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仙草院
八月初六，午时刚过。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马车从桃溪别院出来，沿着山谷那条青石板路往外走，穿过竹林，拐上砂石路，再穿过一片矮松林，便上了官道。这次没有绕路，直接往城门方向去。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外面罩了件同色披风，头发没有梳，全部散落在后背和肩头。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西城门，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算宽，但干净，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露出几枝石榴树的枝叶，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着。巷子里一共三户人家，最里头那户的院门紧闭，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雕了一枝极简的梅花。马车没从正门进，而是绕着院墙拐到侧面的小巷，从侧门直接驶了进去。
贺兰玉被关海扶着下了马车，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子的全貌，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吴庸，桃溪别院的管事，今天换了身灰布短褐，头发用布巾包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护院。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都是普通小厮打扮，但贺兰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些普通暗卫。
"公子，都安排好了。"吴庸微微躬身，说话依旧利落，"前三进院子是以后为公子家人准备的，你住在第四进院子里，四进院在后头，从这边走。"
他从三进院通往后院的路径只有一道藏在书房屏风后面的小侧门，推开之后又是一条极窄的夹道，两侧是高墙，顶上架着琉璃棚，种了几株美人蕉遮住视线。穿过夹道，眼前便豁然开朗。花园不大，但极精致。假山是用太湖石垒的，石缝里种着几丛兰花，正是花期，淡绿的细长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园子中央是一座八角亭，亭子四周围着轻纱，纱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荡，亭中摆着一张躺椅和一张矮几。亭子后面就是正房，正房由会客厅 卧房和卫生间组成，窗户全部用的是琉璃，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陈设——会客厅的桌椅都是上好的木材。会客厅左边是卧房，右边是卫生间。
贺兰玉推开卧房的门，看着那铺大火炕。炕面铺着青砖，上头搁着厚实的锦褥和被褥，炕沿是整块的青石，打磨得光滑温润。他伸手摸了摸炕面，凉的，但能想象出冬天烧起来该有多暖和。
卫生间的格局和桃溪别院差不多，陶制水箱，竹管引水，白瓷洗手盆，铜镜，连刷牙的牙粉罐都和山上用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浴池，浴池很大，有引水管和引出管，下面可以烧炭。
院子西侧是一个特别大的书房，朝东方向全是琉璃窗和琉璃门，里面挂着白色的纱幔。东侧有三间房，一间厨房 ，一个小厢房，一个仓库。
会客厅北面小院子墙上还有一扇小门。推开门，外头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有一米二三的宽度。巷子弯弯曲曲地拐了好几个弯，才通到一条稍微宽些的巷子，那条巷子口又有一道门。吴庸跟在他身后，低声解释："这条巷子没有住户，巷口的门常年锁着，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书房，还有一把再殿下手里。从这里出去，拐几个弯就能到主街，但外人绝无可能从这里进来。"
贺兰玉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穿过那道窄巷回到四进院时，他抬头看见院门上挂了块小小的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仙草院"。那字是拓跋宇的手笔，笔锋清隽而有力，刻得极深，还填了一层石绿。
贺兰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金棕色的眼瞳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然后是认命，然后是自嘲，然后又认命。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座精致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小院，在心里默默地想——他算是被包养了吧。这座宅子，从地段到规制到装修，没有一样是普通人能置办得起的。离皇宫不远，又在官宦聚居的坊巷里，安静隐蔽，又不会显得突兀。前三进用来掩人耳目，第四进才是真正的住所，火炕、琉璃窗、独立卫生间、书房、花园，每一样都是按他的喜好和需要来布置的，就连他身后那个单独的后门都考虑到了。那个后门开在一条没有住户的巷子里，巷子拐几个弯才能通到主街，巷口还有一道门。也就是说，他如果不想被人看见，完全可以不走正门，直接从这条僻巷进出。加上那些暗卫假扮的小厮，表面上只是一些富户人家的家丁护院，实际上是能以一当十的武者，把这座宅子护得滴水不漏。能在京城这个地段拥有这样一处宅子，还能把周围的住户都换成“干净”的人家，也就只有拓跋宇能做到了。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是权力。
吴管家告知关海房间在前面院子里之后就退了出去。
关海推开卧房的门，将包袱放在火炕上，一边解包袱一边说：“少爷，这里冬天肯定不冷了，火炕比咱们华清县山上的还大，睡三个人都够。这宅子真好，院子大，屋子多，冬天还暖和。少爷，太子殿下对您可真好。”
贺兰玉被他这话噎得差点没上来气。他扭过头狠狠地瞪了关海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写着“你没看见少爷我脖子上的吻痕吗，我这全部是肉偿过的”。关海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解包袱，不敢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觉得自己没说错。
没一会，关海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少爷，书房里有两只书箱，您过来看看？"
贺兰玉起身走进书房。书房比卧房还大，三面墙壁都是书架，架上已经摆了不少书。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书案旁边放着两只书箱，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材质，都是上好的樟木，四角包着铜边。一只书箱上贴着张纸条："阿玉，我照阿弟的书箱替你备了一份。里头有笔、墨、砚、考篮、号舍里要用的东西，都齐全的。你别嫌我啰嗦，我怕你忘了带。"落款没有署名，但一想就知道是李昂放到这里的。
另一只书箱上没有纸条。贺兰玉打开来，里头的东西和李昂备的那份差不多，但更讲究。考篮是细竹篾编的，编得极密实，篮盖上刻着极细的流云纹；砚台是好砚，比李昂备的那方小了一圈，但石质更细腻；墨锭上刻着"御制"两个字，是宫中贡品；连号舍里用的薄毯都是上好的羊绒，叠得方方正正。书箱底层还压着一个极小的青瓷药瓶，瓶底下塞着一张字条——"不舒服时服一粒"。没有落款，但那字迹端正而清隽，书架里夹着的批注纸条全是这个笔迹。
贺兰玉把两只书箱都合上，放在书案旁边。
八月初七，天还没亮透，巷子里便传来了马车声。贺兰玉刚吃完早饭，正坐在仙草院的亭子里翻书。亭子四周挂着纱帐，晨风穿过纱孔吹进来，将桌上的书页吹得微微翻动。关海快步走进来，说顾少爷、孔少爷和江世子到了。
贺兰玉放下书，起身往前院走。穿过那道爬满爬山虎的侧门，经过第三进院子的回廊，便听见前头客厅里顾端的大嗓门。
"这宅子真不错！阿玉什么时候在京城置的产业？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孔寅的声音温润如常，带着几分调侃，"阿玉做事向来不声张。"
江远没说话，但贺兰玉能听见他在笑。
他跨进客厅的门槛，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顾端第一个冲上来。他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他冲到贺兰玉面前，张开双臂就要抱，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阿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孔寅也站了起来。他比顾端克制得多，只是快步走到贺兰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来。江远依旧坐在椅子上，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贺兰玉看着三张脸上如出一辙的担忧，微微弯了弯嘴角："最近胃口不太好。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你们看我现在都不怎么咳嗽了。"他说的是实话。这两个月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内力调理确实没断过。他现在走路的步伐比去年稳得多，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只是前些日子的绝食把这些成果又削薄了一层。
顾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了。孔寅也上前抱了抱他，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江远最后一个走过来，没有抱，只是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目光在他过于清瘦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几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小厮端上茶点和水果，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贺兰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着顾端絮絮叨叨地说这一年京城发生的事。江远成亲后搬出了长公主府，在离皇城不远的地方买了座宅子，和贺兰玉这宅子离得不远，隔了三条街。婉宁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江远每天变着法子给她找吃的，人都瘦了一圈。说起这个的时候，江远的语气是无奈的，但眼角分明带着笑。
顾端说他爹最近逼他背《礼记》，背不下来就不让他出门。他说着说着就开始诉苦，说他爹拿戒尺打他手心的样子，说夫子的课有多无聊，说他有多想回华清县和他们一起读书。说到最后，话锋一转，开始问贺兰玉这一年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除了在鲁洲城唱了一曲《知否知否》，既没写新话本，也没出什么新鲜东西，整个人像是从大华版图上消失了一样。
贺兰玉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也不是万能的。会试在即，我也需要拼尽全力备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没有告诉他们，这一年他经历了什么——被策·呼伦达追杀，被拓跋宇圈养在行宫和别院里，三天一闹五天一折腾。被李昂在秋千上亲到哭。他更不想让他们知道，他是太子和李昂的男宠。这个身份比他的银发、他的金瞳、他的病弱身体更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顾端还想追问什么，被孔寅用眼神制止了。孔寅端起茶杯，自然而然地转了个话题，说起京城的一些趣事。江远也跟着附和，说起他的府上最近新添了几个护卫，都是从北境退下来的老兵，武艺极高。
聊到午饭时间，贺兰玉留他们吃了饭。菜都是暗卫们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醋熘白菜，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碟凉拌笋丝。顾端吃了两碗饭，孔寅也添了一次，江远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孔寅和顾端问他会试那天要不要来接。贺兰玉摇了摇头说不用。京城毕竟是京城，人们再疯狂，也不至于拦着他的马车不让他去考试。再者，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他的住址，只要他们不说，就不会有人提前来堵门。
下午江远和顾端先走了，孔寅多坐了一会儿。他等那两个人都走远了，才放下茶杯，看向贺兰玉。
"阿玉，你这次来京城，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他问得很直接。
贺兰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没什么大事。有人想杀我，所以躲了一阵。"他说得轻描淡写。
孔寅沉默了很久"还是去年的那个人吗？”
贺兰玉点了点头。送走孔寅，他回到仙草院的亭子里。纱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荡，将亭外的假山和兰花笼在一片朦胧里。他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关海拿来的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了几页，眼皮便开始发沉。他放下书，侧过身，把头埋在臂弯里，银白的长发散在躺椅扶手上。纱帐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和肩头，他在这种轻柔的触感里慢慢睡着了。
关海从厨房里端了一壶温茶过来，远远看见亭子里的人已经不动了，脚步便放轻了。他走到亭子边，看见自家少爷侧躺在躺椅上，薄毯滑到了腰间，银白的长发散在扶手上，几缕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放下茶壶，小心翼翼地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贺兰玉的肩头，然后退到亭子外的石凳上坐下来。
贺兰玉是被关海抱着放进卧房的火炕上的。关海将他轻轻放在炕面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贺兰玉感觉到身下褥子的温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暖云裹着，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黑色的，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卧房角落里烛光还亮着，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涌进来，感觉后背贴着一个熟悉的、温热的胸膛。一条手臂从颈下穿过，另一条手臂揽在腰间，将他整个人箍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宇木。”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算作回应。贺兰玉感觉到一股极细极柔的木象内力正从宇木的掌心渗进后腰。那股内力贴着命门穴缓缓进入，穿过皮肉穿过经脉，将白天消耗的体力一点一点补回来。
“宇木，会试只需要两天时间，我撑得住的。”贺兰玉靠在宇木的肩头说。宇金的金象、宇火的火象……他们的内力已经用不上了。现在主要是宇木的木象内力在替他疗养身体，本来宇木只是九级巅峰，为了帮贺兰玉治疗，这一年多以来，他刻苦修炼，已经达到了十级中级。
宇木没有回答。少年只是把他从怀里轻轻放回枕上，拉过薄被替他盖好。贺兰玉躺在被窝里，看着少年那张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宇木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属下撑得住。”他说完足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无声地回到了房梁上，只留下一句“公子好好休息”在空气里散开。
贺兰玉望着头顶那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的横梁，沉默片刻。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马车从桃溪别院出来，沿着山谷那条青石板路往外走，穿过竹林，拐上砂石路，再穿过一片矮松林，便上了官道。这次没有绕路，直接往城门方向去。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外面罩了件同色披风，头发没有梳，全部散落在后背和肩头。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西城门，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算宽，但干净，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露出几枝石榴树的枝叶，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着。巷子里一共三户人家，最里头那户的院门紧闭，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雕了一枝极简的梅花。马车没从正门进，而是绕着院墙拐到侧面的小巷，从侧门直接驶了进去。
贺兰玉被关海扶着下了马车，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子的全貌，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吴庸，桃溪别院的管事，今天换了身灰布短褐，头发用布巾包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护院。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都是普通小厮打扮，但贺兰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些普通暗卫。
"公子，都安排好了。"吴庸微微躬身，说话依旧利落，"前三进院子是以后为公子家人准备的，你住在第四进院子里，四进院在后头，从这边走。"
他从三进院通往后院的路径只有一道藏在书房屏风后面的小侧门，推开之后又是一条极窄的夹道，两侧是高墙，顶上架着琉璃棚，种了几株美人蕉遮住视线。穿过夹道，眼前便豁然开朗。花园不大，但极精致。假山是用太湖石垒的，石缝里种着几丛兰花，正是花期，淡绿的细长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园子中央是一座八角亭，亭子四周围着轻纱，纱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荡，亭中摆着一张躺椅和一张矮几。亭子后面就是正房，正房由会客厅 卧房和卫生间组成，窗户全部用的是琉璃，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陈设——会客厅的桌椅都是上好的木材。会客厅左边是卧房，右边是卫生间。
贺兰玉推开卧房的门，看着那铺大火炕。炕面铺着青砖，上头搁着厚实的锦褥和被褥，炕沿是整块的青石，打磨得光滑温润。他伸手摸了摸炕面，凉的，但能想象出冬天烧起来该有多暖和。
卫生间的格局和桃溪别院差不多，陶制水箱，竹管引水，白瓷洗手盆，铜镜，连刷牙的牙粉罐都和山上用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浴池，浴池很大，有引水管和引出管，下面可以烧炭。
院子西侧是一个特别大的书房，朝东方向全是琉璃窗和琉璃门，里面挂着白色的纱幔。东侧有三间房，一间厨房 ，一个小厢房，一个仓库。
会客厅北面小院子墙上还有一扇小门。推开门，外头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有一米二三的宽度。巷子弯弯曲曲地拐了好几个弯，才通到一条稍微宽些的巷子，那条巷子口又有一道门。吴庸跟在他身后，低声解释："这条巷子没有住户，巷口的门常年锁着，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书房，还有一把再殿下手里。从这里出去，拐几个弯就能到主街，但外人绝无可能从这里进来。"
贺兰玉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穿过那道窄巷回到四进院时，他抬头看见院门上挂了块小小的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仙草院"。那字是拓跋宇的手笔，笔锋清隽而有力，刻得极深，还填了一层石绿。
贺兰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金棕色的眼瞳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然后是认命，然后是自嘲，然后又认命。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座精致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小院，在心里默默地想——他算是被包养了吧。这座宅子，从地段到规制到装修，没有一样是普通人能置办得起的。离皇宫不远，又在官宦聚居的坊巷里，安静隐蔽，又不会显得突兀。前三进用来掩人耳目，第四进才是真正的住所，火炕、琉璃窗、独立卫生间、书房、花园，每一样都是按他的喜好和需要来布置的，就连他身后那个单独的后门都考虑到了。那个后门开在一条没有住户的巷子里，巷子拐几个弯才能通到主街，巷口还有一道门。也就是说，他如果不想被人看见，完全可以不走正门，直接从这条僻巷进出。加上那些暗卫假扮的小厮，表面上只是一些富户人家的家丁护院，实际上是能以一当十的武者，把这座宅子护得滴水不漏。能在京城这个地段拥有这样一处宅子，还能把周围的住户都换成“干净”的人家，也就只有拓跋宇能做到了。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是权力。
吴管家告知关海房间在前面院子里之后就退了出去。
关海推开卧房的门，将包袱放在火炕上，一边解包袱一边说：“少爷，这里冬天肯定不冷了，火炕比咱们华清县山上的还大，睡三个人都够。这宅子真好，院子大，屋子多，冬天还暖和。少爷，太子殿下对您可真好。”
贺兰玉被他这话噎得差点没上来气。他扭过头狠狠地瞪了关海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写着“你没看见少爷我脖子上的吻痕吗，我这全部是肉偿过的”。关海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解包袱，不敢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觉得自己没说错。
没一会，关海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少爷，书房里有两只书箱，您过来看看？"
贺兰玉起身走进书房。书房比卧房还大，三面墙壁都是书架，架上已经摆了不少书。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书案旁边放着两只书箱，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材质，都是上好的樟木，四角包着铜边。一只书箱上贴着张纸条："阿玉，我照阿弟的书箱替你备了一份。里头有笔、墨、砚、考篮、号舍里要用的东西，都齐全的。你别嫌我啰嗦，我怕你忘了带。"落款没有署名，但一想就知道是李昂放到这里的。
另一只书箱上没有纸条。贺兰玉打开来，里头的东西和李昂备的那份差不多，但更讲究。考篮是细竹篾编的，编得极密实，篮盖上刻着极细的流云纹；砚台是好砚，比李昂备的那方小了一圈，但石质更细腻；墨锭上刻着"御制"两个字，是宫中贡品；连号舍里用的薄毯都是上好的羊绒，叠得方方正正。书箱底层还压着一个极小的青瓷药瓶，瓶底下塞着一张字条——"不舒服时服一粒"。没有落款，但那字迹端正而清隽，书架里夹着的批注纸条全是这个笔迹。
贺兰玉把两只书箱都合上，放在书案旁边。
八月初七，天还没亮透，巷子里便传来了马车声。贺兰玉刚吃完早饭，正坐在仙草院的亭子里翻书。亭子四周挂着纱帐，晨风穿过纱孔吹进来，将桌上的书页吹得微微翻动。关海快步走进来，说顾少爷、孔少爷和江世子到了。
贺兰玉放下书，起身往前院走。穿过那道爬满爬山虎的侧门，经过第三进院子的回廊，便听见前头客厅里顾端的大嗓门。
"这宅子真不错！阿玉什么时候在京城置的产业？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孔寅的声音温润如常，带着几分调侃，"阿玉做事向来不声张。"
江远没说话，但贺兰玉能听见他在笑。
他跨进客厅的门槛，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顾端第一个冲上来。他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他冲到贺兰玉面前，张开双臂就要抱，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阿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孔寅也站了起来。他比顾端克制得多，只是快步走到贺兰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来。江远依旧坐在椅子上，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贺兰玉看着三张脸上如出一辙的担忧，微微弯了弯嘴角："最近胃口不太好。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你们看我现在都不怎么咳嗽了。"他说的是实话。这两个月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内力调理确实没断过。他现在走路的步伐比去年稳得多，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只是前些日子的绝食把这些成果又削薄了一层。
顾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了。孔寅也上前抱了抱他，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江远最后一个走过来，没有抱，只是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目光在他过于清瘦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几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小厮端上茶点和水果，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贺兰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着顾端絮絮叨叨地说这一年京城发生的事。江远成亲后搬出了长公主府，在离皇城不远的地方买了座宅子，和贺兰玉这宅子离得不远，隔了三条街。婉宁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江远每天变着法子给她找吃的，人都瘦了一圈。说起这个的时候，江远的语气是无奈的，但眼角分明带着笑。
顾端说他爹最近逼他背《礼记》，背不下来就不让他出门。他说着说着就开始诉苦，说他爹拿戒尺打他手心的样子，说夫子的课有多无聊，说他有多想回华清县和他们一起读书。说到最后，话锋一转，开始问贺兰玉这一年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除了在鲁洲城唱了一曲《知否知否》，既没写新话本，也没出什么新鲜东西，整个人像是从大华版图上消失了一样。
贺兰玉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也不是万能的。会试在即，我也需要拼尽全力备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没有告诉他们，这一年他经历了什么——被策·呼伦达追杀，被拓跋宇圈养在行宫和别院里，三天一闹五天一折腾。被李昂在秋千上亲到哭。他更不想让他们知道，他是太子和李昂的男宠。这个身份比他的银发、他的金瞳、他的病弱身体更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顾端还想追问什么，被孔寅用眼神制止了。孔寅端起茶杯，自然而然地转了个话题，说起京城的一些趣事。江远也跟着附和，说起他的府上最近新添了几个护卫，都是从北境退下来的老兵，武艺极高。
聊到午饭时间，贺兰玉留他们吃了饭。菜都是暗卫们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醋熘白菜，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碟凉拌笋丝。顾端吃了两碗饭，孔寅也添了一次，江远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孔寅和顾端问他会试那天要不要来接。贺兰玉摇了摇头说不用。京城毕竟是京城，人们再疯狂，也不至于拦着他的马车不让他去考试。再者，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他的住址，只要他们不说，就不会有人提前来堵门。
下午江远和顾端先走了，孔寅多坐了一会儿。他等那两个人都走远了，才放下茶杯，看向贺兰玉。
"阿玉，你这次来京城，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他问得很直接。
贺兰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没什么大事。有人想杀我，所以躲了一阵。"他说得轻描淡写。
孔寅沉默了很久"还是去年的那个人吗？”
贺兰玉点了点头。送走孔寅，他回到仙草院的亭子里。纱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荡，将亭外的假山和兰花笼在一片朦胧里。他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关海拿来的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了几页，眼皮便开始发沉。他放下书，侧过身，把头埋在臂弯里，银白的长发散在躺椅扶手上。纱帐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和肩头，他在这种轻柔的触感里慢慢睡着了。
关海从厨房里端了一壶温茶过来，远远看见亭子里的人已经不动了，脚步便放轻了。他走到亭子边，看见自家少爷侧躺在躺椅上，薄毯滑到了腰间，银白的长发散在扶手上，几缕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放下茶壶，小心翼翼地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贺兰玉的肩头，然后退到亭子外的石凳上坐下来。
贺兰玉是被关海抱着放进卧房的火炕上的。关海将他轻轻放在炕面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贺兰玉感觉到身下褥子的温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暖云裹着，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黑色的，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卧房角落里烛光还亮着，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涌进来，感觉后背贴着一个熟悉的、温热的胸膛。一条手臂从颈下穿过，另一条手臂揽在腰间，将他整个人箍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宇木。”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算作回应。贺兰玉感觉到一股极细极柔的木象内力正从宇木的掌心渗进后腰。那股内力贴着命门穴缓缓进入，穿过皮肉穿过经脉，将白天消耗的体力一点一点补回来。
“宇木，会试只需要两天时间，我撑得住的。”贺兰玉靠在宇木的肩头说。宇金的金象、宇火的火象……他们的内力已经用不上了。现在主要是宇木的木象内力在替他疗养身体，本来宇木只是九级巅峰，为了帮贺兰玉治疗，这一年多以来，他刻苦修炼，已经达到了十级中级。
宇木没有回答。少年只是把他从怀里轻轻放回枕上，拉过薄被替他盖好。贺兰玉躺在被窝里，看着少年那张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宇木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属下撑得住。”他说完足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无声地回到了房梁上，只留下一句“公子好好休息”在空气里散开。
贺兰玉望着头顶那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的横梁，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