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渡陈仓

萧玦推开摄政王府书房的门时,慕容辞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画像。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连萧玦进来都没有抬头。

萧玦走过去,从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张画像。

画上只有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分明,嘴唇略薄,唇角微微上翘,左下角有一颗小痣。

“赵四喜画的?”萧玦问。

慕容辞点点头。

“他说就是这个人,三个月前半夜去找他,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传信。那人每次来都蒙着脸,唯独这一次,来得急,没来得及遮。”

萧玦接过画像,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京城口音,年纪不大,喜欢眯着眼睛笑,赵四喜说的这些,朝堂上符合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但加上这颗痣”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慕容辞看着他。

“陈明。”

萧玦把画像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那颗痣的位置。

“陈延年的侄子,去年中的进士,今年刚补的御史。他叔父陈延年现在是户部侍郎,当年和陈延龄是堂兄弟。陈延龄倒了,陈延年不仅没事,还升了官。”

慕容辞接过话。

“三个月前陈明弹劾你的时候,我就在朝堂上。他说话的时候确实喜欢挑眉,嘴角往上挑,左下角那颗痣,看得清清楚楚。”

萧玦笑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他到底是被人当枪使,还是自己就是那把枪?”

慕容辞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前,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萧玦。

“这是陈明这三个月所有的动向。什么时候上朝,什么时候递折子,什么时候出城,什么时候见客,全在这里。”

萧玦接过,从头看到尾。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三个月前,他去过城南三次。时间上”

他抬起头。

“和赵四喜说的那三次,对得上。”

慕容辞点点头。

萧玦放下那张纸,在案前坐下。

“所以,就是他了。”

慕容辞也坐下,两人面对面。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动他。”

萧玦想了想。

“直接抓?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慕容辞摇头。

“抓不得。他是御史,没有实证就抓人,朝堂上那些言官能吵翻天。”

萧玦看着他。

“那王爷的意思?”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

“先试。你去见他,当面问。看他怎么答。”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就这么直接问?”

慕容辞点头。

“就这么直接问。他答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答完之后会做什么。”

萧玦的眼睛亮起来。

“他要是慌了,就会去找人。”

慕容辞点头。

“他要是去找人,我们就能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辞,你知道吗,我方才其实在想一件事。”

慕容辞看着他。

萧玦道:“我在想,要是你当初选了平王那边,我现在得有多头疼。”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萧玦继续道:“你太了解他们了。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你会怎么应对,你全都算得到。”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

“还好你是我的。”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

“少贫。去换身衣裳,别穿着这身东厂的官服去。穿得随意些,像是路过顺便进去坐坐。”

萧玦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辞。”

慕容辞看着他。

萧玦的目光认真。

“要是我问完之后,他当场就认了呢?”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他不会。他要是那种人,平王不会用他。”

萧玦点点头。

“那我走了。”

慕容辞没有动。

萧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慕容辞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四目相对。

萧玦忽然笑了。

“等我回来。晚上咱们一起吃顿好的,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萧玦推门出去。

陈府,辰时三刻。

萧玦进门的时候,陈明正在用早膳。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悠闲得很。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粥,一笼包子,冒着热气。

见萧玦进来,他放下筷子,笑着起身。

“萧督主?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萧玦摆了摆手。

“陈御史不必多礼。本官今日休沐,路过这边,想着进来讨杯茶喝。”

陈明笑了,连忙让人撤了碗筷,请萧玦上座。

“萧督主能来,下官这寒舍都蓬荜生辉了。来人,上茶,上最好的茶。”

萧玦在厅中坐下,四处打量了一番。

“陈御史这宅子不错,清雅得很。”

陈明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萧督主过奖了。小门小户,比不得摄政王府的半分气派。”

茶端上来,陈明亲自给萧玦斟了一杯。

萧玦端起茶盏,闻了闻,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明脸上。

“陈御史,”他开口,“本官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

陈明笑着点头。

“萧督主请说。下官知无不言。”

萧玦看着他。

“陈御史可认识一个叫赵四喜的人?”

陈明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

“赵四喜?”他想了想,摇头,“下官不认识。这人是做什么的?”

萧玦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心想倒要看看你能多装。

“御膳房的太监。”

陈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萧督主说笑了。下官一个御史,怎么会认识御膳房的太监?下官连御膳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萧玦点点头。

“那柳娘呢?”

陈明的眉头皱得更紧。

“柳娘?这又是谁?”

萧玦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一个北边来的寡妇,在城东住着。她有个干姐姐,是太后身边的宫女。”

陈明看着他,一脸无辜。

“萧督主,下官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人下官一个都不认识。是不是有人跟萧督主说了什么?下官虽然年轻,但自问做事还算规矩,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他说着,叹了口气。

“这年头,做人难啊。什么脏水都能往身上泼。”

萧玦放下茶盏。

他看着陈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明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陈御史,本官也没说你得罪了谁。就是随便问问。”

陈明连忙点头。

“那是那是,萧督主职责所在,下官理解。”

萧玦站起身。

“行了,茶也喝了,话也问了。本官就不打扰陈御史休息了。”

陈明连忙起身相送。

萧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陈御史,你左下唇角那颗痣,生得真好。本官方才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

陈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下唇角那颗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完全不一样,带着一丝冷意,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兴奋,猎物嗅到食物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

他转身往里走。

“来人。”

一个家仆从廊下跑过来。

“少爷。”

陈明看着他。

“备车,我要出城。”

萧玦从陈府出来,没有回摄政王府,也没有回东厂。

他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

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

是容清。

“督主。”

萧玦在他对面坐下。

“派人盯着陈府,陈明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容清点头。

萧玦顿了顿。

“霍昭呢?”

容清愣了一下。

“在……在外面。”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在外面?”

容清道:“他说想学学怎么盯人。属下赶过他几次,赶不走。”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让他学。”他说,“让他跟着你。”

容清沉默了一瞬。

“是。”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忽然开口。

“容清。”

“在。”

“你说,陈明这个人,怎么样?”

容清想了想。

“聪明,藏得深。”

萧玦点点头。

“是啊,聪明,藏得深,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犯一个错。”

容清看着他。

萧玦的目光幽深。

“太聪明的人,总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可他们忘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比他们更聪明的人。”

他转过身。

“走吧。去盯着。”

陈明出城的时候,是午时三刻。

他的马车跑得很快,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扬起一路尘土。

容清和霍昭跟在后面,隔着很远的距离。

霍昭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压低声音问:

“容清,他这是要去哪?”

容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辆马车,眼睛一眨不眨。

霍昭也不恼。

他就那样趴在容清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盯着那辆马车。

过了很久,容清忽然开口。

“城外有座寺庙。”

霍昭眨眨眼。

“平王住的那座?”

容清点头。

霍昭的眼睛亮起来。

“他要去见平王?”

“嗯,霍昭今天教你如何探查不会被发现,学好了,还有机会。”

霍昭一听两眼有光,并且身子也不冷了,是的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

城外国寺,未时三刻。

陈明的马车停在寺外。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袍,快步走进寺门。

穿过两道回廊,他在一间禅房门前停下。

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

禅房里,平王李昀正坐在榻上捻着佛珠。

陈明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王爷,萧玦来找臣了。”

李昀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哦?”

陈明把萧玦问的话说了一遍。

李昀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他问得倒是直接。”

陈明抬起头。

“王爷,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李昀看着他。

“知道什么?”

陈明道:“知道臣就是那个人。”

李昀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知道了又如何?”

陈明愣了一下。

李昀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知道了,才会来找你。他来找你,你才会慌。你慌了,才会来见本王。”

陈明的脸色微微变了。

“王爷的意思是。”

李昀笑了。

“本王的意思,就是让他知道。”

陈明的手微微发抖。

李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陈明,你以为本王为什么让你去做那些事?”

陈明没有说话。

李昀继续道:“因为你有用。你有用,本王才用你。现在,你更有用了。”

陈明看着他。

李昀的目光幽深。

“萧玦盯上你了,你怕不怕?”

陈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臣不怕。”

李昀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

“不怕就好,不怕,才能做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暗。

“柳娘那边,该动了。”

陈明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王爷打算怎么做?”

李昀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慢慢捻着佛珠。

“陈明,”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留着你吗?”

陈明没有说话。

李昀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陈明低下头。

“臣明白。”

李昀点点头。

“去吧,回去等着。萧玦还会来找你的。”

陈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禅房里只剩下李昀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慕容辞,”他轻声说,“你查吧。你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入夜,摄政王府。

慕容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张纸。

一张是赵四喜的供词,画着那个人的下半张脸。

一张是陈明的画像,左下唇角那颗痣画得清清楚楚。

一张是容清刚送回来的消息,陈明出城了,去了平王住的寺庙,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

萧玦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慕容辞没有抬头。

“回来了?”

萧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回来了。”

慕容辞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陈明出城了?”

萧玦点头。

“出城了。去了平王那儿,待了半个时辰。”

慕容辞把容清那张消息推到他面前。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和我们猜的一样。”

慕容辞点点头。

萧玦看着他。

“阿辞,你说,平王现在在想什么?”

慕容辞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

“在想,我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慕容辞继续道:“他把陈明推出来,让我们查。我们查到了陈明,陈明去找他。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

萧玦接过话。

“可他不知道,陈明已经被我们盯死了。”

慕容辞点头。

萧玦又问。

“那柳娘那边呢?”

慕容辞道:“容清说,柳娘也被带出城了。应该也是去了平王那儿。”

萧玦的眼神一凛。

“他把两个人都弄到城外去”

慕容辞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萧玦想了想。

“他是不是要收网了?”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

萧玦看着他。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

“他要是收网,就不会让陈明回来。”

萧玦愣了一下。

慕容辞继续道:“陈明回来,说明他还要用他。柳娘也留着,说明她还有用。”

萧玦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

慕容辞点头。

“所以他在钓鱼,钓我们。”

萧玦的眉头皱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

慕容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

“让他钓。”他说。

萧玦走到他身边。

慕容辞偏头看他。

“他钓得越久,动得越多。动得越多,露出来的就越多。”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辞,臣有时候真觉得,你这脑子,根本就不该当摄政王。”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那该当什么?”

萧玦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该当军师。专门给人出主意的那种。”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萧玦眨眨眼。

“臣啊,臣就给你打下手。你出主意,臣去办。”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想得美。”

萧玦笑了。

他伸手,把慕容辞揽进怀里。

慕容辞没有动。

“萧玦。”他说。

“嗯?”

“容清和霍昭那边,让他们继续盯着。别跟太近,别打草惊蛇。”

萧玦点头。

“臣知道。”

慕容辞顿了顿。

“还有”

萧玦低头看他。

慕容辞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

“今晚吃什么?”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臣让厨房准备了,有鱼有肉,还有一壶好酒,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都没能和王爷好好吃顿饭。今夜月色正好,王爷能否赏脸陪臣喝一杯?”

“本王是否要说荣幸之至呢”

“臣那当感激不尽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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