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机关算尽,网中网

太后寝宫,巳时三刻。

慕容辞踏入殿门的时候,太后正靠在软榻上喝茶。见他进来,太后抬了抬眼皮,把茶盏放下。

“摄政王来了,坐吧。”

慕容辞行了一礼,在她下首坐下。

太后没有绕弯子。

“孙姑姑的事,你知道多少?”

慕容辞面色不变。

“臣知道一些。”

太后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不急着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慕容辞也没有开口。

可惜太后不知道,他慕容辞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果然,片刻后,太后放下茶盏,笑了。

“这茶,产自云南普洱府,一年只得二十斤。”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进贡到宫里,分到各宫,本宫这儿也不过二两,物以稀为贵。这世上但凡稀罕的东西,都有它稀罕的道理

“慕容辞,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止是天时。”

她顿了顿。

“先帝驾崩,幼主登基,这是你的天时。

宗室之中无人比你更近血脉,这是你的地利。可真正让你坐稳这把椅子的,是人和。”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朝中有人服你,军中有人听你,就连本宫,有时候也不得不顺着你。”

“可你得记住,天时是会变的,人和是会散的,至于你自己”

她慢慢喝了一口茶。

“有时候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历朝历代,摄政王有几个善终的?”

“慕容辞,你这个人,确实难缠。”

慕容辞微微欠身。

“太后娘娘过奖。”

太后摆摆手。

“行了,不跟你兜圈子了。”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慕容辞脸上,“孙姑姑背后有个御膳房的太监,本宫已经让人去查了。但这个太监背后还有谁,本宫查不出来。”

慕容辞看着她。

“太后娘娘想让臣查?”

太后点点头。

“你的人不是已经在查了吗?”她说,“东厂的人这几日在城东晃悠,本宫知道。”

慕容辞没有否认。

太后继续道:“本宫不管你们查到什么,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本宫。”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太后娘娘请说。”

太后看着他,目光幽深。

“孙姑姑的弟弟,本宫已经派人接进京了。就安置在城南一处宅子里,有人看着。”她顿了顿,“孙姑姑这条命,本宫要保。”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太后娘娘这是要保她?”

太后点头。

“她跟了本宫五年。”她说,“就算做错了事,也是被人逼的。本宫护短,摄政王应该知道。”

慕容辞看着她,忽然问。

“太后娘娘就不怕她再出事?”

太后笑了。

“有摄政王在,她能出什么事?本宫把人交给你,是信你。你若保不住,本宫也不怪你。”

慕容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慕容辞,”她说,“你就不问问,本宫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慕容辞抬起头。

“太后娘娘想告诉臣吗?”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本宫在这宫里待了二十三年,从先帝在位到现在,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想的要多。宫墙外的燕子年年都能飞走,可宫墙里的人,飞不出去。宫里的女子把最好的年华留在红墙里,走的时候,只剩下鬓边一缕白发。你说可叹。”

慕容辞没有说话。

太后继续道:“有人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本宫是傻子。可本宫不傻。”

她放下茶盏,看着慕容辞。

“本宫只是懒得管。”

慕容辞的眼神微微一凛。

太后笑了笑。

“可有些人,不想让本宫安生。他们把爪子伸到本宫身边,动本宫的人。那本宫就不能不管了。”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太后娘娘,您想管到什么程度?”

太后看着他。

“管到,把那只手砍下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

慕容辞站起身,行了一礼。

“臣明白了。”

太后点点头。

“去吧。查到了什么,记得告诉本宫。”

慕容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太后娘娘。”他没有回头。

太后看着他。

慕容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您方才说,您不傻。”

他顿了顿。

“臣也不傻。”

他推门出去。

御膳房后院,午时一刻。

萧玦站在一堆菜筐后面,目光盯着斜对面那间小屋。

赵四喜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前,他出宫采买,绕了三圈路,最后从后门溜进了这间屋子。

萧玦让人查过,这屋子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太监的。那个太监叫钱贵,半个月前回乡探亲了。

容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督主,查到了。”

萧玦没有回头。

“说。”

容清道:“钱贵根本没有回乡。”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容清继续道:“他出城那天,有人看见他被几个人带走了。往西边去的。”

萧玦的眼神一凛。

“被带走?”

容清点头。

萧玦沉默了一瞬。

钱贵被带走,赵四喜拿着他屋子的钥匙。

那这间屋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围。”

东厂的番子悄无声息地散开,把整间屋子围住。

萧玦走过去,抬脚踹开门。

屋里,赵四喜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叠纸,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他的脸色变了。

“萧……萧督主”

萧玦走进去。

这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盏,床上铺着被褥,看起来和普通太监的住处没什么两样。

但萧玦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块地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

空心的。

萧玦笑了。

他站起身,看向赵四喜。

赵四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赵公公,”萧玦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那底下是什么?”

赵四喜的嘴唇发抖。

“没……没什么,就是些金银细软。”

萧玦点点头。

“来人。”

番子上前,撬开那块地砖。

下面是一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还有一叠银票。

萧玦走过去,拿起那些信,翻了翻。

全是北齐的文字。

他又拿起那些银票,看了一眼票号。

北齐的钱庄。

萧玦转过身,看着赵四喜。

赵四喜已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公公,”萧玦慢慢道,“这些东西,够你死十回了。”

赵四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玦蹲下身,与他平视。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本官,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赵四喜的眼泪鼻涕不经使唤流了下来。

“奴……奴才不知道”他的声音发抖,“那人每次来都蒙着脸,只让奴才传信,奴才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萧玦看着他。

“每次来?他来过几次?”

赵四喜道:“三……三次”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三次都在哪儿见的?”

赵四喜道:“在……在城南……一间宅子里”

萧玦的眼神一凛。

“城南什么地方?”

赵四喜道:“柳……柳树巷”

萧玦站起身。

柳树巷。

柳娘住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赵四喜,目光幽深。

“带回去,好好审。”

番子上前,把赵四喜押起来。

赵四喜挣扎着,脸都白了。

“萧督主!奴才冤枉!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我…呜呜,我的鼻涕怎么回流这么多。”

萧玦走到门口停下

“赵四喜,你有没有想过,找到你的人,和卖了你的人,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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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喜的挣扎停了。

萧玦的声音淡淡的。

“钱贵被人关在城西一间宅子里的消息,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赵四喜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东厂大牢,申时三刻。

赵四喜被关进了最里面的牢房。

萧玦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那叠信已经找人看过了。

“柳娘已暴露,速断。”

“孙姑姑可用,继续传。”

“钱贵已处置,钥匙可取。”

三封信,三个指令。

每一条,都是在灭口、利用、杀人。

萧玦把那叠信收进怀里。

容清走到他身边。

“督主,柳娘那边有动静。”

萧玦看着他。

容清道:“她今天出门了。换了三趟马车,绕了小半个京城,最后进了城南一间宅子。”

萧玦的眼神一凛。

“什么宅子?”

容清道:“柳树巷,她以前住的那间。”

萧玦沉默了一瞬。

她回去做什么?

取东西?

还是等人?

他转身往外走。

“走。”

城南,柳树巷。

容清说得没错,柳娘确实回来了。

她站在那间宅子的院子里,目光落在墙角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

三个月了。

她搬走那天,把一样东西埋在了这棵树下。

她蹲下身,开始挖。

挖了约莫一尺深,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平”。

柳娘看着那枚玉佩,手微微发抖。

她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院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形,她认得。

三个月前,半夜来找她的那个人。

那人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给我。”

柳娘握着那枚玉佩,没有动。

那人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不想活了?”

柳娘的嘴唇发抖。

“我弟弟呢?”

那人笑了笑。

“你弟弟活得好好的,只要你听话。”

柳娘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把玉佩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玉佩,收进怀里。

“走吧,有人要见你。”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慕容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张纸。

一张是萧玦送来的,写着赵四喜的供词。

一张是他自己的人送来的,写着钱贵被关的地方。

还有一张,是那个京城口音、年纪不大、喜欢眯眼睛的人的画像。

门被推开。

萧玦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慕容辞没有抬头。

“查到了?”

萧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查到了,柳娘被人带走了。”

“我们的人与他们交手时有人趁机把柳娘带走,手下与他们交锋时,发现一个玉佩并且上刻着一个平字。但玉被抢走了。”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萧玦把柳树巷的事说了一遍。

慕容辞听完,沉默了一瞬。

“玉佩?”他问。

萧玦点头。

“刻着平字。”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

平王的平。

“那个人呢?”

萧玦道:“跟丢了。”

“萧玦。”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平王这是在做什么?”

萧玦走到他身边。

“他在收网。”他说。

慕容辞偏头看他。

萧玦的目光幽深。

“柳娘、孙姑姑、赵四喜,这三个人,都是他布的线,现在线快断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收回去。”

慕容辞点点头。

“那枚玉佩,是关键。”

萧玦看着他。

“王爷觉得,那玉佩能证明什么?”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证明平王和北齐有往来,证明他这三年,一直在布局。”

萧玦的眼神一凛。

“那咱们”

慕容辞摇摇头。

“不急,他收网,我们也收。”

萧玦看着他。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起。

“他不是要见柳娘吗?那就让他见。”

萧玦的眼睛亮起来。

“阿辞的意思是”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

“让他见。见完之后,他一定会动手。”

萧玦接过话。

“他一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慕容辞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

萧玦忽然笑了。

“阿辞,“你这脑子,臣真是越来越服了。”

慕容辞看着他。

“少拍马屁,去盯着那个人。他见完柳娘,一定会回去复命。”

萧玦点头。

“臣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

“萧玦。”

萧玦停下。

慕容辞看着他。

“小心。”他说。

萧玦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里格外明亮。

“臣知道。”

他推门出去。

慕容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关上的门。

今日窗外的月亮为何会如此的圆?

城外国寺。

平王李昀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

那人跪在他身后。

“王爷,东西取回来了。”

李昀转过身。

那人双手呈上那枚玉佩。

李昀接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柳娘呢?”

那人道:“安置在城西一间宅子里,有人看着。”

李昀点点头。

“别动她,她还有用。”

那人应下。

李昀把玉佩收进怀里,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慕容辞,”他轻声说,“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

他笑了。

“你查到的,都是本王让你查到的。”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目光幽深。

“你以为你在收网?”

“可你不知道,这张网,是本王给你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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