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早朝

慕容辞盯着手里的玉佩,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玦”字刻得工整,笔画遒劲,一看就是用心雕的。和他给萧玦那枚一样,用的是同一种玉料,同一种刀法。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点温润的凉意。

这人什么时候放的?他竟全然不知。

“来人。”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

“昨晚……”慕容辞顿了一下,“有人进来过?”

暗卫的表情微妙了一瞬:“萧督主寅时三刻离开的。”

慕容辞:“……”

所以他守了一夜,他手下的人就在外面看着?

“你们就让他进来?”

暗卫低下头:“萧督主说,是王爷让他来的。”

慕容辞气笑了。

萧玦啊萧玦,你倒是会借题发挥。

他把玉佩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萧玦那枚放的是同一个地方。

“下去吧。”

暗卫消失。

慕容辞站起身,推开窗。

晨曦洒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比往日蓝。

早朝的时辰到了。

宣政殿,百官肃立。

慕容辞站在御阶之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萧玦还没来。

这倒是稀奇。东厂都督向来早到,今日怎么……

“萧督主到”

尖细的唱喏声打断他的思绪。

慕容辞抬眸,看见萧玦从殿门外走进来。

绯红的太监服一丝不苟,腰间系着金带,脚步从容。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然后微微侧头,朝慕容辞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目光相接的瞬间,萧玦的唇角弯了弯,很浅,几乎看不出。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眸敛目,一副恭顺模样。

慕容辞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想起昨晚那双从身后环过来的手,想起那句“臣可以抱你一下吗”,想起那个落在额头的吻,他当时是醒着的,从萧玦伸手抚平他眉头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没有睁眼。

因为他不知道睁眼之后,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摄政王?”

慕容辞回神,发现身边的大臣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王爷,皇上问您对江南税赋一事有何看法。”

慕容辞抬眸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又看了看旁边面色不善的太后,不慌不忙地开口:“臣以为,江南去岁水患,今年又逢旱灾,百姓颗粒无收,再按往年税额征收,恐生民变。”

太后皱眉:“摄政王的意思是免税?”

“减半。”慕容辞道,“待来年收成好转,再酌情补征。”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站出来反对:“摄政王仁厚,可国库空虚,减税容易,拿什么填补?”

慕容辞看那人一眼,正要开口,对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东厂倒是有些进项,可以填补一部分。”

满殿皆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萧玦。

萧玦依旧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东厂去年查抄了几家贪官,缴获的银两尚未入库,充入国库充作赈灾之用,倒也合适。”

太后愣住:“萧督主,这”

“太后娘娘不必担心。”萧玦终于抬起眼,微微一笑,“东厂的银子,本就是朝廷的银子。朝廷有难,东厂岂能袖手旁观?”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的却是慕容辞。

慕容辞对上他的目光,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我给你撑腰。

你想做的事,我帮你做。

满朝文武的表情精彩极了。

东厂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那个雁过拔毛、从不吃亏的萧督主,居然主动往外掏银子?

只有慕容辞知道,萧玦这是在还昨晚的人情或者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摄政王的事,就是东厂的事。

太后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然萧督主如此深明大义,那便依摄政王所言,江南税赋减半征收。”

“太后圣明。”慕容辞躬身。

起身时,他又看了萧玦一眼。

萧玦正低着头,唇角却弯着。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慕容辞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果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王爷留步。”

慕容辞站住,没有回头。

萧玦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大臣,都识趣地放慢脚步,拉开距离。

“王爷昨晚睡得可好?”萧玦低声问,语气寻常得像在寒暄。

慕容辞脚步不停:“托督主的福,睡得不错。”

萧玦轻笑一声:“那就好。”

两人走到宫门口,慕容辞的马车停在那里。

他正要上车,萧玦忽然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王爷小心。”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周围的人都没多想,萧督主对摄政王恭敬,那是应该的。

可只有慕容辞知道,那只手在扶住他的时候,拇指不动声色地擦过他的手腕,隔着袖子,轻轻蹭了一下。

一触即离。

却足够让那一小片皮肤烧起来。

慕容辞登上马车,放下帘子。

马车启动,驶出宫门。

他靠坐在车厢里,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还有萧玦指腹的触感。

“疯子。”他又骂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东厂。

萧玦回到值房,推门进去,发现容清站在里面。

“督主。”

萧玦看他一眼:“伤好了?”

容清点头。

萧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昨晚在护国公府睡的?”

容清的脸僵了一下。

萧玦笑了:“你身上一股霍家那小子的味儿,别以为我闻不出来。”

容清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属下一时不察,被他缠住了。”

“缠住了?”萧玦挑眉,“怎么缠的?”

容清又不说话了。

萧玦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不说就不说。”他放下茶盏,“说正事。护国公那边,有什么动静?”

容清的神色恢复正常:“他最近频繁接触几个武将,都是驻守京畿的。昨晚有人进了护国公府,亥时进去,丑时离开。”

“什么人?”

“北齐的。”容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放在案上,“这是属下画的。”

萧玦拿起画像,仔细端详。

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眉眼之间,有股北齐人特有的锐利。

“继续盯着。”萧玦把画像放下,“护国公府的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

“是。”

容清转身要走,又被萧玦叫住。

“等等。”

容清回头。

萧玦看着他,似笑非笑:“霍家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容清愣了一下。

“他是护国公的嫡孙。”萧玦说,“护国公早晚要出事,到时候他怎么办?”

容清沉默了很久。

“属下不知道。”他低声说。

萧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容清,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教你一件事。”

容清抬头。

“喜欢一个人,就别想那么多。”萧玦的语气淡淡的,“想多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容清怔住。

萧玦摆摆手:“去吧。”

容清退出去。

萧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喜欢一个人,就别想那么多。

他说得轻巧,可他自己呢?

他喜欢的那个人,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万人之上的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层窗户纸,而是一道天堑。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忍不住想见他。

忍不住想抱他。

忍不住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萧玦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阿辞,”他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摄政王府。

慕容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抬手,从衣襟里摸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玦”字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重新收好。

“来人。”

暗卫出现。

“护国公那边,盯紧点。”

“是。”

“还有”慕容辞顿了顿,“东厂那边,也盯着。”

暗卫愣了一下:“王爷要盯萧督主?”

慕容辞抬眸看他一眼。

暗卫立刻低头:“属下明白。”

他消失得比来时还快。

慕容辞靠进椅背,看着窗外的云。

萧玦,你到底想要什么?

权势?你已经有了。地位?你也够了。银子?东厂从不缺钱。

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为什么要护着我?

为什么要抱着我一整夜?

慕容辞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萧玦的手从他身后环过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他。

萧玦的呼吸落在耳边,温热,绵长。

萧玦的低语响在寂静的夜里:“阿辞,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你了。

上你了。

那是他以为慕容辞睡着之后,贴着耳朵说的。

慕容辞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闭上眼,那些字还会在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慕容辞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秋意渐浓。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连自己都没察觉。

“萧玦,”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

说了,他就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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