力替他调理经脉,在他睡着时守夜,在他被雨淋湿后无声地递上干布巾。他们从不说话,从不提要求,从不让他知道他们有多累。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他知道不需要说太多。

“都歇了吧。今晚不用轮值了。”

少年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应声。

宇木率先单膝跪地,其余五个少年同时矮下去。六道黑色的身影在烛光里齐齐矮了一截,然后同时直起。宇木的足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梁上。其余五人紧随其后,衣袍在跃起时猎猎响了一下,然后便归于沉寂。

贺兰玉重新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好。火炕的热度从身下蔓延上来,将整个被窝烘得暖融融的。

贺兰玉闭上眼。窗外,最后一串鞭炮在远处炸响了一下,然后整个华清县便沉入了一片安静的、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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