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破绽

周延从城外寺庙回来的第三天,平王派人送了一封信。

信不是写给他的,是让人转交的。送信的人把信封放在桌上,说了句“王爷说,让您看看”,就走了。周延在桌前坐了很久,才伸手拿起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陈延龄。笔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周延盯着那三个字,盯了一炷香的功夫。陈延龄,陈明的叔父。三年前死在牢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畏罪自尽。

他知道不是。他替平王去牢里动的手,一根麻绳,勒完之后挂在横梁上,做成上吊的样子。

那天的情形他记得清清楚楚陈延龄挣扎的时候瞪着他,眼睛圆睁着,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纸很干,刮得嗓子疼。他咽完最后一口,站起身,走到水盆前,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周延啊周延,”他对着水面说,“你这辈子,还能睡个安稳觉吗?”

水里的倒影晃了晃,没有回答他。

巳时三刻,东厂值房。

容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玦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密报。他抬起头,看了容清一眼。

“周延又出门了?”

容清走到案前,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没出门。但平王的人来了。”

萧玦低头看去。纸上写着那个人的特征,高个子,穿灰衣裳,从后门进去的,待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来的时候手里有东西,走的时候手里空了。

萧玦放下那张纸。“带什么来的?”

容清摇头。“没看清。但周延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萧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脸色差就对了。”他顿了顿,“平王这是催他动手。”

容清看着他。“动谁?”

萧玦的目光幽深。“陈明。”

容清的眼神一凛。“那咱们怎么办?”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不急。周延这个人,不会听平王的。”

容清愣了一下。萧玦转过身。“他手里有东西。平王不敢逼他太紧。”

容清的眼睛亮起来。“那些东西——”

萧玦点头。“是他的保命符。平王越催,他越不会动。”

容清明白了。他转身要走。

“容清。”萧玦叫住他。

容清停下。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霍昭今天在做什么?”

容清道:“在陈明那儿。”

萧玦点点头。“让他多陪陪陈明。周延那边的事,别跟陈明说太多。”

容清点头,推门出去。

陈明的屋子。霍昭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枚棋子,翻来覆去地看。陈明坐在对面,看着棋盘,半天没落子。

“你今天怎么了?”霍昭问。

陈明抬起头。“没怎么。”

霍昭不信。“没怎么?一盘棋想了半个时辰,一步都没走。”

陈明愣了一下。“有这么久?”

霍昭点头。“有。从你拿起这枚棋子开始,到现在,半个时辰。”

陈明低头看着手里的棋子,是一枚“马”。他把它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在想什么?”霍昭问。

陈明沉默了一瞬。“我叔父。”

霍昭的手顿了一下。陈明看着窗外的天。“他死的时候,我在御史台当值。听到消息赶过去,人已经没了。仵作说是畏罪自尽。我不信。”

霍昭没有说话。陈明笑了笑。“他是被人杀的。我知道。可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霍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明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周延。”

陈明的眼神一凛。霍昭低着头,不敢看他。“容清说,三年前是周延动的手。平王下的令。”

屋里安静了很久。陈明没有说话,霍昭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怪不得他派人来杀我。怪不得他盯着柳娘不放。他怕我知道了,找他算账。”

霍昭看着他。“陈明——”

陈明摆摆手。“我没事。”他拿起那枚棋子,放在棋盘上。“来,下棋。”

霍昭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明已经落子了。

“该你了。”

霍昭低下头,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申时三刻,城南旧宅。

周延又来了。这回他没从正门进,是翻墙进去的。容清趴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他翻过墙头,消失在院子里。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翻墙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他四处看了看,然后快步离开。

容清没有跟。他趴在那里,看着周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酉时三刻,东厂值房。

容清把周延翻墙的事说了一遍。萧玦听完,沉默了一瞬。“他拿了东西?”

容清点头。“怀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多了。”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好多了?”

容清想了想。“像是……放下了什么。”

萧玦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去找平王了?”

容清摇头。“没有。直接回家了。”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他把东西拿出来了。说明他要动手了。”

容清的眼神一凛。“动谁?”

萧玦转过身。“不是动谁。”他的目光幽深,“是准备跑了。”

入夜,千金坊。

长乐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她算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又打开。算了一会儿,又合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打烊了——”

“是我。”

长乐猛地抬头。沈鹤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木箱。长乐跳起来,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沈鹤之把木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几本小册子。

“你上个月的账,我重新帮你理了一遍。”他说。

长乐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着红字——这个月盈利、这个月亏损、同比上月、建议调整方向。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又没睡?”

沈鹤之没说话。长乐叹了口气。“沈鹤之,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沈鹤之看着她。“哪样?”

长乐指着他的眼睛。“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沈鹤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长乐拉着他坐下。“今天不许干活了。陪我。”

沈鹤之看着她。“陪你做什么?”

长乐想了想。“你念诗给我听。”

沈鹤之愣了一下。长乐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书,递给他。是那本《花间集》,边角都卷起来了,书页也有些泛黄,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你天天看?”沈鹤之问。

长乐的脸微微红了。“闲着没事就翻翻。有些地方看不懂。”

沈鹤之翻开书,找到折了一角的那一页。上面是那首《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他低声念起来。长乐托着腮,看着他。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慢慢的。念到“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鹤之问。

长乐眨眨眼。“在想什么时候能去江南看看。”

沈鹤之看着她。“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

长乐眼睛一亮。“真的?”

沈鹤之点头。“真的。”

长乐笑了。她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那你继续念。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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