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桃溪别院

六月初一,寅时。

天还黑着,贺兰玉站在东厢房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披风,银白的长发还没束起来,全部散在肩头和后背,几缕垂在胸前。身后的卧房里,行李已经让关海先搬上了马车,该带的书、衣裳、药,还有阿奶非要塞进去的几坛腌萝卜和酱肉,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刘氏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老太太今夜几乎是没怎么睡,眼睛是肿的,嘴却是在笑,说她年纪大了,睡不着。她把贺兰玉拉到跟前从头摸到脚,把披风掖了又掖:“天亮前凉,别冻着了,又说京城不比家里,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贺兰修站在刘氏身后,背着手,一声不吭。老人今天穿的是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贺兰玉回来看他时一模一样。

刘氏攥着贺兰玉的手,攥了很久,松开,又攥住。

昨天晚上贺兰玉从山上下来,陪着阿爷阿奶又吃了一顿晚饭,告诉两位老人,说他现在学习已经没有进步了,得去京城读书。贺兰修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去就去吧,记得写信回来”。刘氏当时就红了眼眶,但忍着没哭,只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把他面前的碗堆得像座小山。后来贺兰玉又听关海说,老太太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哭了半宿。

“阿奶,我会常写信的。”贺兰玉这句话说得有些笨拙,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字,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没法告诉阿奶,他离开华清县不是因为什么求学,是因为这片山头已经藏不住他了。策·呼伦达翻进院子的时候,暗卫们都挡不住;如果下次来的是更厉害的人,或者更多的人,他阿爷阿奶就在山脚下,万一被波及了怎么办。

刘氏松开他的手,又替他将披风拢紧了些。老太太的手粗糙而温暖,“京城冷,多穿些。”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尾音有些颤,像是怕说得太多会忍不住又哭出来。

贺兰玉点点头,又看向阿爷。贺兰修背着手站在刘氏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走过来,伸手在贺兰玉肩头重重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用力,透过披风和衣料,震得他肩胛骨微微发麻。老人什么都没说,但贺兰玉全都懂。老爷子的意思是他在这家里,他就是撑家的那个人,出门在外,他不用牵挂他们。

贺兰玉在阿爷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又转了一下身体,对刘氏磕了一个头。刘氏一把将他拉起来,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贺兰玉拍着刘氏的后背温声说:“阿奶,考完我就回来了,也没有几个月”

关山和周婉也起来了,站在廊下。周婉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关毅,小家伙趴在娘亲肩头,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片在周婉的衣领上。关山帮关海把最后两个包袱搬上马车,又检查了一遍马匹的蹄铁和车轴,回来时在贺兰玉面前站定,低声道:“阿玉,家里有我,你放心。”

贺兰玉伸手,在关山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他转过身,对刘氏和贺兰修深深鞠了一躬。

关海走过来扶着贺兰玉上了后门的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和那满头的银发。马车缓缓驶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贺兰玉掀开这脸又往后看了一眼,贺兰修和刘氏还站在门口,一高一矮,身影在灯笼微弱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祝隐上个月和那个姓孙的举人已经动身去了鲁洲城的一个书院,那里也教授会试的知识。去之前也邀请贺兰玉一同前去,贺兰玉拒绝了,让他好好准备,到时候京城见。

关海坐在车厢里陪着贺兰玉,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是隔一会儿便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确认马车还在官道上。天渐渐亮起来,车厢里便有了些光亮。关海趁着这光亮又看了贺兰玉一眼,见他正垂着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靠在车厢壁上,也不睡,就那么静静的。关海便在心里琢磨,少爷大概是不想说话的。

其实贺兰玉也不是不想说话,他只是脑子乱。从华清县到京城,这条路他走了好几次,对这条路多少是有些阴影的。第一次是被张奉设局,差点死在河边;第二次是辩论从京城返回华清县那回,官道上被策·呼伦达截了马车,差点被掳走。

昨天晚上收拾东西时,他把那些书卷、笔记、铅笔、画了一半的图纸一样一样装进箱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逃难的。不是逃兵荒马乱的那种难,是逃他自己惹来的那些人和事。《西游记》《花木兰》,菜谱,琉璃的烧制工艺,炒青茶的工艺,曲辕犁,火炕,香皂。每一样都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本身不重,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现在他已经看不清水面上的倒影了。有些人是冲着他的书来的,有些人是冲着这张脸来的,有些人是冲着他这颗脑袋来的。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五天。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贺兰玉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官道上的人忽然少了,准确地说,是从前方开始,沿途便已经有人在清道,身着便服的侍卫们在路边巡视,将那些可能挡路的、可能造成拥堵的、可能隐藏危险的都提前排除。

问了宇木他才知道,太子的车队在后面,大约半天的路程。他的马车走在前面,被这些便服侍卫们无声无息地护着。不明说,不张扬,只是把路清出来。

第五天,六月初五,午时。

京城的城墙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灰扑扑的青灰色。马车没有进城,在城门外官道岔路口往东拐,沿着一条不算宽但修整得极平整的砂石路往山里走。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高大的松柏,树冠在头顶交错,将正午的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路很干净,虽然没有铺青石板,但砂石压实了,马车走在上面几乎听不见颠簸的声响。

绕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路忽然在山谷入口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刚好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宇木赶着马车小心翼翼地拐上那条小径,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竹林,竹竿青翠欲滴,风一过便沙沙作响。

马车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湖不大,但极清,水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碧绿色,能看见湖底的鹅卵石和水草的影子。湖面上浮着一大片荷花,六月正是花期,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开着,荷叶铺了半片湖面。湖边有一座小房子,旁边停着一艘带篷的小木船。

湖对岸是一座不太高的山,半山腰上有一座二层小楼。青砖灰瓦,大面积的琉璃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二楼的露台特别大,从山腰伸出来,一半被一棵特别粗大的老槐树遮在树荫里,另一半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上面摆着一张双人躺椅,躺椅上方用琉璃搭了遮雨棚,四面的轻纱比他在华清县山上用的那种更薄更透,此刻正被湖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和他华清县山上的那座小楼特别像,只是精致了许多。琉璃窗更透了,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楼会客厅里的高桌高椅。纱帐更轻更薄,像是用云絮纺成的。那张双人躺椅比他原来那张单人躺椅大了整整一圈。

宇木把马车停在山脚下的湖边,关海从马车上跳下来,仰着头看了好半天,嘴巴张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少爷,这比咱们山上的还好看。

贺兰玉被宇木抱下马车,看了一眼没有回应。

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湖边的房子里快步走了出来,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他看了宇木一眼,宇木微微躬身,消失不见。然后他走到马车前对着贺兰玉深深鞠了一躬:贺兰公子,我是这里的管事吴庸。公子一路辛苦,请随我来。他说话时微微垂着头,姿态恭敬却不过分卑微,带着一种只有行伍出身的人才有的利落。

贺兰玉被关海扶着上了那艘带篷的小木船。吴庸在船尾摇橹,动作熟练而轻巧,木船无声地滑过湖面,船头分开碧绿的水波,几条寸许长的小鱼在船边游过,银白色的鳞片在水面下闪了一下便不见了。湖对岸的山腰上,一条青石板台阶从湖边蜿蜒而上,隐没在茂密的竹林间。台阶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草,正值花期,一簇一簇的淡紫色小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风一过便轻轻摇曳。

吴庸一边摇橹一边不紧不慢地和关海说着话,话不多,大多是介绍这山谷里的日常事务,哪个暗卫擅长做什么菜,哪个负责采买,哪个轮值守夜。关海起初还有些拘谨,听了几句便放松下来,开始问厨房在哪、少爷的三餐谁负责、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规矩。

贺兰玉坐在船头,听着吴庸和关海的对话,心里渐渐有数了。那些普通暗卫不光武艺高强,厨艺也十分了得,那些他从现代记忆里搬过来的菜谱被他们学了个七七八八。他正想着,小木船已经靠了岸。

吴庸将船拴在栈桥的木桩上,又过来扶贺兰玉下船。贺兰玉摆了摆手,自己上了岸,沿着青石板台阶往上走。

台阶不陡,走个几级便有一段平缓的铺着碎石的小平台,两侧的竹林密不透风,只从叶缝里漏下星星点点的阳光。虫鸣在脚边此起彼伏,几只蜻蜓在竹叶间穿来穿去,翅膀在阳光下闪出蓝绿色的金属光泽。

小院的门是虚掩着的。贺兰玉伸手推开,吱呀一声轻响。院子和华清县山上差不多的布局-进门就是一个大的会客厅,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卧房和卫生间。卫生间只是面积大了一圈,青砖铺得更加平整,墙角的排水沟用鹅卵石镶了边。

会客厅高桌高椅用的是紫檀木,比他在华清县那套老榆木的精致了不少。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饭菜——一小碗清蒸鲈鱼,一碟凉拌笋丝,一小碟酱牛肉,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冬瓜排骨汤。他先夹了笋丝,脆嫩爽口,淋了极少的香油,咸淡刚好。鲈鱼去了骨,鱼身上划了几刀,嵌着姜丝和葱段,蒸得嫩滑入味,他吃了不少。酱牛肉切得极薄,卤香味浓而不腻,他夹了两片放在饭上,和着米饭一起嚼。

吃完饭,关海收拾了碗筷,跟着吴庸去湖边那排房子——吴庸说暗卫们都住在那里,也给关海留了一间。贺兰玉便独自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书房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三面墙壁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架上满满当当地塞着书——经史子集自不必说,水利志、军事典籍、外交史、吏治考,分类排列,每一类的书脊上都贴着极小的标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他认出来了,是他花果山作坊出的第一批铅笔。有些书明显是翻过的,书脊的边角微微卷着,里面夹着写了批注的纸条,字迹工整而清隽,有些地方用朱砂画了圈。

他站在书架前,手指从那些书脊上轻轻滑过,最后抽出一本他从没读过的游记。封面是手抄的,字迹端正而有力,和书架里那些夹着的批注纸条是同一个人的字迹。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这本书孤看过了,有些地方写得还不错,阿玉可以参考一下。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贺兰玉拿着那本游记,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夹在腋下,走出书房,推开二楼露台的纱门。

湖风迎面扑来,将他的银发吹得漫天飞舞。他站在露台边缘,手扶着琉璃栏杆往下看——湖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那片荷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时便涌起层层叠叠的粉白色花浪。那艘小木船拴在栈桥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竹林和松柏交错着铺满了整片山谷,绿意浓淡交叠,一直延伸到天际。

他躺在那张双人躺椅上,翻了几页书。这本游记写得确实不错——作者是个常年在外游历的人,对各地的风土人情观察得很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标注了地形和物产。他看着看着,眼皮便越来越沉。老槐树的枝叶把露台遮得半阴半凉,湖风穿过轻纱吹进来,将六月的暑气滤得只余下一丝丝暖意。他的头歪向一侧,书从指尖滑落到躺椅上,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额头上有东西——温热粗糙,是关海的手。关海的声音变得又急又紧:发烧了!

脚步声。说话声。药香进入他的鼻孔,混着湖风吹进来的荷花香气。

汤药刚喂了一勺,卧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拓跋宇走进来时带着一身夜露的气息。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暗青色的常服,衣襟上沾了些稀碎的水珠,大概是山间的雾气凝成的。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影。

关海一看来人是太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底板。宇木端着汤药起身退到了一旁,轻声解释:“他们几个已经用内力帮公子治疗过了,应该是连日赶路累着了,昨夜的那场雨也有些受凉。公子现在的身体恢复了大半,但底子还是虚的,经不起这样连续的奔波。”

拓跋宇走到床榻边,先伸手摸了摸贺兰玉的额头,伸手接过宇木手里的汤药:“下去吧”

卧房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他的后背被轻轻托起来,靠在一个宽阔的胸膛上,一只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肩头,让他半坐着靠在怀里。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然后一个温热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嘴唇,他下意识后缩了一下。但拓跋宇的手轻轻的托着他的后脑勺。

药汁从那双薄唇之间渡过来,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他被迫咽下去,喉咙滚动。然后是下一口。拓跋宇喂得很慢,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喂完药,拓跋宇脱了外袍和鞋,掀开薄被躺了进来。他侧过身,一条手臂从贺兰玉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那个怀抱温热,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贴着他的后背传过来。银白的长发散在那人的手臂上,苍白的小脸皱着眉。

拓跋宇一到京城便先是进宫面圣,又去见了太后,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又从太子行宫往这山谷里赶,从早到晚没歇过一口气。此刻抱着贺兰玉,怀里的人虽然是病着的,但体温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便觉得紧绷了多日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今日干活太累了,到9点才有时间写稿子,就写到这里吧,争取晚上在更新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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