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乡试

接下来,鹿鸣书院登科班的氛围便一日紧过一日。

起初还只是早到半个时辰,到了正月底,已经有人天不亮便提着灯笼来敲院门。门房老孙头被吵得没法睡,索性搬了铺盖睡在门房里,谁来敲便给谁开。夫子们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每日的课时又延长了半个时辰。

二月初一一早,孔夫子抱着厚厚一摞讲义走进讲堂,身后跟着两个书童,各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篮,篮子里装的是新刻印的策论范文——都是以往各洲乡试的优秀答卷,由国子监汇编成册。他把讲义往桌上一放,满堂鸦雀无声。

“从今日起,上午经义,下午策论。经义以《春秋》《礼记》为主,《周易》为辅,每日抽背一章,背不出来的,站着听完剩下的课。策论每日一题,酉时前交卷,迟交的、敷衍的,老夫亲自登门去你家送。”

没有人敢吭声。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几个年轻秀才都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书卷。

“阿玉。”孔寅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昨晚没睡好?”

贺兰玉翻了一页书,没有回答。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不是紧张的,是宇木替他输送内力时稍微加大了一点力道,经脉里的病气被搅动起来,折腾到丑时才勉强入睡。

“我没事。”他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孔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追问也没用,贺兰玉不想说的话,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祝隐从另一边推过来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块糕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碟子放在贺兰玉的手边,然后继续低头默书。贺兰玉看了那碟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继续翻书。

上午的经义课,孔夫子抽背《礼记·王制》。他点到的第一个人便卡了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站起来,“王者之制禄爵”后面便接不下去了,支支吾吾了半晌,脸涨得通红。孔夫子没有骂他,只是指了指墙角。那秀才便低着头走到墙角站定,手里还攥着书卷,站得笔直。

第二个被点到的是贺兰玉。孔夫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温泽,‘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后面接下去。”

贺兰玉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

他背得并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才吐出来,但通篇下来没有丝毫停顿。背完之后,他微微垂着眼睫,等待夫子的下一个问题。

孔夫子没有立刻说话。他捋着下颌那几缕花白的胡须,看着贺兰玉,目光里赞许。

“‘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温泽,你如何理解这两句?”

贺兰玉沉默了片刻。“学生以为,这是治民之要。教者,礼仪法度也,所以导民向善;俗者,风土人情也,所以安民之性。导而不易其本,方能使民不怨;齐而不伤其宜,方能使民不叛。譬如治水,疏而不堵;譬如种树,顺其天性。”

孔夫子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抬起手示意他坐下。贺兰玉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

孔夫子今天讲的是《礼记·乐记》,讲到“乐者,天地之和也”那一段时,老先生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堂下。“谁来谈谈,乐何以能和天地?”

没有人举手。孔夫子也不急,端着茶杯慢慢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贺兰玉站起来。

“学生以为,乐之和,不在于音,而在于序。宫商角徵羽,各有其位,不相凌越;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各有其时,不相侵夺。五音有序则曲谐,八音有时则乐成。推而及之,天地之所以和,亦在于有序——四时有其序则万物生,君臣有其序则国家治。故乐者,非仅娱耳,实乃治道之微旨。”

下午的策论题也难得很——“论古今治河之策得失”,贺兰玉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旁边祝隐还在奋笔疾书。

晚课结束后,孔寅收拾书箱时忽然开口:“阿玉,你觉不觉得,我阿爷和其他夫子最近对你越来越不客气了。”

贺兰玉正把毛笔插回笔筒,闻言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以前他点你回答问题,点完就让你坐下了。现在点你回答问题,问完一个还要再追问一个,问完经义还要问策论,恨不得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孔寅说这话时语气是调侃的,但眼底的佩服是真的。

贺兰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出了登科班的院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关海照例提着灯笼在门廊下等着,一只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一见贺兰玉出来便快步迎上前。

“少爷,今天累不累?”他把油纸包塞进贺兰玉手里,里面是一个还微微冒着热气的小肉包子。

贺兰玉摇了摇头,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外走。

晚上,半躺在躺在床榻上,宇木从房梁上落下来,将一封信放在贺兰玉手里。

信是拓跋宇写来的。很短,只有两行——“三元已得,四元不远。”

贺兰玉看完便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抬头问宇木:“殿下近来很忙?”宇木应了一声是,说殿下公务有很多,最近陛下伤寒,殿下代为处理朝政。常常批折子批到深夜。

贺兰玉没有再问,便睡下了。宇木替他掖好被角,无声无息地回到房梁上。

二月十二这天,是登科班在书院上课的最后一天,也是孔夫子和其他夫子给他们上的最后一堂课。夫子们这天没有讲新的内容,只讲了一件事——如何保持平常心。

孔夫子最后一个讲,讲的郑重,语速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学生们的脑子里。“你们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的本事不在考场上,在平日里。平日里下了多少功夫,考场上自然就会有多少回报。进了考场,只管当是平日做功课,不必去想结果。越想结果,思路越乱,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年纪最大的秀才身上。“进考场前,把功名二字忘掉。你们能做秀才,便已经是大华的读书种子。中举固然好,不中亦不必气馁。”

散课后,没有人急着走。秀才们齐齐起立,对着夫子们深深鞠躬,久久没有直起腰来。夫子们站在讲台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散了。

回到家,关海和阿奶已经开始帮他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几件换洗衣裳、笔墨纸砚、几卷可能要看的书,还有被褥之类的。

二月十三清晨,天还没亮透,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贺兰家后门驶出。拉车的两匹马是拓跋宇安排的,骨架不大但耐力极好,毛色是灰扑扑的杂色,混在马群里根本认不出来。车夫是关海和孔寅的书童,他们俩今日穿了身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头上扣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贺兰玉、孔寅、祝隐。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贺兰玉如今的名声太大,若是走官道,怕是还没到鲁洲城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更何况,那些对他心怀不轨的人——无论是想绑架他勒索钱财的,还是想取他性命的——都可能在路上设伏。所以低调出行是最好的选择,不和其他同窗结伴,不告诉任何人具体的出发时间。

马车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乡间小路往鲁洲府的方向去。乡间的路不如官道那么平整,车晃动得也厉害一些,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拿了一卷祝隐带来的书慢慢翻着。早饭是各自带的干粮,王婶昨天烙的白面饼,里面夹了酱肉,用油纸包着还温乎。三个人吃着饼喝着水囊里的温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接下来的考试。孔寅说鲁洲考场在城东的贡院,规模比兖州府的大一倍不止。祝隐说听说每一场考完都要搜身,防止夹带。

贺兰玉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车厢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小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关海每隔一阵子便掀开车帘看一眼,见茶壶还温着便放下心。

车厢外的田埂上、树林里、远处的山坡上,黑衣身影在晨雾里无声无息地跟着。宇木在最前面,始终保持着能看见马车的距离;宇林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确认有没有人尾随;其余的人分散在左右两翼,呈扇形将马车护在中间。他们的脚步极轻,踩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是不会响,是每一步落下前脚尖便已探过,将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碎石、冻土块一一避开。

这一切做得悄无声息。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知道他们就在外面,但他看不到,也听不到。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却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马车拐进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两条街交叉成十字,十字路口有一家客栈,门面半旧,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

他们没有去客栈,而是穿过镇子继续往东走了三四里,在一座小村子外停了下来。孔家在这里有一处田庄,几间瓦房围成一个小小的院子,庄头老何是孔家的人,前几天接到了信,早早让人把正房收拾了出来。

宇木和其他贴身暗卫们悄无声息的隐藏起来。其余的则在庄外的树林里各自找了位置——一人一棵树,一人一片屋顶,一人蹲在庄后小山坡上。

二月十五抵达鲁洲城后,马车从北门进了城。鲁洲城是鲁洲省的省城,比兖州府还要大上一圈。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士兵挨个检查路引。关海把路引递过去时面不改色,士兵看了看路引上“张三”这个名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戴着旧毡帽的小厮,挥挥手便放行了。

他们没去客栈,而是到了孔家在鲁洲城的一处私宅——在城东贡院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独门独院,不显眼。四周邻居大多是读书人,有的是租住在此备考的秀才,有的是在附近书院教书的夫子,没有闲杂人等。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关海把马车赶进院子后门,把马卸了套拴在后院的马厩里,然后便开始打扫房间。贺兰玉在石凳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银白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祝隐从自己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他的目光在院墙上、在屋顶上、在巷子口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低下头看书。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便在这座小院里安顿下来。祝隐天不亮便起来背书,六点实在太早,他就端着一盏油灯去厢房,关上门窗,压低声音背。

孔寅起得没有祝隐早,但也不算晚,洗漱完后先泡一壶茶,然后坐到石桌边开始看书。他也是背经义、写策论,但节奏比祝隐慢得多,每写一段便要停下来品一品茶、发一会儿呆,用手撑着下颌,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兰玉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往往是辰时了。关海已经烧好水等着,他用温热的水洗漱完,然后坐到石桌边。孔寅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喝完了才翻开书。他看书的姿势和所有人都不同——不是正襟危坐地捧着书卷,而是靠在椅背上,把书卷搁在膝头,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翻得很快,翻完之后合上书,闭眼默了默,然后放在一边,开始看策论题目。

偶尔有邻近的考生路过巷口,听见院墙里传出来的背书声,也只是加快脚步走过,不会多看一眼——这条巷子里住的大多是备考的读书人,背书声和翻纸声是这里的基本日常,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只有一次,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巷口停了一下,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正好看见关海从井边提水回来。关海抬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便缩回头去,吆喝着“糖葫芦——糖葫芦——”走远了。

傍晚时分,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对改策论。先改祝隐的,再改孔寅的,最后改贺兰玉的。改完祝隐的策论时,贺兰玉用铅笔在纸上圈了好几处,祝隐看着那些圈出来的地方,眉头拧成一团。贺兰玉圈出来的问题都是实打实的——有的是立论不够清晰,有的是论证不够充分,有的是引错了典。

“义山兄,你这篇策论又犯了老毛病。”贺兰玉把铅笔搁在纸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引据可以再扎实些,别只顾着铺排辞藻。辞藻是枝叶,典才是根基,根基不牢,枝叶再繁也是虚的。”

祝隐盯着那些铅笔圈,沉默了良久,然后默默提起毛笔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这一次他没有再堆砌辞藻,而是先把立论的核心一句一句写清楚,再逐条征引典籍加以论证。写完之后交给贺兰玉看第二遍,贺兰玉又圈了两处——一处是引错了某个字的出处,一处是论证的逻辑还不够严密。祝隐又铺开第三张纸。

改孔寅的策论时,贺兰玉的话少了很多,只圈了一处——策论的最后一段收尾略显仓促,像是写到时间不够了匆匆收笔。孔寅自己看了看那处铅笔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确实,写到后面思路断了。

最后改贺兰玉自己的策论。他写的是一篇关于鲁洲水利的策论,从疏浚故道、修筑堤堰讲到官民合力的治水方略。孔寅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又写得比上一次好一些。祝隐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策论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贺兰玉把自己策论中关于官府督导与民间自组织相结合的部分重新默了一遍,铺开新纸,一笔一划地另写了一段。写完之后搁下笔,自己通读了一遍,确认逻辑通畅没有漏洞,这才点了点头,把纸张压在书下。

深夜,宇木又给他输送了一次内力。这一次输送的时间比以前每次都要长——木象内力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穿过皮肉,穿过经脉,穿过骨缝,贴在他的脊柱两侧缓缓渗入。随着内力的流转,贺兰玉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那些顽固的病根正在极其缓慢地松动,像是被春雨浸润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表层开始一点一点皲裂。他能感觉到血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调动起来——不是外力,是他自己身体的反应。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一缕极细极淡的生机触动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输送结束时宇木没有立刻撤回手,他的两个手掌从贺兰玉的后背上移开时,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少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梁上。贺兰玉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翻了个身,感觉胸前一阵清爽——那种在肺里盘踞了许久的闷涩感似乎又轻减了一些,呼吸时能吸得更深了。

二月十九这天一早,祝隐把最后一遍经义默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椅子里站起来,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圈。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差点撞翻孔寅放在石桌上的茶壶。等他重新坐下来时,脸上那种紧绷了整整四天的神色终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再不看书了。”他宣布。

然后他真的没有再看过书。他把所有的书卷、讲义、默写纸全都收进书箱里,把书箱扣好,放到厢房角落。做完这些,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贺兰玉旁边,和他一起看院子里的老槐树。

贺兰玉靠在椅背上,金棕色的眼瞳望着老槐正在萌芽的枝桠。祝隐则盯着槐树看。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阿玉你怕不怕”,问的是什么他没说清楚,但贺兰玉听懂了他的意思。

“怕。”他说。

祝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办?”

“带着怕去考。”贺兰玉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怕过了,就不怕了。”

祝隐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月二十一,乡试开考。贡院在鲁洲城城东,占了一整条街,周边几条巷子在考试期间被围挡起来,进出需持考牌,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天还没亮,贡院外的街道上便堵得水泄不通——数千名考生,加上每人至少带一个书童或小厮来送考,再加上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衙差,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衙差们手拉手排成人墙,将考生和送考的人群分隔开来,大嗓门的衙差头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按府按县排”,喊得嗓子都哑了。考生们攥着考篮排成长队,有人还在低头翻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面色如土,有人在胸口画着十字祈求保佑,还有人紧张得手都在抖抖得连考篮都端不稳。

祝隐跟着孔寅马车先走了,贺兰玉坚持自己要晚一会去,刚下马车,周围便骚动起来。先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考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然后是那个考生旁边的人跟着转头,然后是更多的人——目光像投石入水时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从贺兰玉站着的位置向外扩散。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往前挤,有人压低了声音喊旁边的人“快看快看”。

“是贺兰公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考生们忘了排队,送考的书童小厮忘了手里还拎着考篮,连维持秩序的衙差都愣了一瞬——就这么一瞬的功夫,人潮便向贺兰玉涌了过来。

关海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贺兰玉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后,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第一波挤过来的人群,一边挡一边大声喊“退后退后,我家少爷身体不好”。宇木易容成一个中年车夫,他眼疾手快,趁着人群还没彻底合围,一把抱起贺兰玉塞回马车,然后提溜着关海扔到马车上,很快将马车从人缝里挤了出来,走到一个隐蔽小巷。

然后过了一会,有官兵找到贺兰玉,护着他从侧门进了考院。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与八股文。贺兰玉找到自己的号舍坐定,号舍窄得只能容一人落座,里面一张破旧木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墙角放着一盏小油灯。他将笔墨纸砚在桌上摆好,然后闭上眼调匀呼吸。

考题发下来时他先通读了一遍。经义题是“君子和而不同”——这是《论语》里的名句,看似简单,实则要想在数千份卷子中脱颖而出,必须有独到的见解。八股文题则是“民为贵”三字,出自《孟子》,同样是经典中的经典。

贺兰玉提笔,先破题,再承题,起讲入手便从“和”与“同”的根本区别切入——和者,存异而求同;同者,去异以就己。君子之所以能和,在于能容人之异,以礼相待,以义相济;小人之同,不过是党同伐异,貌合神离。他没有停留在个人修养的层面,而是将“和而不同”推及君臣关系、邦国外交,引《左传》晏子论“和”与“同”之辩为据,又佐以本朝立国以来对待边疆各族“因俗而治”的实例,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第二场的策论是实打实的时务题——“鲁洲水患频仍,当以何策根治”。贺兰玉看到这个题目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他准备的——他在书院写的策论就是关于水利的,后来在京城和拓跋桓讨论《水经注》时又聊过许多关于治水的理念,更关键的是,他记忆里有现代水利知识的底子。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提纲:水患之因——鲁洲地势低洼,黄河故道淤塞,支流泄洪不畅;治水之策——疏浚与堤防并用,官民合力;具体措施——上游筑坝拦沙,中游疏浚拓宽河道,下游加固堤防并设蓄洪区;经费来源——朝廷拨款与地方自筹相结合,以工代赈调动民力;长效机制——设立河务专官,定期巡查维护。

提纲列好之后他才开始正式作答。每一段都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他写到“以工代赈”这一条时特别详细——将受灾民众组织起来参与治河工程,既解决了灾民生计,又为治河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一举两得。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了停,抬头望了望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然后提笔写下收尾——“治水之道,不在堵而在疏,不在官而在民,不在一时之功而在百年之计。”

第三场考的是诗赋与公文写作。诗题是《春雪》,限五言律。贺兰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鲁洲城的二月春寒料峭,前几天确实飘过一场极细极碎的雪,落地即化,湿漉漉的。他提笔写下:“春深犹作雪,片片入帘帷。未著花先湿,将飞叶已垂。不辞沾客袂,应是护新葵。莫笑轻如许,东风一夜吹。”没有写雪的寒冷,而是写雪在春天里“护新葵”的温存。最后一句“东风一夜吹”收得干净利落,含蓄深沉。公文写作则是以河务官的身份草拟一道修缮黄河堤防的奏折——这刚好和他策论的内容对上了,写起来得心应手。

三天的乡试终于结束了。最后一场交卷出来时,贺兰玉的号舍门被推开,他从那间窄得只能容一人落座的格子间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上唯一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有几个官兵早就等在了他的号舍门口,一人扶着他,一人提着他的物品,护送着他从侧门走进小巷子,上了马车。

回到小院后,看到祝隐的眼眶下面青了一大片,孔寅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下面几章就要来刺激了,因为今天去参加同事婚礼,为了把二百块钱吃回来就吃撑了,所以晕碳了。基本构思已经出来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写才能过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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