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落网

先生来的时候,月亮正圆。他从城南那间宅子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一个人走着,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从巷子口走过去。他等更夫走远了,才从暗处出来,继续往前走。

东厂的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种着荆棘。他在巷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没有人,才走进去。后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没有急着往后院走,而是蹲在墙角,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去。

后院是关押周文远的地方,他知道。因为这张图,他在心里画了无数遍。从正门到后院,从后院到密室,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暗哨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知道,萧玦已经把暗哨全部换了位置。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避开了几个原本有暗哨的地方,却没有发现,新的暗哨正好在他经过的路径上。

萧玦站在屋顶上,俯视着整个院子。他看着那个黑影从后门进来,蹲在墙角等了半天,才贴着墙根往后院走。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个人走进后院,走进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先生走到后院门口,忽然停下来。他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但他没有立刻进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蹲下身,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很小,在月光下看不清。他塞完纸,又等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

后院很暗,只有廊下一盏灯笼,火苗在风里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到关押周文远的那间屋子门口,伸手推门。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榻上,背对着他。

“周文远。”他开口。

那个人没有动。先生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他走到榻边,举起匕首——

灯忽然亮了。萧玦从暗处走出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先生的脸。他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像一潭死水。

“先生,你终于来了。”萧玦说。

先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玦,又看了看榻上那个人。那个人转过身来,不是周文远,是容清。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冷。“萧督主,你倒是算得准。”

萧玦看着他。“你跑不掉了。”

先生把匕首收回去,退后一步。他没有跑,也没有慌。他看着萧玦,忽然伸出手,把蒙面布扯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方脸,浓眉,右手上有一块疤。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

“你不是替身。”萧玦说。

先生笑了。“我从来没有替身。那些话,是我让周文远传的。那些事,是我让赵明远做的。那些人,是我让王崇远杀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萧玦看着他。“你为什么来?”

先生看着他。“来杀周文远。他活着,我就睡不安稳。”

萧玦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睡安稳了?”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苦。“睡不安稳。但不用再怕了。”

萧玦停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先生低下头。他看着自己右手上的疤,那块疤是烫伤的,很多年了,已经发白了,可他还是觉得疼。

“萧督主,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萧玦看着他。“你姐姐?”

先生点头。“我姐姐。周文远的姐姐。她是怎么死的?”

萧玦沉默了一瞬。“被王三毒死的。”

先生笑了。“不是。她是被我杀死的。”

萧玦的眼神一凛。先生抬起头,看着他。

“她知道了我是谁。她劝我收手。我不听。她说要去告发我。我就杀了她。用王三的药,毒死了她。”他的眼泪掉下来,“我杀了自己的姐姐。”

萧玦没有说话。先生擦了擦脸。

“萧督主,你杀了我吧。”

萧玦没有动。“杀了你容易。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谁来偿命?”

先生笑了。“偿命?我拿什么偿?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他举起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萧玦没有动。

“你割下去,就什么都完了。”萧玦说。

先生看着他。“我割下去,你们就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萧玦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做?”

先生笑了。“因为我不服。我寒窗苦读二十年,中进士,入翰林,熬了十年才升到礼部侍郎。可那些人呢?那些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官做,什么都不用干,就能爬到我头上。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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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玦看着他。“所以你就投靠了平王?”

先生摇头。“不是投靠。是利用。平王只是我的棋子。王崇远、赵明远、周文远,都是我的棋子。我用了五年时间,布了这张网。可我没有想到,你会把它撕碎。”

萧玦往前走了一步。先生退后一步,匕首在脖子上又压深了一些,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别过来。”

萧玦停下来。“你还有机会。放下刀,跟我走。”

先生看着他。“跟你走?去哪?刑部大牢?还是东厂大牢?”他笑了,“都一样。”

他把匕首从脖子上拿下来,扔在地上。萧玦走过去,捡起匕首。先生伸出手,让他铐上。

“萧督主。”

“嗯。”

“我姐姐的牌位,在城外国寺。你帮我去上柱香。”

萧玦看着他。“你自己去。”

先生愣了一下。萧玦转过身,往外走。

“带他去刑部大牢。”

天亮了。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碎金子。萧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供词。先生把一切都说了。从永安元年开始,他布局五年,把平王、王崇远、赵明远、周文远一个一个拉下水。他用银子收买他们,用把柄控制他们,用杀戮让他们闭嘴。他以为他赢了。他没有想到,萧玦会查到他。

萧玦把供词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

“容清。”

容清从身后走过来。“督主。”

萧玦没有回头。“去城外国寺。给先生的姐姐上柱香。”

容清愣了一下。“督主?”

萧玦转过身。“去吧。”

容清点头,转身要走。“容清。”萧玦叫住他。容清停下。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霍昭今天在做什么?”

容清沉默了一瞬。“在厨房。”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厨房?”

容清点头。“他说要做桂花糕。这次加了桂花蜜。”

萧玦笑了。“那小子倒是跟桂花糕杠上了。去吧。”

午后,摄政王府。

慕容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供词。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行字都刻进了脑子里。萧玦坐在他对面,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先生抓到了。”萧玦说。

慕容辞抬起头。“他招了?”

萧玦点头。“招了。从永安元年开始,布局五年。平王、王崇远、赵明远、周文远,都是他的棋子。”

慕容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玦看着他。“因为不服。”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萧玦。”

“嗯。”

“这盘棋,终于下完了。”

萧玦走到他身后。“下完了。”

慕容辞转过身,看着他。“你累不累?”

萧玦笑了。“有点。”

慕容辞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萧玦的手很凉,慕容辞用自己的手捂着。

“那歇会儿。”

萧玦看着他。“好。”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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