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拓跋户的纠缠

皇帝走了。只是起身说了句“朕乏了,诸位爱卿随意”,便带着贴身太监离开了。殿内所有人都在他起身的那一刻齐刷刷矮了半截,等那身明黄的衮冕彻底消失在侧殿门后,才陆续直起腰来。

紧接着老大臣们也陆续告辞。殿内的气氛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刚才正襟危坐的那些人开始往椅背上靠,交头接耳的说话声从悉悉索索变成了嗡嗡一片。有人把酒杯从矮桌上端起来,不再只是抿一口做做样子,而是实实在在地仰头喝干了。还有人干脆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坐太久已经发麻的腿脚,走到旁边的桌案前和相熟的同僚碰杯。

但所有人都还留着几分分寸。因为太子还在。

拓跋宇坐在皇帝右侧下首的高椅上,手里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他的姿态很放松,脊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目光淡淡地扫过大殿里的人。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收敛几分——说话的声音压低一点,笑的弧度收小一点,敬酒的动作也规矩许多。

贺兰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用袖子掩着,偷偷往酒壶里掺了不少水。来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络绎不绝。

最先过来的是户部的几个年轻官员。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走到他面前,为首那个脸蛋圆圆的小官说话还有些结巴,举着酒杯说“恭喜贺兰公子连中六元”的时候舌头都快打结了。贺兰玉端起自己那杯掺了水的酒,凑到唇边极轻极浅地抿了一下,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小官的脸便涨得通红,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被同僚们推着走开了,走出好几步还在回头看他。

然后是几个新科进士。他们对贺兰玉的态度更复杂一些——敬佩,羡慕,嫉妒,还有掩藏在笑容底下的竞争心。一个穿着靛蓝色锦袍的年轻人端着酒杯站在贺兰玉面前,口齿清晰地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贺兰公子才名远播,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拂。贺兰玉依旧是那句话——多谢,客气了,不敢当。然后抿一口掺了水的酒。那进士见他态度温和却疏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便退开了。

又有人过来。这次是礼部的两个郎中,年纪都在三十上下,穿着青色的官服,说话比那些年轻进士圆融得多。他们不谈学问,不谈功名,只是夸贺兰玉方才那曲剑舞实在是精彩,说《将进酒》这首诗写得气魄极大,“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一句简直是把天下读书人的心声都道尽了。贺兰玉听他们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热络,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过奖了”。那两个郎中聊了一会儿便识趣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贺兰玉把酒杯放下来,用袖子掩着又往壶里续了些水。壶里的酒越喝越淡,现在基本上就是水里漂着一点酒味。他端起那杯“酒”,又抿了一小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对面角落里的顾端身上。

顾端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他的锦袍领口被自己扯松了,白玉腰带歪到了一边,整个人挂在旁边人的肩膀上,正口齿不清地讲着什么笑话。祝隐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肩膀被一个进士压得往一侧倾斜,却也没有躲开,只是时不时把他快要滑下去的脑袋往上托一托。孔寅坐在他们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时不时的嘴角弯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成那副温润克制的模样。

他正看着,一道身影忽然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看向那边的视线。

宝蓝色的圆领袍衫,白玉革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齐王拓跋泰端着一只琉璃酒杯站在他矮桌前,垂着眼微笑着看他。

“齐王殿下。”贺兰玉刚站起来想行礼,拓跋泰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必多礼,坐着说。阿玉来京城这么久,可还习惯?”拓跋泰就在他旁边的空蒲团上坐下来,把酒杯搁在矮桌上。

“还好。”贺兰玉说。

“我前些日子去你府上拜访过几次,你那个书童总说你不在,说是去找什么江湖游医治病去了。”拓跋泰侧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真诚的关切,“是身体哪里不适?”

贺兰玉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敲,面上不动声色,随意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认识了一个城外的游医,确实是一直在城外养身体。那游医有些手段,让他调理了几次,感觉比从前好多了。”

拓跋泰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京城气候干燥,和华清县比起来是有些不同,若是住不惯也别硬撑。”他顿了顿,又道,“我府上有个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大夫,调理身体很有一套,改日我让他去你那边看看?”

“劳齐王殿下费心了,微臣已经好多了”他微微低了低头,语气真诚了几分,“殿下公务繁忙,还记挂着草民的身体,草民实在不敢当。”

“那便好。”拓跋泰也没有勉强,端起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贺兰玉的肩膀,“阿玉少喝点,别撑着。”

贺兰玉刚把目光从拓跋泰的背影上收回来,还没来得及端起杯子喝口水,一只手便从后面伸过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力道不小,把他整个人往旁边一带。他本来就坐得不怎么稳当,这一下直接歪了过去,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一股极淡的松木香气混着酒气,从身后漫过来。

“阿玉。”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渴望。他凑到贺兰玉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贺兰玉的耳廓,说话时带酒味的热气全喷在贺兰玉耳后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上。

“今天穿成这样,把我的魂都勾走了。”拓跋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像是在控诉贺兰玉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手指在贺兰玉肩头上轻轻捏了捏,“刚才你舞剑的时候,我就想冲下去把你扛走了。那个借你剑的校尉,你为什么要对他笑?还有那些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一直看你?”

贺兰玉的睫毛颤了颤。那点残存的微醺感在拓跋户开口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侧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脸和拓跋户的嘴唇拉开一点距离——但拓跋户的手臂箍着他的肩膀,他躲不了太远,只是把脸转过去了一点,金棕色的眼瞳平视着拓跋户那双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灼热的眼睛。

“殿下,你是个大人了。”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而理智,“应该能控制住自己。”

拓跋户搂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手劲,像是怕贺兰玉会忽然消失,又像是想把他整个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嘴唇从贺兰玉的耳畔移开了一点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委屈和焦躁。

“阿玉,我怕?我怕你被别人抢走。那天在考院,你被我亲得浑身发抖,晚上我回去之后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的脸。你说你是我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说到“睡不着”的时候,手指在贺兰玉肩头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想从隔着的衣料上感受底下皮肤的温度。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继续说下去。

“我又给母妃说要让你当我的王妃,母妃就把我叫回皇宫,关了好些天。”他说到“关”这个字的时候,搂着贺兰玉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贺兰玉心里咯噔一下。难怪。难怪考完会试之后拓跋户就没再出现过,他还以为这小王爷终于消停了,原来是被裴贵妃关在皇宫里了。要不然以这小子的脾性,怕早就已经翻墙进家里去把他按在床上了。

“殿下。”贺兰玉还没说完下面的华话,就感觉到拓跋户的那只手已经挪到他的后背上轻轻抚着。

一股极细的火象内力从拓跋户的掌心渗进皮肤。那力道极轻极柔,但热意却不容忽视。贺兰玉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开始发软,他靠在拓跋户怀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有些费劲。火象内力本就能让人气血加速、肢体绵软,拓跋户用得克制,但架不住贺兰玉本来就对他的内力吸收了许久,经脉里像是已经记住了这条路径。

旁边有个进士端着酒杯往这边走过来,远远看见贺兰玉靠在楚王殿下怀里,脚步便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拓跋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压抑着欲望的少年”切成了“堂堂正正的楚王殿下”。他对着那个进士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状元郎喝多了,本王借他肩膀靠一靠。”

那进士拱了拱手便赶紧转身走了。拓跋户低下头,嘴唇几乎又要贴着贺兰玉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阿玉,一年前的今天,亲了你。你还记得吗。”

贺兰玉抬起眼瞪着拓跋户。他心想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记得这么清楚。他忽然很后悔往酒杯里掺水了,他应该直接喝醉,管他什么耍酒疯,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

“殿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能不能先让我起来?”

“再抱一会儿。”拓跋户的声音闷闷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我忍了好久,你就让我抱一会儿,又不会掉块肉。”

贺兰玉感觉到那只揽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拓跋户的掌心贴在他腰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手掌真热,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依恋。

他的余光往高台上扫了一眼。

拓跋宇从头到尾一直看着拓跋户搂着贺兰玉的肩膀,看着拓跋户把嘴唇凑到贺兰玉耳边,看着拓跋户把脸埋进贺兰玉的颈窝里蹭来蹭去。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此刻是温润的太子形象。他不能过去把拓跋户从贺兰玉身上拉开,不能把贺兰玉从那个蒲团上拽起来抱走,更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做出任何不符合太子身份的事。

贺兰玉隔着人群,和拓跋宇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双墨色的眼瞳此刻是平静的,嘴角没有弧度,眉尾没有下沉。越是平静,底下压抑的东西就越汹涌。这分明是在说:结束之后,你等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仰头全灌进了嘴里。酒是凉的,水也是凉的,从他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冰刺感。

“贺兰公子。”一个内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弯着腰压低声音,“可要出恭?奴才领您过去。”

贺兰玉又抬眼看了一眼拓跋宇,赶紧对抱着他的拓跋户开口说:“殿下人有三急,我现在不太舒服,想去趟茅厕。”拓跋户看着他微微涨红的脸,看着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浮起的那层水雾,酒窝又陷下去几分,松开了他的手。

他跟着内侍走出华宴殿的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把他脸上的热意吹散了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身后华宴殿的喧闹声被宫墙隔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他跟着内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恭房。

“你回去吧,我自己走过去就行。”贺兰玉对那内侍点了点头,在恭房里解决完需求之后没往大殿的方向走。

他一个人往花园的方向走。夜色已经很深了。九月的京城夜晚已经有些凉意,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被露水打湿之后的腥甜。

他靠在假山上闭上眼。今晚的宴会不知道还要多久才结束,按往常的惯例怕是不到半夜散不了。他打算就在这里缓口气,等到快结束时再进去,反正该敬的酒也敬得差不多了,该应酬的也都应酬过了。夜里有些凉,他拢了拢衣襟把领口往里紧了紧,银白的高马尾上那根发带在夜风里轻轻飘起来,拂过他的脸颊。

他闭上眼,让整个人往假山的石头里又靠了靠。明天要睡到日上三竿,谁也别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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