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是人间烟火

长乐今天起晚了,毕竟当家的哪有睡到日上三更的。

昨晚盘账盘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最后账本一合,直接趴柜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厉害,扭头一看,天都大亮了。

她揉了揉脖子,站起身,推开千金坊的门。

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门口站着一个人。

长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沈鹤之。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袍,头发上沾着露水,脸冻得有点发白,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你……你怎么在这儿?”长乐愣住了。

沈鹤之看着她。

“等你开门。”

长乐眨眨眼。

“等了多久?”

“等你这事儿,我乐意。多久都乐意。你把觉睡好,饭吃好,别着急,我就在这儿等着,反正等的人是你。”

他拎着食盒走进去,在柜台前坐下,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笼包子。

“趁热吃。”他说。

长乐看着那碗粥,热气往上冒,扑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从这一刻开始,都会是没美好的。

“你一大早就去买的?”她在沈鹤之对面坐下,拿起勺子。

沈鹤之点头。

“那家铺子离这儿不近吧?”

“还行。”

长乐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

她喝了一口粥。白米粥熬得糯糯的,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又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鲜得很,汤汁差点烫到舌头。

“慢点吃。”沈鹤之说,“没人跟你抢。”

长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包子。

“你吃了吗?”

沈鹤之摇头。

“没。”

长乐把包子推到他面前。

“一起吃。”

沈鹤之看着她。

“这是给你买的。”

“我一个人又吃不完。”长乐理直气壮,“你买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跟我一起吃吗?”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

长乐笑了。

她看着他吃,忽然问。

“沈鹤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鹤之道:“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沈鹤之没回答。

长乐也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喝了几口,她又抬起头。

“你昨晚又熬夜看卷宗了?”

沈鹤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长乐指了指他的脸。

“眼圈比我还黑。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到后半夜了?你们翰林院的人是不是都不睡觉的?天天这样熬,身体哪受得了?今天脸色比前两天还差,昨晚肯定又没睡够两个时辰。”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够两个时辰?”

长乐哼了一声。

“我天天熬夜晚睡,黑眼圈长什么样我最清楚了。你这个程度,至少熬了三天。”

沈鹤之没有说话。

长乐叹了口气。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照顾自己都不会?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多简单的事。非要熬到眼睛都睁不开才肯停。你这样下去,哪天累倒了怎么办?到时候谁给我送早膳?”

沈鹤之看着她。

“你这是在关心我?并且关心的地方比较独特。”

长乐理直气壮。

“当然啊。你是我的人,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我可告诉你,你现在的身体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是我长乐公主罩着的。以后不许再熬夜熬那么晚,听见没?”

沈鹤之愣了一下。

长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红了。

但她没改口。

沈鹤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知道了,以后听你的。”

长乐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她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喝着喝着,她忽然问。

“沈鹤之,你今天不用去翰林院?”

沈鹤之道:“告假了。”

长乐抬起头。

“告假?为什么?”

沈鹤之看着她。

“陪你去逛逛。”

长乐愣住了。

沈鹤之的目光认真。

“你不是一直想去东大街新开的那家绸缎庄看看吗?并且逛逛小吃。”

她想起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句,说新开的那家绸缎庄料子好看,想去逛逛。没想到他记住了。

“你……你陪我?”

沈鹤之点头。

长乐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好。,等我换身衣裳。”

东大街,巳时三刻。

长乐和沈鹤之并肩走在街上。

今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街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热热闹闹的。

长乐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

沈鹤之跟在她身边,也不催她。

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长乐停住了。

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簪子、耳环、手镯,有银的,有玉的,还有几支镶着碎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长乐拿起一支簪子看了看。

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点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青玉。做工不算顶精细,但胜在别致,梅花雕得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绽放开来。

“这支好看。”她说。

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眯眯地凑过来。

“姑娘好眼光。这支簪子是老身亲手雕的,梅花用的是镂空雕,戴在头上走动的时候,花瓣会轻轻晃动,好看得很。”

长乐对着阳光照了照,果然,梅花花瓣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动一样。

她越看越喜欢。

“多少银子?”

老婆婆比了个数。

长乐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出银子递过去。

“买了。”

沈鹤之看着她,眉眼一笑,又微微一皱。

“本来我想我亲自递给你的,结果你先抢先。”

长乐眨眨眼。

“下次咱们一起出来,你再给我买。我要我喜欢的全买。。”

她把簪子收进袖子里,笑得眉眼弯弯。

沈鹤之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弯了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长乐又停了。

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绢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扎成一束一束的,煞是好看。

长乐拿起一朵粉色的,在鬓角比了比。

“好看吗?”

沈鹤之看了看。

“好看。”

长乐笑了,放下那朵,又拿起一朵红色的。

“这个呢?”

“也好看。”

长乐看着他。

“沈鹤之,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

沈鹤之看着她。

“像谁?”

长乐笑道:“像我爹。小时候我问他什么他都点头说好。”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从那堆绢花里挑出一朵淡紫色的,轻轻插在长乐鬓边。

“这朵最好看。”

长乐愣住了。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认真。

“粉的太艳,红的太俗。这朵紫色衬你。”

长乐摸了摸鬓边那朵绢花,脸微微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沈鹤之道:“上次在千金坊,你穿的那身衣裳,领口绣的就是这种紫色。”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他都记得?

沈鹤之已经转身往前走。

长乐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然后她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沈鹤之愣住了。

长乐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像是没事人一样。

“走啊,愣着干嘛。”

沈鹤之低头看着被她握着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很用力地握着他。

他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走到一个岔路口,长乐忽然停住。

沈鹤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深处,有一间很小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旧书斋。

沈鹤之的眼睛微微一亮。

“想去看看?”

长乐点点头。

两人拐进巷子。

旧书斋里光线很暗,到处都是书,堆得满满当当。掌柜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修补一本破旧的书。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照出一室昏黄。

长乐在里面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

沈鹤之却站在一个角落,一动不动。

长乐走过去,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什么书?”

沈鹤之抬起头,把书递给她。

是一本诗集,封面已经破了,书角磨损得厉害,里面的纸也泛黄了。但翻开来看,字迹清晰,纸张虽然旧却没有虫蛀,保存得还算完整。

“诗集?”长乐翻了翻,“你喜欢这个?”

沈鹤之点点头。

“找了好久。”

长乐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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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啊。”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

长乐看着他。

“怎么了?”

沈鹤之道:“这书是孤本,老板要价不低。”

长乐低头看了看价签,然后抬起头。

“你银子不够?”

沈鹤之点头。

长乐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够吗?”

掌柜抬起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他们,点点头。

“够了够了。”

沈鹤之愣住了。

“你这是”

“拿着。”长乐把书塞进他手里,“就当是你给我买糖人的回礼。”

沈鹤之看着她。

“你刚才买簪子已经花了不少。”

长乐眨眨眼。

“那不一样。簪子是给我自己买的,书是给你买的。”

沈鹤之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书,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长乐看着他,忽然说。

“沈鹤之,你以后要多笑笑。”

沈鹤之看着她。

“为什么?”

长乐理直气壮。

“因为你笑起来好看啊。笑起来好看的人,要多笑才行。”

沈鹤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长乐也笑了。

两人并肩走出书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与此同时,护国公府旧址。

霍昭蹲在后院,对着那口枯井发呆。

这几天不用去盯人,他反而有点不习惯。

门被推开。

他猛地回头。

容清站在门口。

霍昭的眼睛亮了。

“容清!”

他跳起来,跑过去,在容清面前站定。

容清看着他。

“怎么蹲在这儿?”

霍昭眨眨眼。

“想你啊。想你想得睡不着,又不知道去哪找你,就只能蹲在这儿发呆。”

容清的睫毛颤了颤。

霍昭看着他,忽然凑近一点。

“容清,你耳朵红了。”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笑得更开心了。

他拉着容清在台阶上坐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油纸包,还温热着。

容清低头打开。

里面是一包桂花糕,金黄软糯,香气扑鼻。

“哪来的?”

霍昭眨眨眼。

“早上买的。想着你可能会来,就一直捂在怀里。”

容清看着他。

“捂了多久?”

霍昭想了想。

“也没多久,就一个时辰吧。”

容清沉默了。

一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

糕点的边角有点压扁了,是被体温捂的。但那股桂花香,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鼻子里。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霍昭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

容清点头。

霍昭笑了。

他把头靠在容清肩上,也不说话。

容清没有推开他。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吃糕点,一个靠着。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好一会儿,霍昭忽然开口。

“容清。”

“嗯?”

“你这几天忙不忙?”

容清道:“还好。”

霍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能不能多来陪陪我?”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我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容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好。”

霍昭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又把头靠回容清肩上。

容清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微微弯起。

申时三刻,摄政王府。

慕容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没在看。

他在等人。

门被推开。

萧玦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慕容辞抬起头。

“回来了?”

萧玦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回来了。”

慕容辞看着他。

“柳娘那边?”

萧玦把今天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东西取走了,那三个人撤了,柳娘还留在宅子里。

慕容辞听完,沉默了一瞬。

“平王不会留着她。”

萧玦点头。

“臣已经派人盯着了。”

慕容辞点点头。

他看了萧玦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萧玦笑了笑。

“去办了点事。”

慕容辞看着他。

“什么事?”

萧玦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面前。

“给一个人买了样东西。”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玉簪。

玉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簪身修长,线条流畅,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一点淡淡的青痕,像是晨露未干。

整支簪子素净雅致,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让人移不开眼。

慕容辞看着那支簪子,没有说话。

萧玦看着他。

“喜欢吗?”

慕容辞抬起头。

“哪来的?”

萧玦道:“城南有家老玉器铺子,掌柜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匠人,做了一辈子玉。他说这支簪子是他年轻时雕的,一直没舍得卖。”

他顿了顿。

“我看第一眼就觉得,这簪子像是专门给你做的。”

慕容辞看着他。

萧玦的目光认真。

“你戴那些繁复的首饰,反而压了你的气质。这支簪子素净,戴在你头上,人衬簪,簪衬人,刚刚好。”

慕容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把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簪身温润,梅花栩栩如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萧玦送他的第一枚玉佩。那时候萧玦说,刻着“辞”字的玉佩,想他的时候可以摸摸。

现在又送簪子。

这人送东西,从来不送那些俗气的金银珠宝,总是送这些别出心裁的小物件。

“萧玦。”他开口。

“嗯?”

“你挑东西的眼光,倒是不错。”

萧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阿辞喜不喜欢?”

慕容辞看着他。

“喜欢。”

萧玦的笑容更深了。

慕容辞把簪子收进袖子里。

“下次别买这么贵的。”

萧玦眨眨眼。

“不贵。臣攒了三个月俸禄,刚好够。”

慕容辞的手顿了顿。

三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萧玦。

萧玦一脸无辜。

“怎么了?”

慕容辞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别开眼。

“傻子。”

萧玦笑了。

他凑过去,在慕容辞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臣愿意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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