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给点颜色看看

刘七被抓的第二天,周延就知道了。

消息是送饭的人带回来的。那人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隔着门说了一句“刘七没回来”,就走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刮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周延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桌上那壶茶还冒着热气,他没喝。刘七没回来。那就是折了。他派出去的人,从来没有折过。刘七是第一个。

他站起身,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

院子里的枯树冒出几点新绿,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非要挤出一点颜色来给人看。

他盯着那几点新绿,盯了很久。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他伸出手,折了一根枯枝,在手里转了转,枯枝咔嚓一声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树汁,黏糊糊的,沾在他指尖上。

“周延啊周延,”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连最后一张牌都打出去了。接下来,你还有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风很大,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椅背硌得他后背发疼,他没动。

“不对。”他喃喃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他怎么知道那是软骨散?他怎么知道是我派的人?”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没管,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步子很急,靴底蹭在地上,蹭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迹。停下来,看着桌上那张被划破的纸。

“萧玦。”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萧玦知道我要动陈明。他知道我会从后门进,知道我会用软骨散。他什么都知道。”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周延,你被人看得透透的。你还怎么玩?”

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张纸揉成一团,揉得很紧,纸团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走到炭盆前,把纸团扔进去。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边缘先黑了,然后整个缩成一团,化为灰烬。

灰烬轻飘飘的,被热气托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下去,落在他鞋面上。

他看着那团灰烬,看了很久。

鞋面上的灰被风吹散了,鞋面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他没有去擦。

“玩不了也得玩。”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玩,就是死。”

窗外,那几点新绿还在风里晃。他盯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棵枯树,明明已经死了,偏要挤出几点绿来给人看,好像还活着似的。

巳时三刻,东厂值房。

萧玦正坐在案前看密报。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跟着晃了晃。他把密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没睡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他坐得笔直,腰板挺得比谁都正。

容清推门进来,走到他面前。脚步很轻,但萧玦听见了。

“督主,周延那边有动静了。”

萧玦抬起头。“说。”

容清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纸上画着一个人,高个子,穿灰衣裳,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有急事。旁边标注着时间、路线,还有几行小字:出城之后往西去了,跟了一段,跟丢了。

萧玦低头看那张纸。“查到是谁了吗?”

容清摇头。“那人很警觉。我们的人跟了他三条街,他过了两个路口都回头看了一眼。

出城之后,他在官道上走了一段,忽然拐进一片林子里,再出来的时候换了衣裳,灰的换成黑的,帽子也摘了。我们的人找了半个时辰,没找着。”

容清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

萧玦沉默了一瞬。“往西?”

容清点头。“西边是平王的寺庙。只有那一条路。”

萧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下来。

“他又去找平王了。”

容清看着他。“督主,要不要加派人手盯着?这回派个生面孔,走远一点,不跟太近。”

萧玦想了想,靠回椅背上。“不用。他去找平王,正好。”

容清愣了一下。

萧玦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但容清看懂了。

“他急了。急了就会出错。让他去,让他出错。”他顿了顿,“他现在就像只没头的苍蝇,撞到哪算哪。撞得越狠,死得越快。”

容清点头。他转身要走,靴子刚迈出一步。

“容清。”萧玦叫住他。

容清停下,没有回头。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放软了一些。“陈明那边,让霍昭继续陪着。下下棋,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多,想多了就容易慌。慌了的陈明,不是好陈明。”

容清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玦看见容清的耳尖红了一点。他没有笑,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密报。

午后,陈明的屋子。

霍昭又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青色的,领口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又整了整领口,才抬手敲门。

陈明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穿这么好?”

霍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好看吧?我娘给我做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想着来见你,就穿上了。”

陈明点点头。“好看。”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霍昭走进去,在桌前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副棋,棋盘是竹制的,棋子是云子,白子润如凝脂,黑子乌黑发亮。

他小心翼翼地把棋盘摆好,又把棋子一颗一颗码进棋罐里。

“今天学什么?”

陈明在他对面坐下,把棋罐挪到自己这边。“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吗?”

霍昭想了想。“记得。金角银边草肚皮。”

陈明点头。“对。今天就学怎么占角。”

他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占角有几种常见下法。小目、三三、星位。你先看小目。”他又落了一颗子,在边上。“小目占的是势,不是地。你看这步棋,它往这边走。”

他手指在棋盘上比划着,声音不紧不慢。霍昭趴在桌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目光就从棋盘上移到陈明脸上了。

陈明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一块,颧骨显得更高了。但精神比前几天好,说话的时候中气也足了。

“看懂了吗?”陈明抬起头。

霍昭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看懂了。小目占势,星位占地。”

陈明点点头。“那你下一颗。”

霍昭拿起一颗白子,想了半天,落在棋盘上。陈明看了那步棋,沉默了一瞬。

“怎么了?下得不对?”霍昭紧张地问。

陈明摇摇头。“不是不对。是你这颗子下在这儿,我刚才讲的你就全忘了。”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重来?”

陈明把棋子捡起来。“再来。”

这回霍昭认真了,每一步都想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巴也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陈明也不催他,就那样坐着,看着他皱着眉头想棋。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棋子泛着温润的光。

“陈明。”霍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你说,周延接下来会做什么?”

陈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霍昭。

霍昭的目光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是认真的,认真的甚至有些沉重。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刘七折了,他肯定还会再派人来。”

陈明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沉默了很久。

“会。”他落下一子。“但不会这么快。”

霍昭看着他。“为什么?”

陈明道:“他得先跟平王报信。平王不点头,他不敢动。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替人跑腿的命。没人点头,他连步子都不敢迈。”

霍昭想了想。“那平王会点头吗?”

陈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

“会。”

霍昭愣了一下。

陈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平王这个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棋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我现在对他来说,还有点用。不是因为我有多重要,是因为我这张嘴还没闭上。”

霍昭的眉头皱起来。“什么用?”

陈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留着我的命,肯定有用。平王做事,从来不会白费力气。他留我一天,就是要在一天之内把我用干净。”

霍昭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棋盘,棋子在他眼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陈明。”

“嗯?”

“你放心。容清说了,会护着你的。”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替我谢谢容清。”

霍昭点头。“还有柳娘。”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容清也说了,会护着她。”

陈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霍昭笑了。那笑容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别谢我。谢容清去。”他落下一子,声音清脆。“该你了。”

陈明低下头,继续下棋。阳光很好,棋盘上的棋子闪着光。他忽然觉得,这盘棋还能再下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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