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殿试

八月二十二,酉时刚过,山谷里的天光还亮着,湖面上碎了一层金红色的晚霞。

贺兰玉有些无聊。他喊了宇木,出来的是宇林,说宇木今天下山去了城里办事去了。这个娃娃脸的少年比其他的人好糊弄得多,贺兰玉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现在就想吃刚出城门的那家铺子的蜂蜜了,宇林便挠了挠头,说公子你等着,我去去就回,然后身影一晃就消失在山道上了。

贺兰玉从露台的躺椅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定宇林走远了,其他暗卫都在山下的院子里待着或者出去办事去了,他从二楼溜下来,一路小跑到山脚下湖边那排房子里。

他知道山下厨房那里藏了酒。上次中秋夜宇木拿的那瓶葡萄酒就是从厨房拿来的。

吴庸正在厨房里和另一个暗卫说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贺兰玉,连忙起身行礼。贺兰玉摆摆手,说我就是随便走走,你忙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柜子那边挪,趁着吴庸转身去灶台看火的空档,飞快地拉开柜门,摸了一瓶葡萄酒出来,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溜回了山上。

等他在露台的躺椅上重新躺好,把酒瓶从袖子里抽出来时,心跳还有点快。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糖吃的孩子,但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反倒让他觉得好玩——在这山谷里待了这么多天,他已经快闷疯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宇林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在心里感慨自己真是个废柴。宇林手里捧着一罐蜂蜜,脸上还沾了几片树叶子,兴冲冲地递到贺兰玉面前。贺兰玉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又打发他去厨房让吴庸用这蜜做几块糕点。宇林又挠了挠头,说好,然后又跑了。

贺兰玉拔开瓶塞,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葡萄酒在琉璃杯里呈现出深红色的光泽,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他靠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亮了起来,也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他不知道拓跋宇今晚会来。如果知道,他大概不会喝,至少不会喝这么多。

拓跋宇到的时候,半个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他今天在宫里处理了一整天的政务,又去太后那里请了安,出城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从竹林上方掠过来,落在露台上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贺兰玉赤着脚蜷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琉璃杯,脸颊绯红,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扶手上。

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马上见底的酒瓶。

拓跋宇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走上前去,刚要开口,贺兰玉就看见了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瞳在月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躺椅上弹起来——是真的弹起来,赤着脚踩在木板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迈了两步,然后跳到了拓跋宇身上。

拓跋宇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他。贺兰玉的双腿盘在他腰间,手臂搂着他的脖子,银白的长发散在他肩头和后背,带着葡萄酒的甜香和贺兰玉身上特有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冲进他的鼻腔。

“殿下!”贺兰玉的声音软塌塌的,带着明显的醉意,“你来了!你带我飞!我要飞!”

拓跋宇一只手托着他的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防止他往后仰倒。他看着怀里这张醉醺醺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因为喝了酒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谁让你喝酒的”拓跋宇的声音沉下来。

贺兰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又抬起头来,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他:“你带我飞嘛,宇木都带我飞的。”

拓跋宇的眼神瞬间变了。

“宇木带你飞?”语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对啊,”贺兰玉浑然不觉自己说漏了嘴,还在那儿点头,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在拓跋宇的肩头扫来扫去,“上次我喝醉了,宇木就抱着我飞到山顶,我们在秋千上坐了好久。他可温柔了,一点都不像你。”

拓跋宇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怀里这个醉得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压着火气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喝酒?”

贺兰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慢从拓跋宇的颈窝里抬起头来,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还蒙着酒意,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

“我天天只能被囚禁在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哪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了。我不找点事做打发时间吗?我都要疯了。”

拓跋宇沉默了。

“你喝多了也是这么抱着宇木的?”他问。

贺兰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拓跋宇,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弯弯,金棕色的眼瞳里漾着细碎的光,嘴唇因为酒意而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甜。

拓跋宇的火气在看到这个笑容的那一刻彻底炸了。

他抱着贺兰玉大步走进二楼的卧房,把人摔在床榻上。力道不算重,但贺兰玉还是被摔得闷哼了一声,后背撞上锦褥,银白的长发散开铺了一枕头。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你干嘛呀......”

拓跋宇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褥子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那双墨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压抑了很久的怒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你个大阴癖,”贺兰玉被他捏着下巴,说话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拓跋宇的耳朵里,“囚禁狂。一点也不温柔。宇木都不这样摔我的。”

拓跋宇被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齿列。

“孤还不温柔?”他俯下身,嘴唇贴着贺兰玉的耳廓。

贺兰玉用力点了点头,银白的发丝蹭过拓跋宇的脸颊:“就是不温柔。你每次都咬我,还把我按在书桌上亲,书桌上好硬,我腿都软了你还不停。你还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拓跋宇堵住了他的嘴。

带着惩罚意味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吻。舌尖撬开齿关,缠住那条因为醉酒而反应迟钝的软舌。贺兰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但那点力道对拓跋宇来说跟猫挠似的。

拓跋宇松开他的嘴唇,直起身,开始脱他的衣服。淡青色的薄衫被扯开系带,从肩头滑落。贺兰玉赤裸地躺在床榻上,银白的长发散在身下,月光从琉璃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将那上面还残留着的几处淡红色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想要挡住自己,被拓跋宇握住手腕按在枕头上。

然后拓跋宇俯下身,从锁骨开始,一处一处地咬过去。贺兰玉疼得直哼哼,又踢又踹,脚后跟蹬在拓跋宇的后腰上,但拓跋宇纹丝不动。

整个过程贺兰玉一直在哭,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从眼角往外涌,顺着太阳穴的弧度滑进鬓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骂拓跋宇——骂他大阴癖,骂他囚禁狂,骂他不温柔,骂他连宇木都不如。骂到后来嗓子哑了,骂不动了,就只是咬着下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拓跋宇从头到尾没有做到最后一步。那双因为常年不怎么走路而格外细嫩的腿,结束后他把贺兰玉从床榻上抱起来,走进卫生间。

浴池里的水是温热的,拓跋宇抱着贺兰玉坐进池子里,让温热的水漫过两个人的身体。贺兰玉靠在他怀里,已经不哭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拓跋宇用掌心贴着他的后腰,一股极细极柔的水象内力从掌心渗进皮肤,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到四肢百骸。贺兰玉的身体在那股内力的浸润下慢慢舒展开来,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输送完内力之后拓跋宇又给他渡了一些内力让他醒酒,然后从池边的架子上取下一罐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贺兰玉大腿内侧。

拓跋宇的手指蘸着微凉的药膏,涂完之后他把贺兰玉从浴池里捞出来,用大布巾裹着抱回卧房,放在床榻上,拉过薄被替他盖好。他低头看着蜷在被窝里的人,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呼吸已经平稳了,显然是累得睡着了。

他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拨开贺兰玉额前的碎发,手指在那些银白的发丝间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俯下身,在贺兰玉的眼角轻轻印了一下——那里还残留着泪痕,咸咸的。他直起身,脱了外袍和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一条手臂从贺兰玉的颈下穿过,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八月二十三,日上三竿。

贺兰玉醒了。不是睡到自然醒的,是被浑身的酸疼给疼醒的。他试着翻了个身,传来一阵火辣辣的被摩擦的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全是痕迹。锁骨下方、胸口、腰侧,密密麻麻的淡红色吻痕和齿痕叠在一起。

但贺兰玉脖子以上是干净的——拓跋宇昨晚虽然气得不轻,但理智还在,没有在贺兰玉脖子上留任何痕迹。

他慢慢坐起来,银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和后背,几缕翘在头顶,几缕贴在脸颊上。

拓跋宇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他已经换了一身淡黄色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和昨晚那个把贺兰玉按在床榻上折腾的人判若两人。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想要扶贺兰玉坐起来。贺兰玉别过头不看他。

拓跋宇也不恼,只是把手收回来,从托盘里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用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送到贺兰玉嘴边。贺兰玉依旧别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拓跋宇等了一会儿,放下勺子,自己含了一口醒酒汤,捏住贺兰玉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俯下身。

贺兰玉抬手推他的脸,手指按在他下颌上用力往外推,但拓跋宇纹丝不动。温热的汤液从拓跋宇的唇齿间渡过来,带着药草的清苦味,他被迫咽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然后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走进卫生间。贺兰玉被放在洗手台前的圆凳上,铜镜里映出他的脸——苍白,清瘦,眼尾还带着昨晚哭过的微红痕迹。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脖子。还好,确实没有吻痕。他又侧过头看了看后颈,也没有。

……

八月二十五,殿试这天早上

拓跋宇端着粥碗站在贺兰玉面前,问他还疼不疼。他坐在椅子上,他不想理这个疯子,但张开了嘴。

拓跋宇便一勺一勺地喂他。粥是新熬的,加了山药和一点点瘦肉末。贺兰玉吃了大半碗,又喝了几口汤药,然后他仰起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殿下,你看看。你昨晚咬的,今天就是殿试。你让我怎么见人?”他说着说着气就上来了,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几分,金棕色的眼瞳里燃着一簇小火苗,“你每次都亲在这里、这里、这里——衣服遮不住!我不想这个季节穿着高领去参加殿试!”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着自己脖颈两侧的吻痕,戳完左边的戳右边的,戳完右边的戳锁骨。拓跋宇低头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昨晚在浴池里真是失控留下的。耳后那个是今天凌晨他意犹未尽又补了一下的,锁骨上方那个是昨晚第一次结束后他觉得不满意又加深了一下的。确实是遮不住。他看着贺兰玉气呼呼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鼻梁上皱起细细的纹路。

贺兰玉越说越气,忽然抓住拓跋宇的衣领,用力一拉,把他拉得弯下腰来。他踮起脚尖,张口咬在拓跋宇的脖子上。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调情式的咬,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货真价实的咬。他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感觉到拓跋宇的喉结在他下巴处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口,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直到嘴里尝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拓跋宇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躲,只是抬起手托住了贺兰玉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银白的发丝里。

过了好一会儿贺兰玉才松开嘴。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拓跋宇的脖子上多了一个深深的牙印,皮肤已经破了一点点,渗出一颗极小的血珠。那牙印在拓跋宇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忽然觉得解气了不少,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沾的那一点血渍。

哼了一声。拓跋宇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牙印,手指在破皮处轻轻按了按,沾下一小片血迹。他看着那片血迹,然后笑了,伸手把贺兰玉重新拉进怀里搂住,低头在贺兰玉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被咬了之后反而受用的纵容和宠溺,用脸颊贴着那些银白的发丝来回蹭了好几下。

“消气了?”他问。

贺兰玉靠在他怀里,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他已经是消了气的猫。他靠在拓跋宇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还笑。你看看你自己的脖子,知道这多难为情了吧。”

拓跋宇便不笑了。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坐好,从妆台上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梳头。今天是半扎发,拓跋宇用那支碧玉簪将他上半部分的银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髻,下半部分散在肩头和后背。散开的头发刚好能遮住耳后和颈侧那几个吻痕,只露出后颈下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那里没有吻痕,干干净净的。

他打开胭脂盒,用指尖蘸了极淡的粉,轻轻点在贺兰玉锁骨上方那个最深的吻痕上。指腹在痕迹上反复轻拍,力道极轻,像是在描摹花瓣的轮廓。涂完之后他又用手指蹭了蹭边缘,让胭脂和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贺兰玉对着铜镜看了看,痕迹确实被遮住了。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了那么一点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

拓跋宇把他按回椅子上,又拿起眉笔,托起他的脸,笔尖落在眉尾处,顺着眉毛生长的方向一笔一笔地描过去。然后是口脂,极淡的桃花色。涂完之后拓跋宇用指腹在他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把颜色晕得更自然一些。

拓跋宇已经替他挑好了今天的衣裳——流光色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青,在室内看着只是普通的浅青色素袍,但贺兰玉知道这种料子,是扬洲省那边今年新出的流光锦。果然,他拿起那件外袍走到窗边,阳光落在袍面上,那层淡青便像是活了过来,泛出一层粼粼的微光——不是珠光,不是金粉,是织物本身在光线下呈现出的一种流动的光泽,像清晨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他想起记忆里那些小女孩穿的亮片裙子,觉得这料子虽然没有亮片那么闪,但那种低调的、若隐若现的光泽,确实有点bulingbuling的感觉。

今天是殿试的日子,是他科举之路的最后一场考试。考完之后——不管成绩如何,他都能被授予官职,能离开囚禁了他很久的别院,或许等几年这些人不惦记他了,他也能去地方做官。

关海已经在巷子口马车等着了,手里提着考篮,额头上因为紧张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见自家少爷出来,他快步迎上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压都压不住。

“少爷,今日过后您就能当官了!”

辰时。

贺兰玉站在太华殿前的广场上,被眼前的阵仗微微震了一下。广场上搭了几百个棚子——不是那种简陋的草棚,是统一用青布幔围成的隔间,每个隔间里摆着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还有一个小炭炉温着茶。几百个青布棚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汉白玉广场上,从太华殿的丹墀下一路延伸到广场尽头的汉白玉栏杆旁,场面比乡试和会试都要气派得多。

考生们在广场入口处排队搜身。这次执事搜身的不是普通衙差,是御前侍卫——个个身着明光铠甲,动作利落严肃。贺兰玉排在队伍里,很快便轮到了他。搜身的侍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端正,动作标准,搜到贺兰玉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手上的动作。他没有像考院那些士兵一样脸红,也没有像拓拔户那样趁机揩油,只是公事公办地在贺兰玉的袖口、衣襟、腰间快速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贺兰玉走进广场,顺着考牌上的编号找自己的棚子。他的棚子在广场左侧靠后的位置,不算显眼。棚子里已经点好了炭炉,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砚台放在右上角,墨锭搁在砚台旁边,笔架摆在正前方,考篮放在桌子底下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

坐定之后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考生们还在陆续进场,有人在低头磨墨,有人在闭目养神。他没有看到孔寅和祝隐,也没有看到顾端。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也在这片广场上的某个棚子里,和他一样,正等待着最后一场考试的钟声敲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上。

时辰到了。

先是钟鼓楼的钟声——浑厚悠长,从皇城正南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响了九下。然后太华殿的正门缓缓打开,两队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从殿内鱼贯而出,分列丹墀两侧。最后是皇帝——不是从太华殿里出来的,是从太华门方向过来的。御辇停在丹墀下,皇帝踩着脚凳走下来,身穿明黄色的衮冕,头戴十二旒的冕冠,在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墀。

所有考生齐齐起身,退到棚子外面,对着太华殿的方向伏地叩首。皇帝抬起手,示意众人平身。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说了一番话。大意是科举乃国之抡才大典,尔等能从数万人中脱颖而出,已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今日殿试,朕亲自命题,亲自阅卷,望尔等尽展平生所学,不要有丝毫保留。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什么"为国储才"、"以天下为己任"之类。

然后题目便发下来了。

贺兰玉双手接过考卷,回到棚子里,在书案前坐下。题目被写在考卷最上方的正中央,宣纸是御用的澄心堂纸,纸质细腻洁白,墨迹清晰有力。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字数不限,时间不限——从辰时开考,到傍晚交卷,一整天的时间,足够考生反复推敲、仔细斟酌。

他把那道题目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金棕色的眼瞳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然后他搁下考卷,没有立刻提笔,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自己沉入那片只有思维能到达的虚空里。

民富则国强。这四个字是他整篇策论的总纲。从农桑、水利、吏治、边防、文教、商业等多个维度展开,既有宏大格局又有具体举措。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臣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故欲安天下者,必先富其民;欲富其民者,必先厚其生。"

然后他停住了。不是因为写不下去,是因为他想起了拓跋宇的笔记里有一段关于"富民"与"强兵"关系的批注——那批注写在笔记的边角,字迹极小,用朱砂画了圈。拓跋宇说,单纯的富民政策如果没有强兵作为后盾,很容易被周边国家觊觎;而单纯的强兵政策如果没有富民作为基础,则会透支国力,不可持续。所以富国与强兵是相辅相成的,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把这个观点融进了自己的策论里。从农桑讲到水利,从水利讲到商业,从商业讲到边防,从边防讲到吏治,从吏治讲到文教。每一个维度都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具体举措。

考完试已经到了傍晚时刻。天边的晚霞从太华殿的琉璃瓦上反射过来,将整个广场染成一片暖橙色。贺兰玉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他今天写了整整一天——从辰时到酉时,除了中午吃饭和上茅厕的时间,几乎全是坐在书案前。好在提前半个月身体被那三个人轮番调理,内力把他的体力拔高了不少,否则他还真撑不下来。

收卷的钟声响起之后,考生们鱼贯而出。贺兰玉收拾好自己的笔墨,把考卷交给收卷的官员,拎着考篮站起来。他刚走出棚子,腿便软了一下——坐了一整天,又在考场上全神贯注地思考,突然站起来走动,腿脚不像是自己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是孔寅。

孔寅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他扶着贺兰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阿玉辛苦了",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稳稳地架着贺兰玉的一条胳膊。

祝隐从另一边过来,架起贺兰玉另一条胳膊。他的脸色比孔寅好一些,但眼下也有一圈青影。他低头看了看贺兰玉几乎抬不起来的腿,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贺兰玉的考篮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

顾端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靛蓝色锦袍被挤得皱巴巴的。他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挤到,但他看见贺兰玉被架着走出来的那一刻,眼眶便红了——眼眶泛了一圈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辛苦了",只是从祝隐手里接过贺兰玉的手肘,替了祝隐的位置。

三个人架着贺兰玉,慢慢地从太华殿广场往外走。其实三个人都腿软,都是坐了一整天没怎么动弹的人。只不过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是四个人里最差的,哪怕被内力调理了这么久,比他们能熬一些,但体力还是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贺兰玉感觉自己像一堆被抽去了骨头的肉,软塌塌地挂在两个人和一个人的手上。他的脚勉强在地上拖着走,银白的半扎发散乱地垂在肩头,流光色的外袍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泽——但这光泽已经没有人有心欣赏了,他自己更是恨不得把这身衣裳脱下来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从太华殿到外宫门这段路,今天四个人走了很久。一路上碰见的其他考生,有的也是被同伴架着走的,有的是扶着墙慢慢挪的,还有的干脆坐在宫道旁的台阶上歇着,打算等缓过劲来再走。没有人觉得丢人——殿试本来就是拼尽全力的事。

出了外宫门,关海已经等在马车旁边了。他远远看见自家少爷被架着出来的那一刻,脸色便变了。他几步冲上前,把贺兰玉从三个人手里接过来,一手穿过膝弯一手托着后背,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马车车厢里已经铺好了厚厚的锦褥。关海把贺兰玉轻轻放在褥子上,替他脱了鞋,把两条腿放平,又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一切,他退出车厢,和其他三位道谢,坐在车辕上,扬起鞭子赶着马车往仙草院的方向去。

车厢里,贺兰玉闭上眼。他能感觉到马车微微晃动,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能闻到锦褥上熏过的极淡的檀香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抱下马车的。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把他从车厢里捞出来,抱进仙草院,走过那条黑漆漆的窄巷子,推开院门。然后他被放在一个温热的浴池里,有人解开他的衣带,把流光色的外袍、中衣、里衣一层一层褪下来。有人拿着牙刷蘸了牙粉给他刷牙,有人在水里替他洗身上的汗渍。然后他又被捞出来,用大布巾裹着擦干,换上干净的亵衣。最后他被塞进被窝里,他的后背贴上去的那一刻,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半夜被人揽进怀里,没有被渡内力,没有被吻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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