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线长有好处

天还没亮透,城东柳树巷那间宅子的后院里,有人动了。

容清趴在对面屋顶上已经整整一夜。夜里起了霜,瓦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他的衣裳早就被寒气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硬。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他盯着那棵老槐树。

三天前,平王的人在那儿埋了个包袱。两天前,他们来确认过位置。昨夜子时,其中一个人又来了。

借着黎明前最暗的那层夜色,容清看见那人从墙根底下爬起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像是踩过无数次,对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都了如指掌。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蹲下。

容清的眼睛眯起来。

那人伸手在树根处摸了摸,昨晚埋包袱的地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而不是在摸一个藏在土里的包袱。

摸完之后,他没有挖。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又猫着腰,顺着来路退回暗处。

容清的眉头皱起来。

不挖,只是确认。

他们在等什么?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那是瓦片被踩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容清听得出来是人的脚步声。

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容清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回头,就看见霍昭趴在他身后,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短打,脸上沾着灰,头发上还挂着露水,一看就是在外面蹲了一夜刚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容清压低声音。

霍昭往他身边爬了爬,挨着他趴下。

“换你啊。”他说,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一宿没睡了。”

容清沉默了一瞬。

“不用。”

“用。”霍昭说得很干脆,“你要是不睡,明天盯不动,更坏事。这活儿不是一个人能干到底的。”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包子。

还温热着,带着体温。

容清低头看着那个包子。包子皮有点瘪了,是被体温捂的,边角处还有一点油渗出来,浸透了外面的油纸。

“吃吧。”霍昭说,“吃完眯一会儿。我盯着。”

容清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包子,忽然想起霍昭第一次给他送吃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护国公刚死,霍昭无家可归,却还惦记着给他送饺子。也是用体温捂着的,也是怕凉了。

“你哪来的?”他问。

霍昭眨眨眼。

“买的啊。天不亮就去包子铺蹲着,等第一笼出锅。”

容清看着他。

“你一夜没睡?”

霍昭挠挠头。

“睡了。眯了两个时辰。”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推了推他的手。

“快吃啊,再不吃真凉了。”

容清低下头,咬了一口。

肉馅的香味在嘴里化开,连带着僵了一夜的腮帮子都软了几分。

霍昭趴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对面,嘴里小声嘀咕:“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那棵树底下有人动了一下。后来又没了。他们在等人?”

容清嚼着包子,嗯了一声。

霍昭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大冷天的,连狗都知道找个窝躲着,偏偏有人非要出来找死,明知道没好下场,还巴巴地往上凑,图什么?”

容清沉默了一瞬。

“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能是那个例外。”

霍昭愣了一下。

容清继续道:“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例外,从来轮不到他们。”

夜风吹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霍昭缩了缩脖子,往容清身边又挤了挤。

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容清没有躲。

他继续吃包子,目光还盯着那间宅子。

霍昭侧头看了他一眼。

天还没亮,光线暗得很,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包子还是热的,肉馅的,带着一点葱香味。他嚼着包子,目光却没有离开远处那间宅子。

霍昭趴在他旁边,也盯着那个方向。

天边泛起鱼肚白。

辰时三刻,东厂值房。

萧玦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舆图上,柳娘那间宅子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三个小点,平王的人。宅子后面那棵老槐树的位置,被他用墨笔点了一个黑点。

门被推开。

萧玦没有回头。

“来了?”

容清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在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盯了一夜,有动静。”

萧玦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纸。

纸上画着柳娘那间宅子的布局,后院的位置画得尤其仔细。旁边标注着时间、方位、那三个人的活动轨迹。

萧玦看得很慢。

容清站在一旁,等着他看完。

“那三个人,有一个动了。”容清开口,“子时左右,他去后院确认了埋包袱的位置。没挖,只是摸了摸,然后就回去了。”

萧玦抬起头。

“确认位置?”

容清点头。

“三天前埋的,两天前确认过,今天又确认。他们很小心。”

萧玦沉默了一瞬。

“周延那边呢?”

容清道:“霍昭在盯着。周延昨夜没出城,但天亮前有个人进了他的宅子。”

萧玦的眼神一凛。

“什么人?”

容清道:“那三个人里的一个。进去待了一炷香,然后出来了。”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一炷香?”

容清点头。

“不长不短,正好够说几句话。”

萧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周延在调度那三个人。”他说。

容清看着他。

萧玦的目光幽深。

“周延是平王在城里的手。那三个人是他派去的。埋包袱、确认位置、每天报信都是他安排的。”

容清沉默了一瞬。

萧玦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窗外,天已经亮了。街上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吆喝声远远传来。

“陈明那边呢?”他问。

容清道:“还在陈府。昨夜没出门,也没见人。”

萧玦点点头。

“让他再待一待。”他说,“该动的时候,会让他动的。”

容清看着他。

“督主,陈明那边要不要再送封信?”

萧玦想了想。

“送。让他知道,我们不帮他,他无人可帮。”

巳时三刻,陈府。

陈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奏折。

他已经看了一上午。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他读了无数遍,读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萧玦的话,平王的事,那个包袱,还有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局。

门被敲响。

他猛地抬头。

“进来。”

门推开,管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有人送了封信来。”

陈明接过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记,是东厂的印记。

他的手微微收紧。

“下去吧。”

管家退了出去。

陈明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句话——

“午时三刻,东厂后门。”

没有落款。

陈明盯着那行字,手心渗出细汗。

又是东厂。

萧玦又想干什么?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捻了捻,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刺眼,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终究藏不住。

午时三刻。

还有一个时辰。

午时三刻,东厂后门。

陈明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有没有后悔没拿拐杖。

这是一条偏僻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没什么人经过。他来过两次,知道规矩,不能早到,也不能迟到。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露出来。

是上次那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很亮。他看了陈明一眼,确认是他,才把门拉开。

“陈御史,督主等你。”

陈明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去。

穿过一道窄巷,绕过两进院子,最后进了一间值房。

萧玦坐在案前。

他穿着一身绯红的太监服,衣袍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案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几份摊开的卷宗。

见陈明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明坐下。

萧玦没有急着说话。

他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陈明面前。

“外面冷,喝口茶暖暖。”

陈明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清亮,香气淡雅,是好茶。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萧玦看着他。

“想清楚了?”

陈明放下杯子。

“萧督主,你让我来,想听什么?”

萧玦笑了。

那笑容很淡。

“陈御史,本官让你来,不是想听什么。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陈明看着他。

萧玦的目光幽深。

“那个包袱里的东西,是真是假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假的东西永远真不了。但是替死鬼是不用管假的。”

陈明的脸色变了。

陈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假的?

“那……那平王让我做这些”

萧玦看着他。

“他让你弹劾我,让你收买赵四喜,让你传假消息。你做的一切,都在他的局里。”

陈明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想起平王每次见他的时候那种目光,那种温和的、漫不经心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

他想起周延偶尔看他的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难道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我……我凭什么能相信你,毕竟我伤害过你的利益,你难道不会骗我,”他的声音发颤。

萧玦看着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陈明抬起头。

萧玦的目光幽深。

“一是继续当他的饵,等他什么时候把你扔了。”

他顿了顿。

“二是弃暗投明。”

陈明愣住了。

“弃暗投明?”

萧玦点头。

“柳娘那边,需要有人去接触。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柳娘?那个北齐的寡妇?”

萧玦点头。

“你是平王的人。你去见她,她不会起疑。”

陈明的手微微发抖。

“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玦看着他。

“去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萧玦一字一顿。

“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陈明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去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平王不会放过他,周延不会放过他,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可是——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萧督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做了这件事,能活吗?”

萧玦看着他。

“能。”

陈明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

“好,我做。”

与此同时,城南宅子。

周延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他在等人。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是昨夜去确认包袱的那个。

周延看着他。

“怎么样?”

那人道:“位置没变。东西还在。”

周延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王爷那边有消息了。”

那人的眼睛微微一亮。

“怎么说?”

周延的目光幽深。

“王爷说,等陈明那边动了,再取。”

那人愣了一下。

“陈明?”

周延笑了。

那笑容很冷。

“陈明去东厂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

周延摆摆手。

“他以为他不知道,其实王爷什么都知道。”

那人看着他。

“那他”

周延的目光幽深。

“他是饵。他咬钩了,鱼才会来。现在钩已经咬了,就看是鱼吃饵,还是人钓鱼。”

申时三刻,摄政王府。

萧玦把陈明的事说了一遍。

慕容辞坐在案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萧玦讲。

萧玦讲完,看着他。

“阿辞,你怎么看?”

慕容辞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思考的表现。(各位思考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千奇百怪)

“陈明答应了?”

萧玦点头。

“答应了。”

慕容辞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真心帮我们?”

萧玦想了想。

“他现在没得选。平王那边已经把他当弃子了。他只有我们这条活路。”

慕容辞点点头。

“那柳娘那边”

萧玦道:“我让他明天去接触她。就说是平王让他去的,问问她身上的东西。”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平王的人盯着柳娘,陈明去,他们肯定会知道。”

萧玦点头。

“知道才好。”

慕容辞看着他。

萧玦的目光幽深。

“他们知道了,就会动。动了,我们就能看清,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慕容辞想了想。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柳娘那间宅子被红笔圈着,旁边标注着三个小点。后面那棵老槐树的位置,点着一个黑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周延那边,让容清盯紧。他是平王在城里的手。他动了,平王就动了。”

萧玦点头。

“臣明白。”

慕容辞转过身,看着他。

“陈明那边,让他去。但别让他一个人。”

萧玦愣了一下。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

“派个人跟着。不远不近,能看见就行。”

萧玦的眼睛亮起来。

“阿辞的意思是”

慕容辞点点头。

“他要咬钩,我们就让他咬。但鱼饵后面得有根线。”

萧玦笑了。

“臣明白了。”

“萧玦。”

慕容辞看着他。

“容清那边,让他注意休息。三天没睡,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萧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臣替容清谢王爷关心。”

慕容辞别开眼。

“少贫。去吧。”

萧玦走过去,从身后把人揽进怀里。

亲几口,再摸几下,再手嘴并用的放肆一会,

然后萧玦依依不舍的松开手,推门出去。

慕容辞愣在原地,看着那道关上的门,简单的回味一下,手再摸一摸红润润的唇。

嗯……嗯

干劲十足。

案上那张舆图还摊着。

柳娘那间宅子,那棵老槐树,那三个小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平王,你的人,该动了。”

入夜,城外寺庙。

禅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灯芯燃了大半,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李昀站在窗前。

他没有捻佛珠。

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身后跪着一个人。

是周延。

“王爷,陈明去东厂了。”

李昀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

“午时三刻进去的,申时才出来。”

李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

“他这是真咬钩了。”

周延抬起头。

“王爷,柳娘那边——”

李昀转过身。

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柳娘那边,该让她知道了。”

周延看着他。

李昀的目光幽深。

“告诉她,有人会去找她。让她把东西准备好。”

周延点头。

“属下明白。”

他站起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禅房里只剩下李昀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没有月亮。

夜很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

“慕容辞,你收线,本王也收线。”

“看谁收得快。”

夜风吹进来,吹动烛火。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忽然一束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正落在影子上,黑白交替。

(感谢各位读者的阅读,第一次写这种文,没有经验,也没有存稿,绞尽我的脑细胞,终于写完了一章,太难了,看别的读者写的,嗯牛逼。想试一试自己写。嗯嗯这太好了,我的语文学到哪里了。最后再次感谢读者的阅读,希望这本小说能给你带来放松,我明天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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