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涟漪

长乐回到千金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门,顺手点亮柜台上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半间铺子。她坐下来,把手里那块旧玉佩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玉佩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圆润,刻着的那只小兔子只剩下一个轮廓,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小时候丢的那块。

她记得那天从树上下来之后,摸了好几次脖子,发现玉佩没了,急得满院子找。找了好几天,哭了好几天。母妃安慰她说“丢了就丢了,再给你买一块”,她不依,就要那块。那是她六岁生辰时母妃送的,她喜欢那只小兔子,喜欢它憨憨的样子,喜欢它趴在月亮上的模样。

后来母妃走了,她就更想那块玉佩了。想它的时候,就觉得母妃还在。现在它回来了。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打烊了——”

“是我。”

长乐猛地抬头。沈鹤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又来了?”长乐跳起来,“不是刚走吗?”

沈鹤之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柜台上。“给你送晚饭。怕你忙着看玉佩,忘了吃。”

长乐的脸红了。“谁忙着看了……”

沈鹤之没说话,只是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还有一碟酱牛肉。香味飘出来,长乐的肚子叫了一声。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长乐的脸更红了。她在柜台前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抬起头。

“你不吃?”

沈鹤之摇头。“吃过了。”

长乐不信。“骗人。你肯定又没吃。”

沈鹤之没说话。长乐叹了口气,把面分成两碗,推了一碗到他面前。“一起吃。”

沈鹤之看着她。“这是给你买的。”

“我一个人又吃不完。”长乐理直气壮,“你买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跟我一起吃吗?”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筷子。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碗面。千金坊里静悄悄的,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长乐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沈鹤之。”

“嗯?”

“你今天告假,明天是不是要补回去?”

沈鹤之道:“不用。明天休沐。”

长乐眼睛一亮。“那你明天还来?”

沈鹤之看着她。“你想我来吗?”

长乐眨眨眼。“当然想啊。”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那我明天来。”

长乐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沈鹤之。”

“嗯?”

“你小时候住在城南,是哪条巷子?”

沈鹤之道:“柳叶巷。”

长乐愣了一下。“柳叶巷?那不就是我住的那条?”

沈鹤之点头。

长乐的眼睛瞪大了。“那我们小时候见过面?”

沈鹤之看着她。“见过。你爬树那回。”

长乐的脸红了。“那……那之后呢?”

沈鹤之想了想。“后来你家搬走了。我找过你,没找到。”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找过我?”

沈鹤之点头。

长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那你怎么不早说?”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怕你不记得了。怕你觉得我攀附公主。”

长乐抬起头。“我怎么会那么想?”

沈鹤之看着她。长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委屈。他忽然笑了。“现在知道了。”

长乐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沈鹤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你不会。”

长乐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两人吃完面,沈鹤之把碗筷收进食盒里。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收拾。

“沈鹤之。”

“嗯?”

“你明天来的时候,把那本诗集带上。上次你念的那几首,我还没听够。”

沈鹤之点头。“好。”

他拎着食盒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长乐还趴在柜台上,看着他。

“长乐。”

“嗯?”

“那块玉佩,收好。别再丢了。”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了。”

沈鹤之推门出去。长乐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块玉佩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沈鹤之就来了。

他带了一摞书,还有一包点心。长乐正在擦柜台,看见他进来,把抹布一扔,跑过去。

“这么早?”

沈鹤之把书放在桌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长乐眨眨眼。“谁是虫?”

沈鹤之看着她。“你猜。”

长乐笑了。她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开。是那本《花间集》,他上次念过的那本。

“今天念哪首?”她问。

沈鹤之接过书,翻到其中一页,低声念起来。“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慢慢的。长乐托着腮,看着他。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开口。“沈鹤之。”

“嗯?”

“你念的诗,怎么都跟水有关?上次是杏花,这次是江南。”

沈鹤之想了想。“因为好看。”

长乐眨眨眼。“什么好看?”

沈鹤之看着她。“江南好看。水好看。花好看。”

长乐愣了一下。“那我呢?”

沈鹤之笑了。“你也好看。”

长乐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沈鹤之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长乐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沈鹤之。”

“嗯?”

“你以后天天念给我听好不好?”

沈鹤之看着她。“好。”

长乐笑了。她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那你念吧。我听着。”

沈鹤之翻开书,继续念。“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长乐听了一会儿,忽然问。“还乡须断肠,是什么意思?”

沈鹤之道:“是说回到家乡,会伤心。”

长乐想了想。“为什么会伤心?”

沈鹤之看着她。“因为想念的人不在。”

长乐愣了一下。她看着沈鹤之,沈鹤之也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沈鹤之。”

“嗯?”

“我现在就在你身边。”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嗯。”

长乐笑了。她靠回柜台上,闭上眼睛。“继续念。”

沈鹤之翻开下一页。“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的声音很好听。长乐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沈鹤之。”

“嗯?”

“你年少的时候,是不是也骑马倚斜桥?”

沈鹤之想了想。“没骑过马。”

长乐睁开眼睛。“那你做什么?”

沈鹤之道:“读书。”

长乐笑了。“那满楼红袖招呢?”

沈鹤之看着她。“没有红袖。”

长乐眨眨眼。“那有什么?”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有一个爬树的小姑娘。”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不许说了!”

沈鹤之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念书。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千金坊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声和念诗声。

门外偶尔有人经过,往里看一眼,又笑着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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