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课间跑操,温晟砚再一次逃了。

风油精的后劲还在,眼周一圈的疼痛没有最开始那么严重,给他风油精的罪魁祸首出于愧疚主动帮他和李芸打掩护,温晟砚得以安心蹲厕所。

贴近操场那一间隔间里,温晟砚靠在门上,一手摆弄着手机,一边听着广播里年级主任的大喊。

微信里的余额交了房租后还剩下一点,学校订的练习册也要交钱,温晟砚将手机息屏,一手搭在门把上,算了算,决定今晚回去的时候留意下家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兼职。

门被拉开一点,温晟砚抬腿准备出去,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钻进卫生间,声音听着很耳熟,他辨认了一会儿,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是上个月蹲厕所一起抽烟的那几个人。

原本打算离开的温晟砚将手收了回去。

现在出去免不了听一顿他们的阴阳怪气。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几人的对话。

“……要我说,还是上次去的那家网吧好,又便宜机子又新。”

隔着门板,水声混合着男生的嬉笑传进温晟砚耳朵里:“哎,你这次挺牛啊,居然考到前一百去了。”

“抄的呗。”

“怪不得,抄的谁的?”

“三班那个叫傅什么来着?反正是从八中回来那小子。”

说自己考试是抄的那人道:“你们是没看见,他连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都写满了,我天,要不是离得近,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另外一个嗓音尖细的男生“哟”了一声:“最后一道题都写满了?温晟砚有时候也写不完吧?”

“他?”抄试卷的男生轻嗤,“他那个字写成那样鬼才看得清。”

“别提他,不厚道的家伙,明明是一起抽烟结果就他没被许洋罚。”

有人骂了一句:“人家成绩好呗,我要是从入学到现在都是年级第一,我比他还能。”

“能个屁。”

打火机的声音被水声掩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黑皮肤留寸头的男生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鄙夷:“我听我舅舅说了,温晟砚家就没人管他,他妈早八百年就和他爸离婚跑了,现在这个是后妈。”

“不挺好的吗?他这样的小白脸最受那些女生欢迎了。”

“他身边那个陈烁才是小白脸吧,大老爷们儿还化妆,啧啧。”

嗓音尖细的男生贼兮兮地挑眉:“哎,你说他化成那样,该不会是——”

留寸头的男生打了个哆嗦:“你该不会想说陈烁是个同性恋吧?真够恶心的。”

“那谁说得准,反正我没见过男的化妆。”

几个男生笑作一团。

“温晟砚不是还有个妹妹吗?你去把他妹妹追到手呗,这样不就天天有作业抄了。”

“得了吧,他妹妹我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倒是还行,脾气跟温晟砚一模一样。”

说话的男生留着长发,食指和中指间夹着根烟,语气暧昧:“三个人都是小白脸,至少少走十年弯路,要我说,我……操!”

他话没说,脸上就重重挨了一拳。

变故来得太突然,其他人都还愣着,温晟砚的第二拳就补了上去,正正好砸在男生鼻子上,瞬间,两抹鲜红从鼻下流出。

谁也没看清温晟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出言不逊的男生被温晟砚揪着衣领按在厕所地板上,他阴沉着脸,二话不说又是几拳揍过去,抓过一边洗拖把的水桶往男生身上砸。

结结实实的一声巨响,寸头男生率先反应过来,一边骂一边扑过来想拦他。

温晟砚迅速转身,手里的水桶换了个目标,狠狠砸在寸头肚子上。

“温晟砚你疯了?”寸头被砸了一下,腹部的疼痛让他的五官都扭曲在一块,“干什么突然打人啊?”

“干什么?”

看了一眼被打得鼻血直流,捂着脸蜷在地上哀嚎的男生,温晟砚甩了甩发麻的手,起身,顺手将一块抹布甩在地上这人脸上。

他看着寸头,笑了下,下一秒,寸头的肚子猛地一疼。

温晟砚拽着他,声音轻飘飘的,甚至称得上温和:“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他瞥了一眼被吓得定在原地的其他几人。

“小白脸,吃喝不愁。”他重复了一遍几人说过的话,“我怎么不知道我这张脸这么有吸引力。”

躺地上的男生疼得直呻吟,另外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开口:“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乱说啊。”

“就是啊温晟砚,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较真吗?”

寸头赶忙附和:“大家都是同学,干嘛要动手啊。”

温晟砚闻言,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寸头还来不及松口气,对方的巴掌就扇了过来,接着,他像刚才被打出鼻血的男生一样,被温晟砚拽在洗手池上狠命揍。

“温晟砚疯了!”

“看什么啊,还不拉着他!”

剩下几个人试图拽开他。

温晟砚人看着瘦弱,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几个人合力都没能拉开,反倒被他连带着打了几巴掌。

谁也不敢再拦他,可又不得不拦。

结束跑操的傅曜回到教室,经过走廊时,拐角处围了一堆人。

人群叽叽喳喳的,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名字。

傅曜原本没打算过去看,直到有人喊了一声“温晟砚居然还会打架”让他即将跨进教室的脚步停住,硬生生拐了个弯,匆忙走向聚集在一块的那堆人。

“不好意思让一让。”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男生厕所门口,拖把抹布乱七八糟堆在地上,往里面看,温晟砚正骑在一个长头发的男生身上,手里拿着水桶一下下砸,他身旁的几个男生想拦又不敢。

几人身后,寸头捂着肚子靠在隔间门板上哭嚎,脸上青青紫紫一片。

地上的男生比他更狼狈,头发被脏水打湿黏作一团,鼻子下面的鼻血干了,糊在嘴唇上,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格外滑稽。

温晟砚脸上也挂了彩,他却跟感觉不到疼一样,手里的水桶抡得飞起,避开人体脆弱的几个地方,接连往长发男生身上砸。

傅曜身后的人群议论纷纷。

“我的天呐,下手真狠,这男的得进医院了吧?”

“什么仇什么怨啊,鼻血都给打出来了。”

“活该,他平时就嘴欠,挨收拾了吧。”

“待会儿许主任过来了……”

温晟砚充耳不闻。

在水桶再次落下前,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傅曜半蹲在温晟砚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温晟砚猛地扭头,眼眶泛红。

他盯着面前的人,说:“你拦着我?”

“许主任马上过来了。”傅曜瞥了一眼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人,压低声音,“还要打多久?”

温晟砚挣开他:“打到他再也没胆子乱说话为止。”

他本以为傅曜会接着拦他,谁料对方只是点点头,抬手替他关上了厕所的门。

人群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傅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从二楼教师办公室到这里要一两分钟,现在是课间,许主任不一定会在,要揍他就抓紧时间。”

寸头听了他的话也不哭了,转而用一种更惊恐的眼神看着两人。

他指着傅曜,“你”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傅曜挡在门口,表情平淡:“我怎么了?”

“你跟他是一伙的!”

“我不跟他一伙,跟你一伙吗?”

“你们俩故意的!”

“闭嘴。”

水桶砸在寸头脚边,他打了个哆嗦,抱着脑袋不敢动了。

温晟砚起身,踹了一脚地上的人,抬头看向傅曜。

傅曜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还对着地上那男生抬抬下巴:“不打了?”

“不打了。”

温晟砚的手还有些发麻,是刚才用力过猛导致的,肾上激素上来的时候一点没感觉,此刻冷静下来,才发觉身上疼的地方不少,有别人拦他时打的,有自己磕的。

厕所外,有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曜转身开门。

“傅曜。”

傅曜回头。

温晟砚看着他:“我们现在是一伙的了。”

傅曜轻笑:“我知道。”

他拉开了厕所的门。

许洋愤怒的吼声穿破天花板:“围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滚回去上课!”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留下从二楼飞奔下来的许洋。

身材发福的中年男教师看清厕所.欲.言.又.止.里的场景后,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的怒吼响彻整个卫生间:“温晟砚!”

温晟砚掏了掏耳朵,目光飘忽。

许洋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温晟砚,又指向傅曜:“好,很好。”

“你们几个,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傅曜偏头,和温晟砚咬耳朵:“我们好像要完蛋喽。”

“完蛋喽。”温晟砚一脸无所谓。

·

年级主任的办公室,此刻站满了人。

温晟砚和傅曜站在左边,右边是被温晟砚揍成猪头的长发男和寸头,另外几个抽烟的男生双手抱头,在角落做下蹲。

许洋喝了口水,转头吼了一嗓子:“动作快点!没做到两百个不准停!”

吼完,他扭过脸,先是打量了一旁的两人,又看向被揍得亲妈都不认识的寸头和长发男。

许洋深吸一口气,保温杯当啷一下砸在桌上,杯子里的水被震得晃出来,洒在桌上。

“秦淼我怎么和你说的?把头发剪了,剪了,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吧?啊?”

许洋大力拍着桌子:“还有你,温晟砚,你没去跑操就算了,居然还在厕所打架?上次没让你抄校规不舒服是吧?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再有第二次,你就跟他们一起写检讨,忘啦?”

“没忘。”温晟砚说,“我记性没那么差。”

许洋被他这句话气得又猛灌几口水才冷静下来,他训了温晟砚后,将目光转向傅曜。

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个从市里的高中转回来的学生,前不久才当了班长,而现在这个三班班长,正帮着班里的学生打掩护。

“其他人我就不说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傅曜“哦”了一声:“我尿急,去上厕所,不小心把门关上了。”

许洋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不小心?”

傅曜表情真挚:“嗯。”

许洋硬是被他气笑了,他摆摆手,有些心累:“行,我不跟你说这些,我就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打架。”

温晟砚不吭声。

许洋指着长发男:“秦淼,你来说。”

秦淼拿着湿巾擦鼻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许洋瞪他:“哑巴了?”

“我,我……”

“他说我小白脸。”

温晟砚插嘴:“造谣我朋友同性恋,说我妹妹坏话,还说我们三个靠脸,下半辈子就能吃喝不愁。”

他说这些话时格外平静,跟刚刚在厕所里揍人时两模两样。

许洋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温晟砚有时爱闯祸,但几乎没对老师撒过谎,何况以秦淼的性格,过错方在谁,许洋不需要多问。

秦淼擦着鼻子,底气不足:“那我也没对你动手啊,你先打我就是你的不对了。”

温晟砚乜斜他一眼,嗤了一声:“傻逼。”

秦淼仿佛抓到了他的把柄,指着温晟砚对许洋嚷嚷:“主任你看,他不仅打我还骂我,成绩好也不能这样吧,再说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又没真的让他们去……”

“你还知道是你先嘴贱啊,啊?”

许洋恨不得给秦淼一脚:“谁教你的在背后说同学坏话,造谣人家是同性恋的?你在学校里就学这个是吧?”

“我没有!是他先——”

“主任。”傅曜打断了秦淼的控诉,他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渗人,“我觉得造谣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许洋看向他。

“造谣和辱骂本身就是一种校园霸凌,何况温晟砚还是受害者,受害者反抗,本来就是正常的行为,就算是他先动的手,那也是在忍无可忍被逼到绝路的情况下。”

傅曜一字一句:“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我们没有错。”

他看着秦淼:“有错的,是某些自以为是,死不悔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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