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涌

接下来的三日,慕容辞没有见过萧玦。

东厂那边传来消息,说萧督主在忙一件要紧事,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慕容辞面上不显,批奏折的速度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第四日夜里,容清来了。

他无声无息地落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单膝跪地,递上一个信封。

“督主命属下送来此物。”

慕容辞接过,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戌时,老地方。”

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慕容辞把纸条凑到灯烛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他呢?”

容清顿了顿:“督主受了点伤,但无大碍。”

慕容辞的眼神一凝。

“什么伤?”

“刀伤,在肩上。”容清如实回答,“督主不让属下多说,只说让王爷放心。”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告诉他,”他说,“戌时,我会去。”

容清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戌时,京郊那座无人的小山坡。

慕容辞到的时候,萧玦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来路,站在山坡最高处,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绯红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慕容辞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伤呢?”

萧玦转过头,笑了笑:“王爷怎么知道臣受伤了?”

慕容辞没回答,只是伸手,直接拉开他的衣领。

萧玦愣了一下,没有躲。

衣领敞开,露出右肩。白色的绷带缠在那里,隐约有血渗出。

慕容辞看着那道伤口,眉头皱起来。

“怎么伤的?”

“查了点事,被人发现了。”萧玦说得轻描淡写,“小事,养几天就好。”

慕容辞抬眸看他,目光冷下来。

“萧玦。”

“嗯?”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萧玦笑了,笑完叹了口气。

“是护国公的人。”他说,“我查到他和北齐往来的确凿证据,被他发现了。派了三十个杀手,在东厂门口堵我。”

慕容辞的眉头皱得更紧。

“三十个?”

“嗯。”萧玦点头,“我杀了二十八个,跑了两个。”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慕容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个杀手,堵在东厂门口。那是多大的阵仗?那是多凶险的局面?

可这人站在这里,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杀了二十八个,跑了两个。

就好像那只是寻常事。

慕容辞忽然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受伤的那边。

“下次,”他说,“叫我。”

萧玦愣住了。

“王爷说什么?”

慕容辞没有重复,转身看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护国公的证据,拿到了吗?”

萧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方才说下次,叫我。

嘿嘿…嘿嘿

意思是,下次有这样的事,他要一起来。

意思是,他不愿意自己一个人面对危险。

萧玦弯起嘴角。

“拿到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慕容辞,“都在这里。”

慕容辞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本账册。信是护国公亲笔,写给北齐大将军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大燕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账册是北齐那边记录的,给护国公的每一笔银子都记得明明白白。

慕容辞从头看到尾,面色不变。

“够了。”他说,“这些够他死十次。”

萧玦点头:“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慕容辞沉吟片刻。

“再等等。”

“等什么?”

慕容辞看向远处护国公府的方向。

“等一个时机。”他说,“霍霆动手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萧玦明白了。

护国公一定会动手。他在等慕容辞和萧玦放松警惕,等一个最佳时机。而慕容辞也在等,等他动手的那一刻,人赃并获,让他百口莫辩。

“王爷高明。”

慕容辞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身上的伤,回去好好养。”

萧玦笑了:“王爷这是在关心臣?”

慕容辞没回答,转身就走。

“王爷。”萧玦叫住他。

慕容辞停住,没有回头。

萧玦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金疮药。”萧玦说,“臣自己配的,比东厂的还好用。王爷收着,万一以后受伤……”

“我不会受伤。”慕容辞打断他。

萧玦笑了笑:“臣知道王爷不会受伤。但臣还是想给王爷备着。”

他抬起手,想碰慕容辞的脸,却在中途顿住。

“可以吗?”他问。

又是那两个字。

每一次他想靠近,都会先问——可以吗?

慕容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渴望,有克制,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和萧玦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拳。

萧玦愣住了。

慕容辞抬起手,主动碰了碰他的脸。

指腹擦过他的眼尾,带起一阵酥麻。

“萧玦。”他说。

“嗯?”

“下次想问的时候,别问。”

萧玦的呼吸顿住了。

慕容辞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很浅,几乎看不出。

“直接来。”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下,那张脸烫得惊人。

“阿辞,”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句话,会让我疯掉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萧玦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他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时刻,护国公府。

霍昭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他今晚本来是想去东厂找容清的,结果刚翻出墙,就看见一队黑衣人悄悄靠近护国公府。他多了个心眼,没有出去,而是爬上屋顶,想看个究竟。

那些黑衣人从后门进去了。

一个时辰后,又悄悄出来。

霍昭认出其中一个人是他父亲的心腹,姓周,跟着父亲二十多年了。

周叔半夜带人来家里做什么?

霍昭想了想,悄悄跟上去。

黑衣人没有走远,而是去了城东一处偏僻的宅子。霍昭趴在墙头,看见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几个陌生面孔。

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他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面旗子。

北齐的旗子。

霍昭的心沉了下去。

他悄悄退走,回到护国公府,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父亲在做什么?

那些北齐人为什么会在京城?

周叔半夜带他们去家里做什么?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至少,在他查清楚之前,不能说。

天亮了。

霍昭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他去找容清。

东厂的值房里,容清正在看卷宗。

门被推开,霍昭闯进来。

“容清!”

容清抬头,看见他的脸色,眉头微皱。

“怎么了?”

霍昭张了张嘴,想说昨晚的事,却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那些北齐人的旗子,想起父亲可能在做的事。

如果他说了,容清会怎么想?

如果他说了,容清会不会

“霍昭?”容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

霍昭看着他,忽然一把抱住他。

容清僵住了。

“霍昭?”

霍昭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容清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霍昭背上。

“你不对劲。”他说。

霍昭没说话。

容清没有追问。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霍昭抱着他。

过了很久,霍昭松开手,冲他笑了笑。

“我走了。”他说。

容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霍昭。”

霍昭回头。

容清看着他,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有事找我。”他说,“任何时候。”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真了许多。

“好。”他说。

门关上,容清站在原地,眉头皱起来。

那小子,有事瞒着他。

摄政王府。

慕容辞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萧玦给的金疮药,看了很久。

他把药瓶收进袖中,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来人。”

暗卫出现。

“护国公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暗卫犹豫了一下。

“昨晚有黑衣人进出。”他说,“属下跟了一段,没敢跟太近。”

慕容辞的眼神一凝。

“什么人?”

“像是……北齐的人。”

慕容辞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他说,“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暗卫消失。

慕容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又圆了几分。

他想起方才山坡上,萧玦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光。

那光,是为他亮的。

慕容辞弯起嘴角,很浅,却真实。

“萧玦,”他轻声说,“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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