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夜战

天还没黑透,萧玦就到了预定地点。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蹲在巷口的茶摊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半天没喝一口。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好几回,见他不动,也就不看了。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赵明远要从这里经过。从刑部大牢到东厂,这条路是必经之路。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

萧玦选了这里,因为这里最适合埋伏。墙后面藏了二十个人,屋顶上藏了十个,只要先生的人出现,就跑不了。

茶凉了。萧玦把碗放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退,暮色四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卖馄饨的收摊了,卖糖葫芦的扛着靶子走了,连茶摊老板都开始收拾碗筷。

“客官,收摊了。”老头说。

萧玦站起身,丢下一块碎银子,走进巷子里。他贴着墙根站着,一动不动。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巷子里白晃晃的。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车轮声。一辆马车从巷口驶进来,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车夫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蓝布短褐,手里握着缰绳,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萧玦盯着那辆马车,手按在刀柄上。马车从他面前驶过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就在马车快要驶出巷子的时候,屋顶上忽然跳下几个人来。

黑衣,蒙面,刀光雪亮。他们落在马车周围,把车夫拽下来,一刀结果了。车夫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在地上,血从脖子下面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光。一个黑衣人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没人!”

话音未落,巷子两头涌出无数人影。东厂的番子从墙后面冲出来,屋顶上的弓箭手拉开弓弦,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黑衣人被团团围住,无路可逃。他们背靠背站在一起,刀尖向外,像一只炸了刺的刺猬。

萧玦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先生在哪?”

黑衣人不说话。萧玦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他在别处。你们只是来送死的。”

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举起刀,朝萧玦冲过来。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如雨,几个黑衣人应声倒地。剩下的几个冲到了萧玦面前,刀高高举起,还没落下,就被萧玦一刀一个,全部撂倒。

巷子里安静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萧玦蹲下来,掀开一个黑衣人的蒙面巾。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站起身,把刀收回去。

“搜。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东西。”

番子们蹲下来,在尸体上翻找。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没有令牌,没有信物,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萧玦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

“撤。”

摄政王府,深夜。

萧玦推门进去的时候,慕容辞正站在窗前。他转过身,看着萧玦。

“先生没来?”

萧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来。派了几个人来送死。”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他在试探。”

萧玦点头。“他想知道我们埋伏了多少人,在什么地方。这波人死了,他就知道了。”

慕容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萧玦看着他。“会亲自来。”

慕容辞的眼神一凛。“你确定?”

萧玦点头。“确定。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周文远在我们手里,赵明远在我们手里,他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慕容辞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萧玦。”

“嗯。”

“下次他来的时候,不要再让他跑了。”

萧玦看着他。“不会。”

翌日,东厂值房。

容清推门进来的时候,萧玦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密报。密报是从江南送来的,写着周明远的供词,他已经招了,织造局的银子,确实送到了京城,交给了孙义。萧玦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

“督主,昨夜那几个人查到了。”容清走到他面前。

萧玦抬起头。“谁的人?”

容清道:“城南的一个帮派,专门替人收账、打架、杀人。他们不知道先生是谁,只认钱。”

萧玦的眉头微微皱起。“查不到源头?”

容清摇头。“查不到。给银子的人蒙着脸,声音也是装出来的。他们只见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萧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他倒是小心。”

容清看着他。“督主,下一步怎么办?”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等。”

容清愣了一下。“等?”

萧玦点头。“他还会来的。下次,不会再让他跑了。”

午后,摄政王府。

慕容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从江南送来的密报。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萧玦坐在他对面,把容清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城南的帮派,查不到源头。”萧玦说。

慕容辞抬起头。“当然查不到。他不会用自己的钱。那些银子,是从织造局挪出来的。经过孙义的手,转到那个帮派手里。孙义跑了,银子就断了线。”

萧玦沉默了一瞬。“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等。等他亲自来。”

萧玦看着他。“你觉得他会来?”

慕容辞点头。“会。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霍昭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没人。又低下头继续画。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来了?”

容清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霍昭笑了。“你走路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容清没有说话。霍昭偏过头看着他。“忙完了?”

容清点头。

霍昭往他身边挪了挪。“那陪我坐会儿。”

两人就那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月亮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霍昭忽然开口。

“容清。”

“嗯。”

“先生会来吗?”

容清想了想。“会。”

霍昭看着他。“为什么?”

容清道:“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

霍昭点点头。“也是。”他顿了顿,“那他能抓到吗?”

容清看着他。“能。”

霍昭笑了。“那就好。”他靠得更紧了一些。

月亮很亮,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城南某处宅子,深夜。

先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东厂的布局——正门、侧门、后门、围墙、屋顶。每一条路线上都标注着暗哨的位置。他看了很久,忽然把舆图折起来,收进怀里。

“来人。”

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走进来。“先生。”

先生没有回头。“昨夜的人,都死了?”

黑衣人低下头。“都死了。一个都没回来。”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冷。“好。死得好。”

黑衣人愣了一下。“先生”

先生转过身。“他们死了,萧玦就知道我还会来。他会加派人手,会在东厂布下天罗地网。他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先生,那我们还去吗?”

先生看着他。“去。为什么不去?”

黑衣人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先生摆了摆手。“去吧。准备好,明夜子时,动手。”

黑衣人点头,退了出去。先生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站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右手上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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