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归途和举人宴

三月初八的早上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贺兰玉脖颈上那几个浅浅的红印子上。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指尖轻轻按了按锁骨上方那片皮肤——牙印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像是被虫子叮过,又像是被指甲不小心划了一下,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人咬出来的。贺兰玉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初六那天早上,是拓跋宇最后一次出现。那天贺兰玉半梦半醒之间,被那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喂完了半碗粥。他记得拓跋宇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顺着气,记得那股水象内力从掌心渗进经脉时温润的触感,记得吃完最后一口粥之后,脑后的睡穴被极轻地点了一下,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经是初六的傍晚。初七一整天,拓跋宇没有出现,初八早上还是没有。

贺兰玉没问,宇木也没说。宇木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他面前,替他换药——脖颈上那个咬痕其实早就用不上药了,但宇木还是会用手指蘸了药膏,极轻极薄地涂一层上去。涂药的时候那手指会在他锁骨上停留好几个呼吸,像是在描摹那个齿痕的形状,又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比昨天又淡了几分。

贺兰玉吃着宇木端过来的早餐,也没吃多,就吃了几口,刚搁下筷子,一个内侍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这内侍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浅青色的回纹,脚步轻而碎,走到贺兰玉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内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盘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几样东西——他那天来时穿的衣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袍角被鹿鸣宴上那几滴酒渍洇过的地方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他那根素簪,簪头用软布擦过;还有一小罐药膏,青瓷质地,罐盖上贴着一张极小的红纸,写着“日涂三次”四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贺兰公子,请吧。”

贺兰玉将最后一口茶喝完,将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迈步跟着内侍往外走。穿过那片被海棠花树环绕的园子时,有几片花瓣被晨风吹落,落在他肩头和发间,他没有去拂。

大门口站着孔寅、祝隐和关海,还有孔寅的书童青竹。孔寅和祝隐,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关海则站在最前面,伸长脖子往门里张望。关海一看见贺兰玉的身影便快步迎上来,目光先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脖颈,又从脖颈扫到他的手腕。少爷应该没被太子怎么样吧,少爷的脸色比鹿鸣宴那天走时红润了不少,走路也比那天稳当得多。关海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松了口气,然后眼睛便红了。

“少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玉,身体好些了吗?”祝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锁骨上方那几个浅浅的红印子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问出口。

孔寅的目光从贺兰玉脸上扫到脖颈,愣了一瞬,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上前一步笑着开口:“太子殿下派人来说,请了厉害的江湖游医帮阿玉调理身体。”

贺兰玉心里一蒙。他什么时候见过什么江湖游医?这几天他见过的“医”只有一个人——那个咬了他一口、又用内力替他止血、然后把他按在怀里用嘴渡粥的疯子。他反应极快地弯了弯嘴角,神色如常地接住了孔寅递过来的这个台阶:“是。是一个比较厉害的游医。”

关海扶着贺兰玉上了马车。这辆马车比他来鲁洲城时坐的那辆大了不少,从两匹马换成了四匹,马匹骨架匀称,毛色油亮,是上好的马匹,但车厢外面用的却是极普通的青色粗布,没有任何装饰,连车帘都是用最素的蓝布做的,走在路上毫不起眼。可车帘一掀开,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锦褥铺得极厚,坐上去整个人都会微微陷进去;车厢壁上挂着两盏小巧的琉璃灯,灯罩是淡紫色的,和贺兰玉现在穿袍子一个色系;角落的小炭炉上温着一壶茶,茶香清冽。

三人在车厢里坐定,青竹和关海坐在马车外赶车。马车缓缓启动,贺兰玉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那座庄园的大门正在缓缓合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鲁城宫。这是朝廷在各洲省修建的行宫,专门供皇帝和太子在巡视各洲时驻跸所用。京洲省外共五座,鲁洲这一座便建在鲁洲城东郊。

“阿玉,太子殿下果然如传闻般温和有礼,对待有才之士真是好。”祝隐从马车里温着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水,递给贺兰玉,“现在鲁洲城都传遍了,说刘举人仗势欺辱贺兰仙君,天降太子殿下痛斥刘举人,还说太子殿下亲自扶你起来,又派人送你回去医治。说书先生编了好几个版本,我在茶馆里听了一下午,每个版本都不一样,但每个版本都说太子殿下是仁德之君。”

“还是阿玉才名过盛,才会有此礼遇。”孔寅在一旁说,“不过鲁洲城确实传遍了,百姓们都在夸太子殿下仁爱。阿玉的那首《知否知否》也传遍了鲁洲城,现在大街小巷都在唱,连我孔家那几个年少的堂妹都在学着弹。”

贺兰玉端着茶杯,眼瞳从杯沿上方看了孔寅一眼。他想起那日在悬崖上拓跋宇吐出的那一大口血,想起宇木抱着他离开时那惊鸿一瞥里看到的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温和有礼?他身体没事吧?

“太子殿下离开鲁洲城了?”贺兰玉问。

“阿玉,你不知道?”祝隐和孔寅几乎同时开口。

贺兰玉摇摇头。初六那天早上吃了早饭,他就再也没见过拓跋宇。宇木没有提过,他也没有问。

“太子殿下去荆洲了。”孔寅说。

“荆洲不就是那刘——”祝隐没有说下去。

“想什么呢?”孔寅笑着拍了一下祝隐的肩膀,“太子殿下只是去荆洲督察红薯种植之事和其他政务,顺便巡视地方。太子经常要代陛下巡视各洲的,各洲省都在春耕,自然要去看看。和刘举人没有关系——刘举人已经被革了功名,杖责之后流放岭南了。”

贺兰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去荆洲是真的公务也好,顺带敲山震虎也罢,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举人,太子殿下要去哪里,轮不到他过问。

回程走的是官道,比来时那条乡间小路宽敞得多,也热闹得多。关海掀开车帘往里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看看贺兰玉有没有不舒服,见少爷靠在锦褥上和孔寅祝隐说着话,气色也没有变化,便又放下车帘继续赶车。

一路上倒也平静,偶尔有同行的商队或旅人驻足观看——毕竟四匹好马拉的车在鲁洲地界上并不常见——但只要关海一板起脸说“车上是我家公子,身体不好,请不要打扰”,那些人便拱手致歉,远远避开了。只有一次在驿站歇脚时,一个年轻的行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关海:“小兄弟,你这车上是不是贺兰公子?”关海正要否认,那人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见影子了,给画上的一样,肯定是贺兰公子。他那首《知否知否》我婆娘天天在家唱,连我三岁的女儿都会哼‘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你替我转告贺兰公子,他写的《花木兰》我闺女最喜欢,她说长大了也要像花木兰一样。”

关海只好板着脸说“你认错人了”,然后赶紧赶着马车走了。上了车之后把这事说给贺兰玉听,车厢里三个人都笑了。

到兖州府时已是傍晚,马车停在孔家大宅门前。孔寅下了车,和贺兰玉祝隐道了别,又对贺兰玉说会试的事下个月再说,便带着青竹进了大门。贺兰玉和祝隐在兖州府的驿馆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从兖州府到华清县的路比从鲁洲城到兖州府近得多,马车走了一整天,三月初十傍晚便到了。

县报早已传到了华清县。贺兰玉中了解元——这是华清县有史以来第一个解元,也是兖州府建国以来出的第二个解元。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华清县再次轰动了。贺兰家那条巷子从早到晚都是人,有来道贺的乡绅,有来送贺礼的商铺掌柜,有来求字的书生,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贺兰修和刘氏早早就等在门口了。贺兰修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刘氏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新衣,发髻也梳得板正。马车刚拐进巷子口,刘氏便迈着快步迎上来,关海扶贺兰玉下了车,刘氏一把握住他的手,从头摸到脚,从手腕摸到肩头。然后她注意到孙子的头发全部盘上去了——以前总是半束半散,或者干脆全部散着,今日却将银白的长发全部拢到头顶,用一根素簪束得整整齐齐,只留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头发全部盘上去的结果就是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全都清清楚楚。本就清俊出尘的脸,此刻更显得精致得不像真人。

“怎么把头发全盘上去了?”刘氏伸手摸摸他的脸。

“出门方便。”贺兰玉微微弯了弯嘴角,任由阿奶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这几个月调养下来,过完年长了一点肉,脸上比去年多了几分血色,看起来虽然还是清瘦,但已经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单薄了。

贺兰修站在门口,看着孙子被老伴拉着手走进来。老人没有像刘氏那样上前去摸去抱,只是站在那里,把贺兰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等贺兰玉跟上来。

“回来就好。”老人说。声音沙哑,一如既往地简短。

第二天吃早饭时,贺兰修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却没有夹菜。他看着贺兰玉慢慢喝粥,慢慢嚼馒头,慢慢把王婶切得极薄的酱肉一片一片夹进嘴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三月十五在华清楼给你办举人宴。你秀才宴那年就没办,如今是举人了,又是解元,不能不办。咱们贺兰家就出你这么一个举人,若是连宴席都不办,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也不安心。”

提到爹娘,刘氏的眼眶便红了。她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拿起筷子往贺兰玉碗里夹了一块酱肉,声音有些哽咽:“你爷爷说得对。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中举,不知道多高兴。他考了三次府试都没过,回来还笑着和我说没事。”

贺兰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酱肉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吃完早饭便回了山上。山下热闹得有点腻,只想回山上待着。

三月里的后山,又出现了漫山遍野的绿,深深浅浅地叠着。青石板台阶两侧的野草从石缝里挤出来,嫩绿嫩绿,踩上去软绵绵的。山腰上那几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黄的芽尖在风里轻轻摇晃,再过一个月便能开花。山顶上那几丛灌木也绿了,叶子小小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在草丛里,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风一过便会带来一阵极淡的清香。

贺兰玉就在这满山的绿意里瞎溜达。清晨沿着青石板台阶慢慢往下走,走到山腰那片平地上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山峦。午饭后去山顶那块大石头——就是去年夏天他坐在上面唱《凉风有信》,结果被刺客从天而降吓得摔下去的那块石头。石头表面已经被春天的阳光晒得温温热,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后背靠着被晒暖的石面,银白的长发散在身后。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那么望着远处的山发呆;有时候脑子会忽然蹦出一段旋律,他便哼出来,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有一回他沿着山脊往东走,那边有一片小树林,树不算高,但长得很密。他想去看看那片林子里有没有野果子——去年秋天他在那儿摘过几颗野梨,个头不大,但很甜。他走到树林边缘,脚踩上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头,石头是松的,被春雨泡了一个多月,底下的泥土已经软了。他的脚踩上去的那一刻,石头便从土里滑了出来,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山坡下滚去——一道黑影从树冠上无声无息地掠下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旁边一棵树的枝干,足尖在山坡上轻轻一点,便将他稳稳地带回了小径上。

他在石头上坐了片刻,拍拍袍子上的泥土和碎草屑,继续往前走。宇木依旧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但他知道他就在附近——可能在那棵最高的松树上,可能在草丛深处,可能在某一块大石头的后面。从那以后每次他快要摔倒或者踩到松动的石头,宇木的手总能稳稳地接住他。有时候他会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睡过觉——好像无论他什么时候出门、走多远、去哪里,宇木都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

三月十四晚上,贺兰玉躺在床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金棕色的眼瞳望着头顶的房梁,思绪飘得有些远。从鹿鸣宴到行宫,从悬崖到山顶的柳树,从拓跋宇咬在他脖颈上的那一口到他吐在草地上的那一大口血。

“宇木。”他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在他床榻边站定。

“殿下身体如何?”贺兰玉问。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宇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贺兰玉脸上停了片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金棕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无碍。”

无碍。贺兰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覆过去嚼了好几遍。无碍是什么意思?是没受伤,还是受了伤但已经好了,还是受了伤但瞒着不说?

但他没有再问。宇木说无碍,那便是无碍。拓跋宇不想让他知道的事,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到肩头。

“知道了。”他说。然后闭上眼。宇木在床榻边站了片刻,无声地回到房梁上。

三月十五,举人宴。天还没亮,贺兰玉便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宇木从被窝里捞起来,裹了件狐裘披风,直接从山上带到了山脚下。

“公子,今日早点下山。”宇木把他放在贺兰家后门口时,东方的天际还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贺兰玉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陷在狐裘里,几缕碎发翘起来,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贺兰玉站在后门口,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拢了拢狐裘,推开后门走进院子。贺兰修已经起了,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长袍,正站在院子里和关山说着什么。老爷子今天精神格外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几缕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关山穿着今年新做的墨绿色袍子,周婉站在他旁边,头上簪着一支新买的银簪。

贺兰修见孙子回来,便招招手让他跟着自己走。爷孙两个出了门,没有往华清楼的方向去,而是沿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贺兰玉知道这条路——这是去城外那片墓地的路。他爹娘的坟就在那里。

清晨的墓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贺兰玉父母的坟是用青砖砌的,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贺兰修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蹲下身,将碑上的灰尘和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他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钱、几碟供品——一碟桂花糕、一碟酱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老人在坟前跪下来。

贺兰玉也在坟前跪下来。他的外袍衣摆铺在青石地面上,银白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他将香烛点燃插在坟前的香炉里,然后弯下腰,额头贴着手背,伏在地上。

“阿爹,阿娘,孩儿考中举人了。”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可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清晨寂静的墓地里。风吹过来,将香烛的火苗吹得微微晃动,将纸钱的灰烬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远了。

贺兰修跪在旁边,没有说话。老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那个胖乎乎的、一逗就笑的小男孩,那个少年时背着书箱去兖州府赶考时回头冲他挥手的背影,那个被告知再也回不来时整个天都塌下来的黄昏。他们已经走了四年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孙子身上,把他逼得太紧,差点把人逼没了。如今孙子中举了,是解元,是华清县有史以来第一个解元。

爷孙两个在坟前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香烛燃尽了,纸钱烧完了,供品静静地摆在碑前。贺兰修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贺兰玉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泥土,扶着阿爷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贺兰修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老人背着手走在前面,脊背比从前弯了一些,但步伐依旧是稳的。

回到家,贺兰玉便钻进东厢房补觉去了。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醒来时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调。刘氏和贺兰修已经带着关山、周婉、王婶和几个丫鬟小厮先去了华清楼。家里只剩关海、贺兰婷和二强。

天气很好,贺兰玉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便由着关海和贺兰婷摆弄他。

贺兰婷从衣橱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袍,绯色底的锦缎,颜色不是正红色——那个颜色太扎眼,也不符合他的喜好——而是一种略深一些的绯。袍角用暗银色丝线绣着一枝寒梅,枝条从衣摆斜斜伸出来,枝头缀着三五朵半开的梅花,花瓣用银线勾勒,花蕊用极小的珍珠缀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封是藏蓝色的,约莫三指宽,上面用暗银色丝线绣着云纹,和袍角的寒梅用的是同一种银线,扣在腰间将腰身收紧,显得整个人愈发修长挺拔。外罩一层同色的轻纱,轻薄得近乎透明,走动时轻纱便飘起来,将底下寒梅的纹样衬得若隐若现。

接着贺兰婷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白玉簪,将少年的银发全部拢到头顶,梳成一个高马尾,用同色系的绯色发带紧紧束住,发带的尾端垂下来,藏在银色发丝之间。然后贺兰婷打开那只写着“口脂”的青瓷小盒——用指尖挑起一点点桃花色的膏体,凑近贺兰玉的嘴唇。

贺兰玉低头让她涂了。唇峰、唇珠、唇角,动作又轻又稳。涂完之后又用拇指指腹在唇面上极轻极快地抿了一下,将颜色晕开,从唇缘向内,由浓转淡。贺兰玉抬起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的嘴唇并不觉得俗艳,反而因为那一点点血色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少爷,你真好看。”二强站在门口,看得眼都直了。

贺兰玉从铜镜前站起身,走到二强面前,伸出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

“以后说你家少爷帅。”

“少爷,帅是什么意思?”

“就是玉树临风。”

“那少爷是真好帅。”二强揉着被弹过的脑门,傻笑着说。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了。刘知县特地派了人来护送,几十名衙差在巷子口严阵以待。华清楼从去年那场画像会之后便成了贺兰玉在华清县的“专属场地”——每逢大事,必定设宴于此。

但今日的场面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楼前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有来道贺的乡绅,有来送贺礼的商铺掌柜,有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还有从兖州府、甚至鲁洲城赶来的画师和仰慕者。衙差们手拉手排成人墙,将人群勉强隔开一条窄窄的通道。贺兰玉的马车在衙差的护送下艰难地从通道里挤过去,关海和二强一左一右护着车帘,额头上全是汗。

贺兰玉跟着贺兰修站在门内迎客——本来应该在门口站着亲自迎接每一位来宾的,但外面人实在太多,聚在门口极易引发混乱。刘知县建议把人墙拉到门外,只放有请柬的宾客进来,其余人一律挡在外面,这才勉强控制住了局面。关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宾客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请柬,放人进来。

最先到的是舅姥爷和舅舅们。大舅姥爷带着刘铁柱,二舅姥爷带着刘木,还有贺兰玉的舅舅们。他们今日都穿了新衣,虽然在华清楼这满是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过于朴素,但脸上的自豪是藏不住的。大舅姥爷走到贺兰玉面前,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说:“咱们家也出举人了,还是解元。”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爹娘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刘氏在一旁听着,眼眶便红了,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然后是鹿鸣书院的同窗和夫子们,十几个人结伴而来,大多是锦绣班和登科班的老面孔。孔夫子没有来——他回兖州府参加孔寅的举人宴了,这也是兖州孔氏的传统,举人及第的族中子弟须在宗族本家设宴祭祖,孔寅作为孔家嫡系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之一,自然也要办一场隆重举人宴。孔寅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一个紫檀木的笔筒,筒身上刻着一枝墨梅,旁边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赠温泽解元,凤阳贺。”贺兰玉也让送礼的人带回去一份给孔寅的贺礼,是一方端砚,砚台背面刻着一枝墨竹,竹节处题着“赠凤阳,温泽”。

祝隐和另一位姓孙的华清县本地举人是在前两天办完的各自的举人宴。贺兰玉派人送了礼过去。

刘知县也来了。他今日穿了官服,身边跟着师爷和两个差役。他和贺兰修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是些客套话,但其中也夹杂了几句真心实意的感慨。他说自贺兰玉中了解元,华清县的书院入学人数比去年翻了一倍,连带着县城里的书铺、笔墨铺生意都好了不少。

兖州府中州刺史也派人送了礼——一套文房四宝,砚台虽不是端砚,却也是兖州本地最好的青石砚。送礼的差役说郑大人今日去了兖州孔家参加孔寅的举人宴,不能亲自过来,特命他代为致贺。最让贺兰玉意外的是,刘都护也派人送来了一份礼。

送礼的是刘都护身边的一个幕僚,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清瘦,说话时带着荆洲口音。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锦盒里是一方端砚和两锭上好的徽墨。幕僚将锦盒递给关山,然后对贺兰玉深深鞠了一躬,只说刘都护深感歉意,贺兰公子是他鲁洲第一才子,日后必成大器。他没有多逗留,放下礼物便匆匆离去了。

贺兰玉站在贺兰修身后,跟着阿爷一桌一桌地敬酒。华清楼今日三层全满——一楼是大堂,摆了二十来桌,坐的是乡邻、同窗和一些不太重要的宾客;二楼是包间,坐的是刘知县、书院夫子、舅姥爷和舅舅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三楼也是包间,原本预留给兖州府的郑大人和其他高级别官员,但郑大人没来,便空了几间。贺兰修端着酒杯走在前面,贺兰玉端着酒杯跟在后面,每一桌都要停下来,说几句客套话,接受一轮恭贺,然后浅浅地抿一口酒。他抿得极少,杯沿贴上下唇,酒液只是极轻极浅地沾了一下唇面便移开了。大家都知道他身体不好,也不勉强。走到二楼包间门口,大舅姥爷已经喝得有些高了,拉着贺兰玉的手不肯松开,翻来覆去地说他小时候的事——说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大夫都说没救了,他阿奶硬是在他床边守了七天七夜没合眼;又说他从小不爱说话,别的孩子在巷子里疯跑,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看书,一看看一整天。贺兰玉听着他说,不时点点头,偶尔应一两句。

从二楼包间出来,贺兰玉端着酒杯的手已经有些酸了。走到一楼大堂东侧角落里那一桌时,他停住了。

那是周砚。还有九个和他一样背着画板的画师。他们的桌上没有酒菜,也没有碗筷,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画板,画板上夹着正在画的和已经画完的稿子。周砚的画板上已经有一幅半成品——画面里贺兰玉正端着酒杯微微低头,绯色的袍角被风吹起来,高束的银白马尾在空中扬起一个极漂亮的弧度。线条流畅而准确,只是背景还空着,大约还没来得及画。

“你们怎么不吃饭?”贺兰玉问道。

周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底有红血丝,但亮得惊人:“贺兰公子,我们是来画您的,不是来吃饭的。”他说着将画板翻到上一页,指给贺兰玉看,“这是刚才您站在门口迎客的时候。这是您给您舅老爷敬酒的时候。这是关管家在门口核对请柬,那个小丫头抱着他的腿,特别有趣。”

贺兰玉低头看着那一页页速写,每一笔都抓得极准——不只是形准,连神态都逼真得像是照片拍出来的。翻到某一张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个背影,画的是贺兰修——老人背着手走在前面,微驼的脊背,花白的头发。贺兰玉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老人说什么。整张画里没有任何背景,只有两个人,但那种祖孙之间的默契与温情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他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周砚画册里的每一张画,然后开口说:“周画师画得越来越好了。”

周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然后在纸上飞快地勾了几笔,是贺兰玉刚才低头看画册的样子——垂着的眼睫,微抿的嘴唇,绯色袍角和银白马尾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画到一半抬起头,声音压低了许多:“贺兰公子,我能单独画一下您的头发吗?刚才您转身的时候,马尾扬起来特别好看。就画头发,不需要摆姿势,您继续敬酒就好。”

周砚便盯着他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纸上飞快的画起来。贺兰玉在他这一桌站了很久,比其他任何一桌都久。临走时他说了一句:“各位画师辛苦了,记得吃饭。”

酒宴持续了很久。贺兰玉不知道自己敬了多少桌酒,说了多少句“多谢”,抿了多少口酒。他只记得最后从一楼大堂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华清楼门口的灯笼全都亮了起来,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人群还没散,远处还不断有看热闹的人在往这边赶。孙捕头带着衙差们正在慢慢地疏导人群往外撤。

回到家时,贺兰玉是从马车上被二强和关海抬下来的。醉倒不至于,但体力透支得很厉害。他被关海和二强架着胳膊搀回东厢房,被贺兰婷脱了外袍和发带,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自然醒的。屋角那盏微弱的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床头放着三封没有署名的信。三封信的信封颜色各不相同——一个是深灰色的,纸质厚实,封口处用同色细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极简的结;一个是绯色的,信封上用朱砂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的光芒画得太长,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还有一个是藏蓝色的,纸质比另外两封都薄,封口处用暗银色的火漆封缄。

贺兰玉点亮蜡烛,先将深灰色的信封拆开。信纸是从一本账簿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边缘处还残留着被针线缝过的痕迹。纸的正中央用炭笔写了寥寥几行字,字迹粗犷而有力:

“阿玉,恭喜你获得解元。我就知道我的阿玉是最厉害的。阿玉辛苦了。我想辞官,带着阿玉去雍州安西都护府,那里很美,天很蓝,山很高。”字迹在这里停了一下,换了一行,“那里的人很少,不会有人打扰我们。阿玉,从我知道喜欢你的那一刻,到今天从我每天看着窗外,我都在想着这件事。阿玉,你会喜欢的——我们可以在那里养几只羊,种几亩地,你想写话本就写话本,你想画画就画画。”

信没有落款。贺兰玉将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依旧是两个炭笔小人,并排站着。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阿玉,真希望你能答应。”贺兰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以前没有钱,身体也不好,想去也去不了。现在不缺钱了,身体好一点了,但是拓跋宇和拓拔户会放过他?他若是忽然消失在大华的版图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放在蜡烛旁边。

接着拆开绯色的信封。封口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拓拔户的字和他画太阳的风格如出一辙,粗犷,豪放,像是要从纸面上跳出来掐人的脖子:

“我就知道阿玉最厉害了!一考就能是第一,不像我,怎么努力都比不过皇兄他们。算了不说这些了,惹阿玉厌烦。”笔迹在这里明显地重了几分,“说正经事:阿玉我想你了,天天想,夜夜想你什么时候来京城啊?母妃非要让我选王妃,可阿玉我的王妃只能是你。你要是不来,我就真的一辈子不娶了,说到做到!”

贺兰玉看着这封信,心情复杂。拓拔户视人命如草芥——那姓刘的事,他信里一句“已经派人去解决他了”,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一碗面。可他同时又这样幼稚地、近乎执拗地对他好,把他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恨不得用尽所有手段去占有。贺兰玉明白,这种“好”和拓跋宇的“好”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占有欲。

他拆开最后那封藏蓝色的信。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两张地契,贺兰玉展开第一张——是一套四进院子,位于离皇城不远的坊市,位置极好,地契上详细注明了房屋的间数和花园的面积。第二张地契是京郊的别院,有山有水有林地,占地不大,但建造得颇精巧,地契上写着“桃溪别院”。两张地契的持有人栏里,赫然写着的都是他的名字。

贺兰玉的呼吸凝滞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正常。这个疯子,真的连房子都给他准备好了。不是问他“要不要来京城住”,而是直接把地契做好,房契过户,所有手续都办得妥妥当当,只等着他拎包入住。

他把两封信烧了,他吹熄蜡烛,重新躺回枕上。窗外传来不知名的虫鸣,几声,停了,又几声。三封信和三份心意——或者说三份不同程度的执念。他和拓跋宇之间已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绑住了,那条线是由内力、由血液、由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拉扯编织而成的——他欠他太多,多到已经分不清欠的是内力,还是别的什么。

【十分感谢大家喜欢我们阿玉,五一祝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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