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绝食抗争

七月三十,正午。

山谷里的蝉鸣带着最后的绝唱聒噪得让人心烦,湖面的荷花被晒得蔫蔫的。一只蜻蜓停在荷尖上,翅膀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飞走了。

二楼的卧房里,贺兰玉侧躺着,面朝里,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垂在床沿边。他身上穿着一件草青色的亵衣,领口敞着,锁骨和肩头露在外面,上面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淡红的、浅紫的、已经泛黄的,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像是被人拿着画笔在上面反复涂抹。连手背上都有几道淡红的指痕,是昨天拓跋宇握着他的手时留下的。

他的脸倒还是那张脸。苍白,清瘦,下颌的线条比两个月前又锐利了几分。金棕色的眼瞳半阖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七月二十那晚,李昂走后,他又华丽丽地得了风寒。这十多天来,反复发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拓跋宇每天晚上回来,抱着他输送内力,喂药,喂饭,然后在他身上留下新的痕迹。第二天早上他还没醒,拓跋宇已经走了,换李昂来。李昂也输送内力,也喂药,也喂饭,也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两个人像是在比赛。你今天在锁骨上留一个,我明天就在同样的位置盖一个更深的。你今天在手腕上握出指痕,我明天就在腰侧留下吻痕。贺兰玉的身体成了他们争夺地盘的战场,每一寸皮肤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拉锯战的激烈程度。

八月初十就要会试了。

他这副样子,怎么去?让全大华的举子都看见他满身的吻痕?让那些考官看见他手腕上的指印?让他们知道贺兰玉——那个写了《西游记》和《花木兰》、连中四元的贺兰玉——被人当成了男宠?拓跋宇和李昂是故意的,他不信这两个人不知道会试的日期。他们就是想让他这副样子出不了门,想让他自己放弃。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拓跋宇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一碟小菜、一盅汤药。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想把贺兰玉从床上捞起来。贺兰玉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阿玉,张嘴。”拓跋宇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送到贺兰玉嘴边。

贺兰玉的嘴唇紧紧抿着,牙关闭得死死的。拓跋宇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勺沿抵在他的嘴唇上,粥液沾湿了他的下唇。他依旧不张嘴。拓跋宇放下粥碗,端起药盅,用同样的方式试了一遍。贺兰玉还是不张嘴。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确切地说是从七月二十五开始,他就不再主动进食。拓跋宇喂他,他不张嘴。拓跋宇捏着他的下巴强行灌进去,他就想办法吐出来——有时候是趁着拓跋宇不注意侧过头吐在卫生间,有时候是咽下去之后用手指抠喉咙催吐。有一次他趁拓跋宇转身放碗的空档,趴在床沿上把刚才灌进去的半碗粥全呕了出来,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呕完之后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躺回去,继续绝食。

这几天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几乎凹了下去,锁骨深得像两道沟壑,手腕细得拓跋宇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很多余。

“阿玉。拓跋宇加重了语气。”

贺兰玉依旧不吱声,也不看他。他的眼珠一动不动,金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像是他花果山琉璃坊出的琉璃珠。拓跋宇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力道不大,但足够让贺兰玉不得不和他对视——如果贺兰玉还在看他的话。可贺兰玉虽然睁着眼,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委屈,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虚无。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躯壳,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容器。

“策·呼伦达虽然已经回了突蒙国,但是他留了人手在大华,到目前并没有抓住。不让你露面,是为你好。大华谁要杀你,也没有查出来。你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拓跋宇说。

贺兰玉的眼珠动了一下。很慢,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他抬起眼,看着拓跋宇,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焦距回来了。

“那我一辈子就要被囚禁在这里吗?当你们的玩具。”他的声音很小,轻飘飘的,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喉咙因为好几天没喝水而干涩沙哑。

拓跋宇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手底下那截下颌骨的形状,又细又尖,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他看着贺兰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为你好”说过了,“外面危险”说过了,“等你身体好了”也说过了。每一句都是实话,每一句都站得住脚,可此刻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把贺兰玉的脸轻轻放回枕头上。站起身,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和那盅已经凉透的药,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贺兰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着,面朝里。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垂在床沿边。他听见拓跋宇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听见楼下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大概是拓跋宇在吩咐宇木什么事。然后院门被推开又被关上,脚步声沿着青石板台阶往下,渐渐被竹林里的风声吞没。他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几天他不吃饭,拓跋宇就给他输送内力。内力确实能续命,能让他不至于饿死,但内力变不成血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自己——先是脂肪,然后是肌肉,最后是内脏。如果不是每天有那几个人的内力撑着,他大概早就晕过去了。可即使是这样,他也越来越虚弱。今天早上他试着从床上坐起来,手臂撑在褥子上,才抬起来一半就又跌了回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纯粹地因为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窗户朝向湖面,能看见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竹林里的鸟叫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夜虫的鸣叫声。李昂推开门走进来,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先伸手摸了摸贺兰玉的额头——还是有点热,比前几天低了,但低烧依旧没退。然后他看见床头放着的粥和药,都凉透了,一口没动。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阿玉,又不吃饭。”他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无奈。端起粥碗,发现碗里的粥已经结了块,便又放下,从食盒里重新盛了一碗温热的,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贺兰玉嘴边。贺兰玉不张嘴,他又把药端起来试了试,还是不张嘴。

李昂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贺兰玉从被窝里轻轻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贺兰玉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布,被他一碰就倒,后背贴上他的胸膛时没有任何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往后滑。李昂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一股土金双象的内力从掌心渗进皮肤,比平时输送的力道更轻更柔,像一条极细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到四肢百骸。输送了大约一刻钟,直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才收回手。

然后把贺兰玉放回枕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极淡的草药清香。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贺兰玉的脖颈上——那些吻痕和指痕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深紫色。他的指腹在那些痕迹上极轻极缓地打着圈,让药膏一点一点渗进去。涂完之后又拉起贺兰玉的手,将那些淡红的指痕也一一涂上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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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我会说服太子的。你先吃饭好不好?”李昂放下药盒,重新端起粥碗。这一次他没有用勺子,而是把碗沿凑到贺兰玉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勺。“这些药会让你脖子上的印记五天内就会消除的。五天之后,你就又能和以前一样了。”

贺兰玉没有看他。他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嘴唇依旧紧紧抿着。

李昂等了好一会儿,等不到任何回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粥碗的边沿,指节捏得发白。他低下头,在贺兰玉的发顶上轻轻印了一下,嘴唇贴在那片银白的短发上,停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站起身,把粥碗和药盅放回托盘中,又看了贺兰玉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八月初一。拓跋宇是晚上回来的。

贺兰玉正靠坐在床头——不是他自己坐起来的,是宇木把他扶起来的。他面前放着一碗粥,宇木正一勺一勺地喂他,每一勺都等他把粥含在嘴里咽下去,才喂下一勺。可他只是含着,不咽。粥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落在被子和枕头上,让他的下颌到脖颈都是粥液风干后的淡白色痕迹。脸颊比昨天又小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阴影,嘴唇干裂了好几个口子,稍微一用力就会渗出血珠。

拓跋宇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进来,从宇木手里接过粥碗。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端起碗,这次没有用勺子,自己含了一口粥,捏住贺兰玉的下颌,俯下身去。贺兰玉咬紧牙关,拓跋宇便多用了半分力道,撬开了他的嘴。粥液从拓跋宇的唇齿间渡过去,贺兰玉被呛得咳了一声,粥便顺着喉咙滑下去了。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渡粥,托住后脑勺让他仰起头,等他咽下去,再渡下一口。喂完小半碗粥之后,又用同样的方法喂了小半碗药。

做完这一切,拓跋宇把碗放在床头,一只手将贺兰玉揽进怀里,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上他的后背。一股极细极柔的水象内力从掌心渗进皮肤,贺兰玉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软成了一滩水,靠在拓跋宇胸口,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输送完内力,拓跋宇抱着他去卫生间刷牙、擦脸、用温水一点点擦掉他脸上和脖子上的粥痕。

抱着他回卧房的时候,拓跋宇忽然开口了。

“孤答应你,让你出去。”

贺兰玉依旧不吱声。他的头靠在拓跋宇肩窝里,银白的长发散在拓跋宇的手臂上,呼吸微弱。

“孤这次绝对说话算话。”拓跋宇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贺兰玉的眼睛聚焦了一瞬。那双金棕色的眼瞳动了动,转向拓跋宇,看了他一眼。然后那点焦距又散了,重新变成一片空洞的虚无。他不信。

拓跋宇沉默了很久。他抱着贺兰玉坐在床沿上,湖风从半开的琉璃窗外涌进来,将床头的烛焰吹得微微晃动。窗外的湖面上,荷花开了一个夏天,已经开始结莲蓬,莲蓬的清香混着水草的腥味在夜风里飘散。

“孤以亡母之名起誓。”拓跋宇说。抱着贺兰玉腰侧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贺兰玉的眼睛再次聚焦。这一次没有散。他转过头,认真地、仔细地看着拓跋宇。那张脸离他很近,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他都太熟悉了。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碎裂。

拓跋宇从来不提他已故的母后。先皇后在他六岁那年便薨逝了,此后他被送到太后宫中抚养,在慕容皇后和裴贵妃两座大山的夹缝里长大。他装病装了这么多年,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在暗处培植自己的势力,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脆弱。可他此刻说“以亡母之名起誓”。这是他能拿出的最重的承诺了,重到没有任何退路。

“殿下。”贺兰玉开口。他的声音又小又缥缈,落在拓跋宇的心里。“你和李昂什么心思我不管,但我是个人,是活生生的人。”

拓跋宇的手臂收紧了。他将贺兰玉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紧到他能感觉到贺兰玉胸腔里那颗心脏微弱的跳动。他把下巴抵在贺兰玉的发顶,闭上眼。

“孤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八月初二。贺兰玉开始吃东西了。

起初只是半碗粥,米粒都熬化了,加了山药和一点点瘦肉末。贺兰玉靠在床头的软垫上,自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粥,他又吃了半个煮得鸡蛋。拓跋宇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吃,他端起碗自己吃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粥液在碗里轻轻晃荡。但他还是自己一勺一勺吃完了。

八月初三,贺兰玉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关海扶着他去卫生间,他自己刷了牙,自己洗了脸,自己对着铜镜用篦子把银白的长发梳顺了,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马尾。铜镜里那张脸依旧苍白,依旧清瘦,脖颈上那些吻痕已经淡了很多——李昂说五天就能消除,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的。手背上那些指痕也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极淡的浅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八月初四。贺兰玉在二楼露台上坐了一个上午,在躺椅上铺了软垫晒着太阳。他面前架了一块木板——是他让宇木找来的,木板搁在躺椅扶手上当小桌用。他铺开信纸,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写信。第一封是给顾端的,第二封是给孔寅的,第三封是给江远的。三封信的内容大同小异:他已到京城,八月初七便可相见。他在京城购置了一处房产,在离皇城不远的一个坊市里,四进宅院,足够他们几个小聚。他把宅子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坊名、巷名、门牌号,一字不差。

他把信交给宇木,让他去跑一趟。拓跋宇晚上回来时带回了三封回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先拆开自己看,只是把信放在贺兰玉手里,然后在他旁边躺了下来。贺兰玉拆开顾端的信,顾端的字一如既往地大,墨色深浅不一,写了好几页纸。第一页只有两行字:“阿玉你居然在京城?阿玉你什么时候来的?阿玉你怎么不告诉我?阿玉我好想你!!!”一连串的阿玉,感叹号多得像糖葫芦串。后面几页都是在絮叨他最近的生活。

贺兰玉看着顾端的书信,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又拆开孔寅的信。孔寅的字依旧工整而克制,但信里也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惊喜——他说最近很多人找他问关于贺兰玉的事情,烦不胜烦。又说会试的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他已经把贺兰玉之前问他的几个问题整理成笔记,等见了面再详细讨论。最后一页的末尾,孔寅写道:“阿玉,你既已在京购置房产,何不早说?我与九衡兄连日来一直在商量,若你来京,是该让你住我家还是住他家,如今倒好,你自己把问题解决了。”旁边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笑脸画得极不熟练,嘴巴歪歪扭扭的,显然是第一次画这种符号,但他大概是觉得别人都看不懂,只在旁边用小字写了两个字——“高兴”。

贺兰玉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拆开江远的信。江远的信写得很简短,只有半页纸,字迹端正而沉稳——他说收到信时正在镇北侯府陪婉宁,婉宁近来有孕,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每天都守在她旁边陪着她。又说听到贺兰玉来了京城十分高兴,八月初七一定到他府上叨扰。信的末尾,他一如既往地叮嘱贺兰玉注意身体,京城早晚凉,要多加衣裳。

贺兰玉把三封信依次放在床头,靠在躺椅上看着远处的湖面。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绛紫色,水面上的荷花已经开始凋谢,几片荷叶边缘泛了黄,在水面上飘着。竹林里的鸟都归巢了,只有几只水鸟还在湖面上低低地飞着,翅膀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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