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各怀心事
天刚蒙蒙亮，长乐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千金坊门前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声，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
长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人，”她嘀咕着，“这么早，也不知道起没起。”
说的自然是沈鹤之。
这三天沈鹤之没来千金坊。翰林院有事，他让人捎了话，说忙完就来。可三天过去了，人没来，话也没再捎。
长乐倒是不急。
她就是有点想他。
想他坐在柜台前替她算账的样子，想他喝茶时慢条斯理的动作，想他偶尔看她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也想他被我调戏的模样，那红晕的脸，水润润的眼睛，还有蠢蠢欲动的心啊。
“傻子。”她轻声说。
楼下传来敲门声。
长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她披上外袍，踢踢踏踏跑下楼，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沈鹤之。
是送货的伙计。
“长乐姑娘，您订的货到了。”
长乐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好，搬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看着伙计们把一箱箱货物搬进铺子。
搬完之后，她站在那堆货物中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上楼，换衣服。
今天天气不错。
去翰林院看看吧。
看看本公主的男人今天有没有想我。
翰林院，巳时三刻。
沈鹤之坐在值房里，面前堆着三摞卷宗。
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眼睛都快花了。可他不敢停，一停就会想起别的事。
想起某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
门被推开。
他没抬头。
“卷宗放那儿就行。”
脚步声没有停，一直走到他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面前的卷宗合上了。
沈鹤之抬起头。
长乐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鹅黄的袄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笑。
“沈大人，眼睛都红了，歇会儿吧，还是说昨晚偷偷想我想的？”
沈鹤之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长乐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我来看看你啊，三天没见，怕你累死了。”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
“我让人捎话了。”
“捎话了，说忙完就来，可三天了，你还没来。”
沈鹤之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长乐摆摆手。
“行了，我知道你忙，所以我来看你。不然我怕我不来，某人只顾着忙，连自己都忘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他面前。
“桂花糕，新出炉的。趁热吃。”
沈鹤之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
油纸上还冒着热气。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乐也不催他，就那样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鹤之才开口。
“你……怎么进来的？”
长乐眨眨眼。
“走进来的啊，我跟门口的人说，我是沈大人的未婚妻，来送点心的。”
沈鹤之愣住了。
“未……未婚妻？”
长乐笑了。
“骗你的。”
沈鹤之松了口气。
可他心里，又好像有点失落。
长乐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沈大人，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让你承认是我的人吧，你脸红；不承认吧，你又失落。你教我，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满意？”
沈鹤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眼睛上停了一停，“你赢了，我说不过你，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长乐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得眉眼弯弯，“这还差不多，早点承认多好，还非要我捶打捶打你。”
她把桂花糕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鹤之低下头，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四块金黄色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长乐看着他吃，忽然开口。
“沈鹤之。”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所以在这跟我弯弯绕绕，这么含蓄的表达。”
沈鹤之的咀嚼顿住了。
长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狡黠的笑意。
沈鹤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桂花糕。
“是，被你发现了”
长乐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认真。
“三天没见，想你了。”
长乐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嘀咕。
“你这人……怎么不按规矩来……”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长乐的脸更红了。
但她没有躲。
与此同时，城南宅子。
周延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
他终于喝上热茶了。
昨夜那壶凉透的茶让他惦记了一宿。今天一早，他就让人重新沏了一壶。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那三个人里的一个。
周延放下茶盏。
“怎么样？”
那人道：“柳娘那边，东西已经取走了。”
周延的眉头微微挑起。
“取走了？”
那人点头。
“昨夜取的。我们没拦。”
周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取了好，取了，戏才能往下唱。”
那人看着他。
“周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周延想了想。
“继续盯着，看她下一步去哪。”
那人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那人停下。
周延的目光幽深。
“陈明那边呢？”
那人道：“还在府里。没出门。”
周延点点头。
“让他再待一待，该动的时候，会让他动的。”
那人退了出去。
周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柳娘取了东西，”他轻声说，“陈明还困在府里。”
他笑了笑。
“有意思。”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柳娘这个人啊，”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藏了三年，忍了三年，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怕死。”
他笑了笑。
“再能忍的人，到了生死关头，也忍不住。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要把东西拿出来。拿给谁？拿给能保她命的人。”
他顿了顿。
“可她忘了，能保她命的人，也能要她的命。”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周延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还有陈明。”
他嗤笑了一声。
“年轻，没经历过事，被平王几句话就哄得团团转。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以为从此平步青云。结果呢？”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又凉了。
他皱了皱眉，放下。
“结果成了饵。”
他摇了摇头。
“这世上的人啊，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可到头来，真正能活到最后的，是那些知道自己不聪明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幽深的眼睛。
“柳娘以为自己留了后路，陈明以为自己攀了高枝。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进这潭水的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不过也好。没有他们这样的人，戏怎么唱得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一次，他端起来，慢慢喝着。
茶是热的。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
申时三刻，东厂值房。
容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玦正站在舆图前。
听见脚步声，萧玦回过头。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让你歇着吗？”
容清走到案前，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柳娘那边，有动静了。”
萧玦的眼神一凛。
他拿起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柳娘昨夜取了东西，今早出门了。换了三趟马车，绕了小半个京城，最后进了城南一处巷子。
萧玦的眉头皱起来。
“城南？”
容清点头。
“那条巷子，再往里走三百步，就是周延的宅子。”
萧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去见周延？”
容清道：“不一定。那条巷子里还有其他人家。”
萧玦沉默了一瞬。
“继续盯着，她见了谁，要查清楚。”
容清点头。
萧玦看着他。
“霍昭呢？”
容清顿了顿。
“在外面。”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又来了？”
容清没有说话。
萧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让他进来吧。”
容清愣了一下。
萧玦摆摆手。
“愣什么？你那点心思，本官还能不知道？人在外面冻着，你在这儿站着，心早飞出去了吧？真把人冻坏了，你心疼，我还得给你批假。”
容清的耳尖微微红了。
他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霍昭进来。
霍昭身上裹着那件破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督主。”
萧玦看着他。
“昨夜盯了一夜？”
霍昭点头。
“柳娘取东西的时候，你看见了？”
霍昭又点头。
萧玦看着他，忽然问。
“害怕吗？”
霍昭愣了一下。
“怕什么？”
萧玦的目光幽深。
“那三个人就在暗处。他们要是动手，你跑不掉。”
霍昭想了想。
“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他做的事，我也想试试。他吃的苦，我也想尝尝。万一能帮上忙呢？再说了，多看看，以后我也能顶个人用，不用他事事都冲在前头。”
萧玦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不错。”
霍昭咧嘴笑了。
容清站在一旁，看着霍昭那副傻笑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酉时三刻，摄政王府。
萧玦把柳娘去城南的事说了一遍。
慕容辞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她去城南？”
萧玦点头。
“那条巷子里有周延的宅子。”
慕容辞想了想。
“见了没？”
萧玦道：“还没消息。容清在盯。”
慕容辞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长乐公主今天去翰林院了？”
萧玦愣了一下。
“王爷怎么知道？”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
“满京城都知道了。”
萧玦笑了。
“沈鹤之那小子，有福气。”
慕容辞没有接话。
他看着案上那张舆图，目光落在城南那条巷子上。
“柳娘去见谁，很快就能知道了。”
萧玦点头。
慕容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没去找陈明？”
萧玦道：“让他再等一等。”
慕容辞点点头。
“等一等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萧玦。”
“嗯？”
“你说，柳娘身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萧玦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但能让平王等这么久，一定不是小东西。”
慕容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目光幽深。
“快了。”他轻声说。
萧玦看着他。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起。
“快了。”
——
入夜，城南某处巷子。
柳娘从那间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容清趴在远处屋顶上，盯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了约莫三十步，她停下了。
巷子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容清看清了——
是周延。
柳娘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递给他。
周延接过，打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
柳娘转身就走。
周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容清盯着他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周延走的方向，是城外。
——
亥时三刻，城外寺庙。
周延推开禅房的门。
李昀正坐在榻上，捻着佛珠。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来了？”
周延走到他面前，跪下，双手奉上那个油纸包。
“王爷，东西取回来了。”
李昀接过，打开。
油纸包里是一叠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像是存了很久。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之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他说，“收着。”
周延接过，收进怀里。
李昀看着他。
“柳娘呢？”
周延道：“回去了。按王爷的吩咐，没惊动她。”
李昀点点头。
“萧玦那边呢？”
周延道：“还在盯着。陈明也没动。”
李昀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告诉那三个人，可以撤了。”
周延愣了一下。
“撤？”
李昀点头。
“东西取回来了，他们还留着做什么？”
周延明白了。
“是。”
他退了出去。
禅房里只剩下李昀一个人。
他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夜色。
“慕容辞，你的人，该动了。”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千金坊门前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声，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
长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人，”她嘀咕着，“这么早，也不知道起没起。”
说的自然是沈鹤之。
这三天沈鹤之没来千金坊。翰林院有事，他让人捎了话，说忙完就来。可三天过去了，人没来，话也没再捎。
长乐倒是不急。
她就是有点想他。
想他坐在柜台前替她算账的样子，想他喝茶时慢条斯理的动作，想他偶尔看她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也想他被我调戏的模样，那红晕的脸，水润润的眼睛，还有蠢蠢欲动的心啊。
“傻子。”她轻声说。
楼下传来敲门声。
长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她披上外袍，踢踢踏踏跑下楼，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沈鹤之。
是送货的伙计。
“长乐姑娘，您订的货到了。”
长乐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好，搬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看着伙计们把一箱箱货物搬进铺子。
搬完之后，她站在那堆货物中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上楼，换衣服。
今天天气不错。
去翰林院看看吧。
看看本公主的男人今天有没有想我。
翰林院，巳时三刻。
沈鹤之坐在值房里，面前堆着三摞卷宗。
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眼睛都快花了。可他不敢停，一停就会想起别的事。
想起某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
门被推开。
他没抬头。
“卷宗放那儿就行。”
脚步声没有停，一直走到他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面前的卷宗合上了。
沈鹤之抬起头。
长乐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鹅黄的袄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笑。
“沈大人，眼睛都红了，歇会儿吧，还是说昨晚偷偷想我想的？”
沈鹤之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长乐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我来看看你啊，三天没见，怕你累死了。”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
“我让人捎话了。”
“捎话了，说忙完就来，可三天了，你还没来。”
沈鹤之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长乐摆摆手。
“行了，我知道你忙，所以我来看你。不然我怕我不来，某人只顾着忙，连自己都忘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他面前。
“桂花糕，新出炉的。趁热吃。”
沈鹤之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
油纸上还冒着热气。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乐也不催他，就那样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鹤之才开口。
“你……怎么进来的？”
长乐眨眨眼。
“走进来的啊，我跟门口的人说，我是沈大人的未婚妻，来送点心的。”
沈鹤之愣住了。
“未……未婚妻？”
长乐笑了。
“骗你的。”
沈鹤之松了口气。
可他心里，又好像有点失落。
长乐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沈大人，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让你承认是我的人吧，你脸红；不承认吧，你又失落。你教我，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满意？”
沈鹤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眼睛上停了一停，“你赢了，我说不过你，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长乐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得眉眼弯弯，“这还差不多，早点承认多好，还非要我捶打捶打你。”
她把桂花糕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鹤之低下头，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四块金黄色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长乐看着他吃，忽然开口。
“沈鹤之。”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所以在这跟我弯弯绕绕，这么含蓄的表达。”
沈鹤之的咀嚼顿住了。
长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狡黠的笑意。
沈鹤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桂花糕。
“是，被你发现了”
长乐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认真。
“三天没见，想你了。”
长乐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嘀咕。
“你这人……怎么不按规矩来……”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长乐的脸更红了。
但她没有躲。
与此同时，城南宅子。
周延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
他终于喝上热茶了。
昨夜那壶凉透的茶让他惦记了一宿。今天一早，他就让人重新沏了一壶。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那三个人里的一个。
周延放下茶盏。
“怎么样？”
那人道：“柳娘那边，东西已经取走了。”
周延的眉头微微挑起。
“取走了？”
那人点头。
“昨夜取的。我们没拦。”
周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取了好，取了，戏才能往下唱。”
那人看着他。
“周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周延想了想。
“继续盯着，看她下一步去哪。”
那人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那人停下。
周延的目光幽深。
“陈明那边呢？”
那人道：“还在府里。没出门。”
周延点点头。
“让他再待一待，该动的时候，会让他动的。”
那人退了出去。
周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柳娘取了东西，”他轻声说，“陈明还困在府里。”
他笑了笑。
“有意思。”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柳娘这个人啊，”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藏了三年，忍了三年，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怕死。”
他笑了笑。
“再能忍的人，到了生死关头，也忍不住。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要把东西拿出来。拿给谁？拿给能保她命的人。”
他顿了顿。
“可她忘了，能保她命的人，也能要她的命。”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周延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还有陈明。”
他嗤笑了一声。
“年轻，没经历过事，被平王几句话就哄得团团转。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以为从此平步青云。结果呢？”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又凉了。
他皱了皱眉，放下。
“结果成了饵。”
他摇了摇头。
“这世上的人啊，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可到头来，真正能活到最后的，是那些知道自己不聪明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幽深的眼睛。
“柳娘以为自己留了后路，陈明以为自己攀了高枝。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进这潭水的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不过也好。没有他们这样的人，戏怎么唱得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一次，他端起来，慢慢喝着。
茶是热的。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
申时三刻，东厂值房。
容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玦正站在舆图前。
听见脚步声，萧玦回过头。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让你歇着吗？”
容清走到案前，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柳娘那边，有动静了。”
萧玦的眼神一凛。
他拿起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柳娘昨夜取了东西，今早出门了。换了三趟马车，绕了小半个京城，最后进了城南一处巷子。
萧玦的眉头皱起来。
“城南？”
容清点头。
“那条巷子，再往里走三百步，就是周延的宅子。”
萧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去见周延？”
容清道：“不一定。那条巷子里还有其他人家。”
萧玦沉默了一瞬。
“继续盯着，她见了谁，要查清楚。”
容清点头。
萧玦看着他。
“霍昭呢？”
容清顿了顿。
“在外面。”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又来了？”
容清没有说话。
萧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让他进来吧。”
容清愣了一下。
萧玦摆摆手。
“愣什么？你那点心思，本官还能不知道？人在外面冻着，你在这儿站着，心早飞出去了吧？真把人冻坏了，你心疼，我还得给你批假。”
容清的耳尖微微红了。
他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霍昭进来。
霍昭身上裹着那件破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督主。”
萧玦看着他。
“昨夜盯了一夜？”
霍昭点头。
“柳娘取东西的时候，你看见了？”
霍昭又点头。
萧玦看着他，忽然问。
“害怕吗？”
霍昭愣了一下。
“怕什么？”
萧玦的目光幽深。
“那三个人就在暗处。他们要是动手，你跑不掉。”
霍昭想了想。
“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他做的事，我也想试试。他吃的苦，我也想尝尝。万一能帮上忙呢？再说了，多看看，以后我也能顶个人用，不用他事事都冲在前头。”
萧玦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不错。”
霍昭咧嘴笑了。
容清站在一旁，看着霍昭那副傻笑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酉时三刻，摄政王府。
萧玦把柳娘去城南的事说了一遍。
慕容辞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她去城南？”
萧玦点头。
“那条巷子里有周延的宅子。”
慕容辞想了想。
“见了没？”
萧玦道：“还没消息。容清在盯。”
慕容辞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长乐公主今天去翰林院了？”
萧玦愣了一下。
“王爷怎么知道？”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
“满京城都知道了。”
萧玦笑了。
“沈鹤之那小子，有福气。”
慕容辞没有接话。
他看着案上那张舆图，目光落在城南那条巷子上。
“柳娘去见谁，很快就能知道了。”
萧玦点头。
慕容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没去找陈明？”
萧玦道：“让他再等一等。”
慕容辞点点头。
“等一等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萧玦。”
“嗯？”
“你说，柳娘身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萧玦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但能让平王等这么久，一定不是小东西。”
慕容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目光幽深。
“快了。”他轻声说。
萧玦看着他。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起。
“快了。”
——
入夜，城南某处巷子。
柳娘从那间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容清趴在远处屋顶上，盯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了约莫三十步，她停下了。
巷子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容清看清了——
是周延。
柳娘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递给他。
周延接过，打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
柳娘转身就走。
周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容清盯着他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周延走的方向，是城外。
——
亥时三刻，城外寺庙。
周延推开禅房的门。
李昀正坐在榻上，捻着佛珠。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来了？”
周延走到他面前，跪下，双手奉上那个油纸包。
“王爷，东西取回来了。”
李昀接过，打开。
油纸包里是一叠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像是存了很久。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之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他说，“收着。”
周延接过，收进怀里。
李昀看着他。
“柳娘呢？”
周延道：“回去了。按王爷的吩咐，没惊动她。”
李昀点点头。
“萧玦那边呢？”
周延道：“还在盯着。陈明也没动。”
李昀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告诉那三个人，可以撤了。”
周延愣了一下。
“撤？”
李昀点头。
“东西取回来了，他们还留着做什么？”
周延明白了。
“是。”
他退了出去。
禅房里只剩下李昀一个人。
他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夜色。
“慕容辞，你的人，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