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生辰礼

不对,有什么不对,贺兰玉在梦里呢喃了一句,脑袋还晃了一下。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贺兰玉便醒了。不是被人叫醒的,是院子里的炸开的竹子声响把他拽了出来。火炕依旧特别的温热,被窝里暖烘烘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关海指挥二强的吆喝声,听着贺兰婷在廊下和王婶说笑,听着远处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爆竹响。

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他侧过头,看见床头小几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裳。月白色的棉布里衣,竹青色的缎面夹袄,还有一件同色系的缎面披风。

他坐起身,刚把里衣套上,门便被推开了。关海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见他已经在系夹袄的盘扣,便放下水盆过来帮忙。关海的手法利落了许多,三两下便将那些细密的盘扣一一系好,又从妆台上拿起那根青玉簪,将他上半部分的银发拢起来,在头顶束了一个简单的髻,余下的长发垂在肩头和后背。

“少爷,今日大舅姥爷、二舅姥爷、大舅爷、二舅爷都要过来。”关海一边替他整理腰带一边说,“老太爷说让您不用出去迎,在宴客厅等着就好。”

贺兰玉微微点了点头。往年都是他去给舅舅和舅姥爷拜年,从去年过年反过来了。舅舅们体谅他,便主动来贺兰家。

屋里已经烧起了炭盆,暖意融融。贺兰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贺兰玉在阿爷旁边坐下,关海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又在他膝上盖了一条薄毯。

最先到的是大舅姥爷。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棉袍,袖口处还带着折叠的痕迹,显然是过年新做的。身后跟着他儿子刘铁柱,手里提着两个竹篮,一个装着腊肉和干笋,另一个用红布盖着,鼓鼓囊囊的。

大舅姥爷一进门便对着贺兰修拱手作揖:“他姑父,过年好!”又转向刘氏,“他姑姑,过年好!”刘氏笑着让他赶紧坐下,又招呼刘铁柱把东西放下。刘铁柱把竹篮放在墙角,又特意把那篮用红布盖着的东西往贺兰玉这边推了推,嘿嘿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贺兰玉端起茶杯,对大舅姥爷微微颔首:“大舅姥爷,舅舅过年好。”他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却大舅姥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大舅姥爷坐在贺兰修旁边的椅子上,端起王婶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便开始说今年的收成、孙子的学业、以及花果山香皂坊最近的生意。

“阿玉,咱们香皂坊这个月的分红,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大舅姥爷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你表哥说,等开春了再招几个工人,把产量再提一提。”

贺兰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刘铁柱带来的那个竹篮上。红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几根细长的、深褐色的根须。

人参。

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大舅姥爷家虽然在香皂坊有分红,日子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人参这等名贵补品,对他们而言仍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还没来得及开口,二舅老爷一家也到了。二舅姥爷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身后跟着他的儿子刘木,手里同样提着两个竹篮。二舅姥爷的话比大舅姥爷话少,进门拜过年便在一旁坐下,端着茶杯默默听着众人说话。他儿子刘木则和刘铁柱凑到一处,两个人蹲在墙角,小声嘀咕着什么。

接着是贺兰玉母亲那边的亲戚——大舅爷周大寿和二舅爷周二寿。周大寿穿着蓝色的新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革带。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周二寿紧随其后,手里也没空着。周大寿一进门便走到贺兰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粗声粗气地说:“阿玉身体可好些了,看着比去年精神多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喜。贺兰玉微微弯了弯嘴角:“大舅爷,二舅爷过年好。”

周二寿是个寡言的人,只对着贺兰玉点了点头,说了句“过年好”,便在他哥哥旁边坐下,端起了茶杯。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贺兰修陪着说话,聊的多是些琐事。

贺兰玉安安静静地坐在贺兰修旁边,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温水。他今日穿的竹青色夹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新竹,清瘦而挺拔。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

大舅姥爷说着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贺兰玉,语气变得郑重了些。

“阿玉,前些日子我托人从京洲省北面那边带了两支老山参。你这身子虚,拿去炖汤喝,好好补补。”

他说着,示意刘铁柱把那个盖着红布的竹篮拿过来。刘铁柱连忙把篮子提到贺兰玉面前,掀开红布。里面果然躺着两支人参,根须完整,参体粗壮,表皮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一看便是上了年头的好货。

贺兰玉还没来得及推辞,二舅姥爷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略小一些的人参,同样根须完整。“舅姥爷没什么好东西,这支参是托人从北边带来的。阿玉别嫌弃。”他把布包放在贺兰玉手边的小几上,动作小心翼翼。

周大寿和周二寿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来人参和其他几支人参并排挨着,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继续沉默。

不过片刻功夫,贺兰玉面前便堆了五支人参。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挤挤挨挨地躺在竹篮、布包和木盒里。关海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参,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兰玉低头看着这些补品,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些舅舅和舅姥爷是真心希望他身体变好,自他大病之后,每次见面他们都会带些补品——起初是鸡蛋、红糖、桂圆干这些寻常物件,后来香皂坊的分红多了,日子宽裕了,便开始带人参、鹿茸、灵芝。他每次都说“不必如此”,他们每次都应下,然后下次来还是照带不误。

他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瞳里浮起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感激。“多谢舅姥爷、舅舅们挂念。”他语气格外真诚,“只是我如今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实在不必再破费这些。”

大舅姥爷摆了摆手,语气坚决:“什么破费,都是自家人。你好好养着,我们心里才踏实。”

贺兰玉不再推辞,将那些人参一一收下,让关海先把东西收下去。关海抱起那堆竹篮、布包和木盒,下巴几乎被堆叠的人参挡住,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堂屋。

他心里清楚,这些补品对他的实际作用有限——南郭先生说过,他的病根已深入经脉和骨髓,寻常汤药只能治标,真正能拔除病根的,还是内力。可这些话他没法对舅舅们说。他们不懂内力,不懂经脉,只知道人参是大补之物,只知道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午宴摆在正厅,几张方桌拼在一起,铺着大红桌布,上面摆满了王婶的手艺——红烧肉、清蒸鲈鱼、酱肘子、炖鸡、几碟蔬菜、一大盘饺子。刘氏不断招呼众人夹菜。贺兰玉坐在刘氏旁边,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舅姥爷和舅舅们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周二寿默默将酱肘子往贺兰玉那边推了推,周大寿则一个劲地说“阿玉多吃点,太瘦了”。贺兰玉一一应下。

下午,送走亲戚们之后,贺兰玉回到书房。关海已经把那些人参归置好了——五支人参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竹篮里,竹篮放在书桌旁边的矮柜上。

贺兰玉在书桌前坐下,看着那篮人参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喊了一声:“宇木。”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在他身侧站定。少年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衣,领口和袖口处缀着的暗红色滚边比昨夜在烛光下看得更清晰——是过年的新衣裳。

“公子。”宇木微微躬身。

“这些人参,你帮我看看,哪些能留,哪些留不住。”贺兰玉指了指矮柜上的竹篮,“留不住的,我给阿爷说,让他找个机会还回去。”

宇木走到矮柜前,拿起那支最粗壮的、周大寿送的人参,在手里转了转,又凑到鼻端闻了闻。“这支能留。五十年的老参,药性温和,切成薄片炖汤,对公子的肺气有益。”他放下这支,又拿起大舅姥爷送的那两支,端详了片刻,“这两支也不错,虽然年头不如那支长,但胜在根须完整,药性保存得好。”

他依次检查了剩下的人参。周二寿那支虽然表皮有划痕,但参龄不短,药性尚可;二舅姥爷那支个头最小,但胜在新鲜,根须上的泥土还没完全干透。

“都能留。”宇木将最后一支人参放回竹篮,转过身来,“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公子,这些补品虽好,但于公子如今的状况而言,作用已经有限。”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考量,“他们几个的内力,最多再替公子调理半年。半年之后,他们内力对公子经脉的作用便会微乎其微。”

贺兰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半年之后呢?”他问。

“半年之后,公子体内的病根大约能拔除六成。”宇木说,“剩下的,只能靠更高的内力来治疗”

贺兰玉的手指在书桌边缘轻轻敲了敲。他听懂宇木的意思了。这些日子替他调理经脉的内力来自六个人,金木水火土加上宇木,六种内力轮番上阵。他们的内力虽然有效,但毕竟层次有限,宇木是九级,其他的五人都是八级。就像用药,初时药效显著,用得久了,身体便会产生抗性。

“……知道了。”他说。

宇木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躬身,然后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梁上。贺兰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又落在那篮人参上,沉默了很久。

正月初六,书院提前开了课。因为去年的乡试推到了今年二月,所以比往年提前开课,好让登科班的秀才们多些时间备考。贺兰玉依旧是辰时才到书院。

初八关海把他送到登科班的院门口便不再进去了,少年站在门廊下,目光越过贺兰玉的肩膀往里望了一眼——孔寅和祝隐已经在了,一个在看讲义,一个在默书。

“少爷,中午我来接您。”

贺兰玉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登科班的小院里,十六张书案只有不到十张坐了人。贺兰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孔寅从书本上抬起眼,看向他。“阿玉,今日比昨天早了半刻钟。”

贺兰玉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日子,登科班的人来得越来越早。正月初六是辰时,正月初十便变成了卯时末;正月十一之后,更有人天不亮就到了。贺兰玉依旧是辰时才来,成了班里到得最晚的一个。没有人觉得不妥——大家都知道他身体不好,能每日坚持来书院已是难得。连孔夫子都在课堂上说过,读书不在早晚,而在用心与否。

贺兰玉确实是用心的。他的笔记记得很细,夫子讲的每一个要点都密密麻麻地记在纸上。他的策论写得越来越好,孔夫子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将他的文章当作范文读给全班听。他的经义功底也越来越扎实,偶尔和孔寅讨论《春秋》三传的异同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连孔夫子都忍不住停下来听他们争论。

但他心里清楚,乡试能不能中案首,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鲁洲省是文墨之乡,每次参加乡试的秀才数以千计,其中不乏苦读数十年的老秀才,也不乏天资卓绝的年轻才俊。他的学问虽扎实,但毕竟年纪尚轻,又因身体原因缺了不少课,和那些从早到晚都在苦读的同窗相比,他的备考时间少得可怜。

不过,中举应该还是可以的。这个判断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基于对自己能力的清醒认知。他的经义和策论在登科班里已是数一数二,孔夫子私下里也对贺兰修说过“阿玉乡试必中”的话。

他忽然想起记忆里的范进。那个考了大半辈子、终于在五十多岁中举的老秀才,中举之后高兴得发了疯,被他屠户丈人一巴掌扇醒。

在大华,举人功名,是可以直接入仕的资格。虽不能像进士那样授官,但可以在府衙和县衙谋求差事——比如教谕、训导、主簿、典史。这些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但对于寒门子弟而言,已经是鲤鱼跃龙门的质变。

更重要的是,中举之后,他便有了官身。有了官身,那些人是不是不能那样肆无忌惮地对他——至少,不能明着来。在大华的律法和官场规则面前,多少要顾忌几分体面。总不能把朝廷命官囚禁在湖心行宫里吧。

正月十五转眼便到了。

正月十五、十六书院放假,既是元宵佳节,正月十六也是贺兰玉的生辰。按大华的规矩,十六岁是男子成丁之年——虽未及弱冠,却也算得上是大生日了。刘氏从正月十三便开始张罗,要办几桌酒席,把孔夫子、孔寅、祝隐都请来,再叫上舅舅家和舅姥爷家的人,好好热闹一番。

酒席摆在贺兰家的正厅里,几张方桌拼在一起,铺着大红桌布。

孔夫子最早到。老先生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他在主位上坐下,接过贺兰玉亲手斟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将那个蓝布包袱放在贺兰玉面前。

“阿玉,这是老夫自己抄的《汉书》选本。你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老夫一直看在眼里。抄这个给你,是盼你以史为鉴,日后无论入仕还是治学,都能明辨是非、知所进退。”

贺兰玉双手接过包袱,打开来。手抄本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端正而有力,每一页都写得极工整。选本从三家分晋开始,每一段后面都有孔夫子自己的批注,写在侧边的空白处,字迹比正文略小,笔锋却丝毫不减。

“学生谢夫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孔寅送的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砚堂上有天然的银色纹理,像一匹奔马在云雾间驰骋。砚台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赠温泽,凤阳”。是孔寅自己的字迹。

“阿玉,这方砚是我在兖州府的铺子里无意中淘到的。”孔寅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而克制的模样,但眼底的光出卖了他,“我一看那银纹,便觉得像你。像你在演武场上弹《十面埋伏》时的模样——看着沉着文雅,底下却藏着这样的气势。”

贺兰玉接过砚台,手指在砚堂上轻轻抚过。那银色纹理在手温下微微发亮,确实像一匹正在奔腾的马。他抬起眼,看着孔寅,笑了笑。

“多谢凤阳兄。”

祝隐送的是一只竹筒。半旧的,竹皮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筒身上刻着一枝墨竹——刀工不算精湛,竹节的弧度却抓得极准,寥寥数刀便将竹的清瘦与挺拔一并勾勒了出来。竹筒里装的是茶叶,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便涌了出来。

“这是我阿爹自己种的茶。”祝隐说这话时微微低着头,手指在竹筒边缘轻轻摩挲,“阿玉,你什么都不缺,药材、绸缎、名贵物件这些,我也置办不起。这茶叶是我阿爹去年春天摘的晒干后留存的,你煮茶喝,量不多,但味道还不错。”

贺兰玉接过竹筒,凑到鼻端闻了闻。茶香清冽而微苦,是山野间最常见的粗茶。他看着祝隐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粗糙的手指上的厚茧。

“义山兄。”他将竹筒重新盖好,放在自己面前的书案上,“多谢你。”

午宴刚过,客人还没散,关海忽然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三样东西——一个锦盒、一个缎面包裹。

“少爷,京城来的贺礼。”关海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厅的人都听见了。孔寅和祝隐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刘氏放下手里的茶杯,往这边看了一眼。

贺兰玉接过第一个锦盒。锦盒不大,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用羊脂白玉雕成的竹节形玉佩。玉佩下面压着一张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阿玉。可喜欢。”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第二个是缎面包裹,料子极好,打开来是一整匹绯色的绸缎。那绯色极正,像落日将沉未沉时天际那一抹最浓的霞光。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暗纹梨花。不仔细看,只当是绯色绸缎;可一旦有光落在上面,那满树的梨花便像是忽然绽放开来,一簇一簇,一重一重,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匹缎子。

附信的字迹贺兰玉一眼便认出来了——

“阿玉穿粉色极好看,这匹缎子比上次那件袍子的料子更好,做几身衣服,等阿玉来京城,一定要穿给本王看。”

贺兰玉把信纸翻过来,果然背面还有字。字写得很小,和正面那种张牙舞爪的“豪放派”截然不同,像是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故意缩小的——

“阿玉。你乡试完,就来京城吧。本王想的阿玉睡不着觉。”

贺兰玉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原样折好,塞进袖口。

“阿海,把这些先收到我书房去。”他面色平常,语气平淡。关海接过东西快步退出了正厅。酒席继续热闹起来,刘氏招呼众人继续吃菜。

酒席散后,贺兰玉送走了孔夫子、孔寅和祝隐,又陪着两位舅舅和舅姥爷说了会儿话,便回了书房看书。夜里,他推开东厢房的门。

床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裳。正绿色的。不是淡绿,不是竹青,不是他衣柜里任何一种深浅的绿。是正绿。和江远大婚那日新娘穿的颜色一模一样。嫁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枝并蒂莲,两朵莲花从同一支茎上并排生出,一朵盛放,一朵含苞。碧玉簪旁边,还有一枚戒指,正绿色的玉戒,通体没有一丝杂色,绿得深沉而通透,戒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饰,只在戒圈内侧刻了极细极细的一个字——“宇”。

贺兰玉拿起那枚戒指,手指在戒圈内侧轻轻摸索了一下。宇。和他猜想的一样。

一套一套的。一环接一环。结发。情侣装。嫁衣。戒指。拓跋宇这就是在一步步逼他……

他拿着那枚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回首饰盒里。

他躺在床上,金棕色的眼瞳望着头顶的房梁,就这么一直盯着,盯了很久。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他就这么睡着了。

一个身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宇木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贺兰玉。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外衫和中衣都没有脱,腰带歪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他弯下腰,替贺兰玉轻轻解开腰带,然后是外衫的盘扣,再是中衣的盘扣。动作极轻柔极熟练。每解开一颗扣子,他的指尖便微微停顿一瞬,确认没有惊扰到贺兰玉的睡眠,才继续解下一颗。外衫和中衣被叠好放在床尾的衣架上。他从床尾拉过棉被,轻轻盖在贺兰玉身上,将被角掖好,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银发。

做完这一切,宇木在床沿上又站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贺兰玉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没有完全舒展开,像是在梦里还在提防着什么,又像是在梦里还在想着什么。宇木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伸手去抚平那道浅浅的褶皱,但最终还是将手指收回袖中。他后退一步,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梁上。

【因为没有流量 作者懒得配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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