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以为他赢了

容清推开东厂值房的门时,萧玦正站在舆图前。

舆图上标注着三个红点,城东柳娘旧宅,城南如意楼,城外国寺。三条红线从这三个点延伸出来,最后汇聚在一个名字上:陈明。

萧玦没有回头。

“盯了一夜,看出什么了?”

容清走到他身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陈明昨夜子时又出城了。这次只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他把包袱埋在了城外三里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萧玦转过身,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埋东西的时候有人跟着吗?”

容清摇头。

“他很小心,绕了三圈路。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看见他埋完就走了。”

萧玦走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的舆图,用笔在城外三里处点了一个黑点。

“那个位置,距离官道多远?”

容清道:“约莫三十丈,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选在那个地方,应该是方便随时取用。”

萧玦盯着那个黑点看了片刻。

“派人轮班盯着。他什么时候去取,谁去取,取完之后去了哪里,都要记下来。记住,别惊动他。”

容清点头。

萧玦又道:“霍昭还在城外?”

容清道:“是。他说想看看平王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动静,自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着。”

萧玦看了他一眼。

“让他盯着可以,告诉他别靠太近。平王身边的人都是从宫里带出去的老人,眼睛毒得很。万一被发现,他跑都跑不掉。”

容清沉默了一瞬。

“属下会提醒他。”

萧玦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舆图。

“陈明这几天去过几次城外了?”

容清道:“四次。加上昨夜,一共五次。进去待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萧玦的手指在陈明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五次。”他说,“平王见他越见越短,脸色越见越差。这说明什么?”

容清想了想。

“说明平王给他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快撑不住了。”

萧玦点头。

“让你的人盯紧他,这又是要收网的鱼。”

陈府,辰时三刻。

陈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昨夜平王让人送来的,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朝会,按计划行事。弹劾萧玦,事成之后,户部侍郎的位置是你的。”

他把信看了三遍。

落款处盖着平王的私印,红得刺眼。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捻了捻,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门被敲响。

“少爷,萧督主来了。”

陈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请他进。”

萧玦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案上的灰烬还没收拾干净,萧玦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在陈明对面坐下。

“陈御史今天气色不太好啊。”

陈明笑了笑。

“萧督主说笑了。下官昨晚睡得早,气色应该不错。”

萧玦看着他。

“睡得早?”他说,“本官怎么听说,陈御史昨夜又出城了?怎么城外有什么花把陈御史的眼给迷住了。”

陈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

他端起茶壶,给萧玦倒了一杯茶。

“萧督主消息灵通,下官确实出城了,去见一位故人,只不过这位故人比较喜欢夜晚相见,喜静罢了。”

萧玦接过茶盏,没有喝。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哦?什么人?难不成是孤魂野鬼喜欢半夜出没?”

陈明看着他,目光坦然。

“萧督主想知道?”

萧玦笑了。

“陈御史要是想说,本官就听听。要是不想说,本官也不勉强。”

陈明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陈明放下茶盏。

“萧督主,”他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下官有,萧督主想必也有。”

萧玦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陈御史这话说得对,“那本官就不问了。”

“好了,本官查案路过陈御史家,想讨杯水喝,现在水也喝过了,本官也打算走了,对了茶不错,未入口就闻到茶香,看来陈御史家底丰厚。”

“萧督主。”

陈明叫住他。

萧玦停下,没有回头。

陈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督主今日来,就是为了问下官昨夜去了哪里?并且探讨一下本官家底。”

萧玦回过头,看着他。

“陈御史,本官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陈明看着他。

萧玦的目光幽深。

“那个包袱,埋得不够深。下次埋东西,记得挖深一点。”

他推门出去。

陈明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个包袱。

他怎么知道的?

他派去的人明明说没人跟踪。

这是从哪一步就出错了,萧玦你为何要咬着我不放。

那他知不知道信的内容?知不知道信是谁写的?知不知道那封信上盖着平王的私印?

陈明的脑子乱成一团。

他该不该去找平王?

去了,平王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他沉不住气?

不去,万一萧玦直接动手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来人。”

家仆进来。

“少爷。”

陈明看着他。

“备车,我要出城。”

城外寺庙,午时三刻。

陈明的马车停在寺外。他下了车,快步穿过回廊,在那间禅房门前停下。

抬起手,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寻常衣裳的人,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看了陈明一眼,侧身让开。

“王爷在里面等你。”

陈明走进去。

平王李昀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榻边站着一个人是柳娘。

陈明愣了一下。

李昀抬起眼皮看着他。

“又来了?”

陈明跪下。

“王爷,萧玦今日又来找臣了,臣有点拿不住主意,想问问平王。”

李昀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他说什么?”

陈明把萧玦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昀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了。”他说。

陈明抬起头。

“王爷,那个包袱”

李昀摆摆手。

“那个包袱,本来就是给他看的。”

陈明愣住了。

李昀看着他。

“你以为那封信是真的?”

陈明的脸色变了。

李昀的目光幽深。

“那是假的。纸是今年的新纸,印泥是刚盖上去的。萧玦只要仔细看,一定能看出来。”

陈明的手又开始抖。

“那王爷为什么”

李昀打断他。

“因为本王想让他看出来。”

陈明不明白。

李昀捻着佛珠,慢慢道:“萧玦这个人,太多疑。你给他真的,他不信。你给他假的,他也不信。只有给他一半真一半假,他才会信。”

他顿了顿。

“那封信是假的,可他看了那封信,会怎么想?”

陈明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会觉得王爷在设局引他上钩?”

李昀点头。

“对。他会觉得本王在设局,引他上钩。”

陈明看着他。

“那王爷到底想不想引他上钩?”

李昀笑了。

“想,但不是用这封信。”

陈明愣住了。

李昀的目光幽深。

“这封信的作用,是让他以为他看穿了本王的局。”

陈明的脑子转得越来越快。

“他以为他看穿了,就会”

李昀接过话。

“就会将计就计。”

陈明终于明白了。

“王爷想让萧玦将计就计?”

李昀点头。

“他将计就计,本王才能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明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的平王,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这么远。

那他呢?他在这个局里,算什么?

柳娘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陈明身上,带着一丝同情。

李昀捻着佛珠,看向柳娘。

“柳娘,你说,萧玦接下来会怎么做?”

柳娘低着头。

“民女不知。”

李昀笑了。

“你不知道?你一个北齐的细作,会不知道?”

柳娘的脸色变了。

她跪下去。

“王爷饶命!民女……民女是”

李昀摆摆手。

“行了,你是北齐的人,本王早就知道。”

柳娘愣住了。

李昀看着她,目光幽深。

“本王留着你,就是因为你还有用。”

柳娘的手在发抖。

李昀继续道:“现在,你要发挥你的用处了,本王不留废物。”

他看向陈明。

“陈明,你回去,继续写你的折子。朝会那天,照常递上去。”

陈明点头。

李昀又道:“柳娘,你也回去。回到城东那间宅子里,该做什么做什么。”

柳娘愣住了。

“王爷民女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李昀笑了。

“就是要你自投罗网。”

柳娘不明白。

李昀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回去,萧玦就会抓你。他抓了你,就会审你。你什么都不说,他就会想办法让你说。”

他顿了顿。

“他让你说的时候,你就说。”

柳娘的脸色变了。

“王爷要民女说什么?”

李昀看着她,一字一顿。

“说本王。”

柳娘愣住了。

陈明也愣住了。

“王爷”

李昀摆摆手,打断他。

“让她说,让她说本王和北齐有往来,说本王让她传信,说本王要谋反。”

陈明的脸色白了。

“王爷,这”

李昀看着他。

“这什么?她说了,萧玦才会信。”

陈明不明白。

李昀的目光幽深。

“萧玦这个人,太多疑。你给他真的,他不信。你给他假的,他也不信。只有给他一半真一半假,他才会信。”

他顿了顿。

“柳娘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那些,是他已经查到的。假的那些,是他想查的。”

陈明终于明白了。

“王爷是想让萧玦觉得,他查到的就是真相?”

李昀点头。

“对,让他觉得他赢了。”

陈明沉默了。

李昀看着他。

“怎么?怕了?”

陈明深吸一口气。

“臣不怕。”

李昀点点头。

“不怕就好,胆小的人做不成大事,这事一成你升官发财难道不是指日可待?”

陈明站起身,退了出去。

门口那个普通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明快步走出寺庙,上了马车。

马车跑起来。

他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厉害。

当年站的队是否正确,有点后悔了怎么办,我这是与虎谋皮。

禅房里,柳娘还跪在地上。

李昀看着她。

“柳娘,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柳娘低着头。

“民女知道。”

李昀点点头。

“去吧。”

柳娘站起身,退了出去。

那个普通人关上门,走到李昀面前。

“王爷,陈明快撑不住了。”

李昀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他每次来,脸色都比上次差。再这样下去,不用萧玦审,他自己就会招。”

李昀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觉得该怎么办?”

那人道:“换人。”

李昀笑了。

“换人?换谁?”

那人沉默了一瞬。

李昀看着他。

“陈明是饵,饵的作用,就是被鱼咬。”

那人不说话了。

李昀捻着佛珠,目光幽深。

“鱼咬得越狠,饵烂得越快。可鱼不知道,饵烂了,钩还在。”

他顿了顿。

“钩在,鱼就跑不了,钩断鱼亡。”

入夜,摄政王府。

萧玦把陈明的事说了一遍。

慕容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从城外挖回来的信。

他看得很慢,从纸到墨到印泥,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

萧玦站在他身后。

“阿辞,看出什么了?”

慕容辞没有回答。

他把信对着烛火照了照,又用手指蹭了蹭落款处的私印。

然后他抬起头。

“这信是假的。”

萧玦的眼神一凛。

慕容辞把信递给他。

“你看这纸。”他说,“是今年的新纸。平王和陈明的往来,是三个月前就开始了。三个月前的信,会用今年的新纸?”

萧玦接过信,仔细看了看。

纸确实是新的。

慕容辞继续道:“还有这个私印。印泥的颜色太艳,一看就是刚盖上去的。如果是三个月前的信,印泥早就干透了,颜色会暗很多。”

萧玦的脸色变了。

“所以平王是故意让陈明埋这封信,让我们发现?”

慕容辞点头。

萧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想让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慕容辞点头。

“然后呢?”

慕容辞看着他。

“然后,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萧玦愣住了。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

“他以为我们会拿着这些信,去朝会上揭发他。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看出来了。”

萧玦的眼睛亮起来。

“所以我们将计就计?”

慕容辞点头。

“将计就计,让他以为他赢了。”

萧玦想了想。

“可我们真的将计就计,不就走进他的局里了吗?”

慕容辞看着他。

“谁说要按他的棋路走?”

萧玦愣了一下。

慕容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柳娘那个红点上。

“平王最想要什么?”

萧玦道:“那个位置。”

慕容辞点头。

“那他最怕什么?”

萧玦道:“怕我们拿到他和北齐往来的铁证。”

慕容辞回过头,看着他。

“那些信是假的。,但真的,一定还在。”

萧玦的眼睛亮起来。

“在哪儿?”

慕容辞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柳娘的名字上。

“在她身上。”

萧玦愣住了。

慕容辞继续道:“柳娘是北齐的人。她来京城三年,不可能只传那些没用的信。她身上,一定还有东西。”

萧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平王留着她”

慕容辞点头。

“他想从她身上,拿到那些东西。”

萧玦看着他。

“那我们”

慕容辞道:“抢在他前面。”

萧玦转身要走。

“萧玦。”

萧玦停下。

慕容辞看着他。

“让容清盯紧柳娘。平王既然让她回去,就一定会派人跟着。她身上那些东西,要么在她手里,要么在她知道的地方。”

萧玦点头。

“还有陈明。”慕容辞继续道,“让他继续弹劾你。朝会那天,你照常上朝,照常被他弹劾。让平王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辞,臣有时候真觉得,你和平王应该下盘棋。”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为什么?”

萧玦道:“你俩下棋,肯定好看。”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我跟他一样阴?”

萧玦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臣是说您比他高明。”

慕容辞别开眼。

“行了,去吧。”

萧玦走过去,从身后把人揽进怀里。

“阿辞。”

“嗯?”

“等这事了了我们俩好好温存一下,好长时间没有交流了。”

慕容辞打断他。

“等这事了了,再说。”

萧玦笑了。

他松开手,推门出去。

慕容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关上的门。

案上那封假信还摊在那里,烛火照在上面,那个私印红得刺眼。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平王,”他轻声说,“你布了这么久的局,也该收网了。”

城外寺庙,禅房里。

李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柳娘送回去了?”

那人跪在他身后。

“是。按照王爷的吩咐,让人跟着,但不靠近。”

李昀点点头。

那人道:“王爷,柳娘身上那些东西,万一被萧玦先找到。”

李昀笑了。

“找不到的。”

那人愣了一下。

李昀转过身,看着他。

“那些东西,不在她身上。”

那人不明白。

李昀的目光幽深。

“在另一个地方。”

他捻着佛珠。

“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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