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家的大铁锅尽职尽责在这个家工作了十多年,现在看到傅曜做饭的样子,温晟砚第一次产生了“锅会不会坏掉”这样的想法。

肉片在锅里翻炒几下,油被煸出来,滋啦滋啦响,傅曜拿着锅铲戳戳戳,温晟砚看不下去,起身要夺回主厨权,被对方一声吼:“不许动!”

傅曜将炒好的肉盛出来:“我可以的,你不许插手。”

看了一眼盘子里快变成油渣的肉片,温晟砚坐了回去。

随便吧,谁爱吃谁吃。

一顿饭做了快一个小时,最后的成果不像饭,像小时候过家家用泥巴做的道具。

傅曜将汤端上桌,一脸期待地看向温晟砚。

温晟砚毫不客气:“这是什么?”

“炒回锅肉啊。”

“回锅肉?”温晟砚用筷子夹起一片卷曲的肉,松开,肉片掉到盘子里,“你管这个叫,肉?”

傅曜靠在温晟砚肩上,有些心虚:“呃……肉,减肥了?”

温晟砚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之后的日子都一样,吃饭,写作业,兜风,偶尔带狗去林子里捡蘑菇。

一周很快过去,最后一天的午饭结束,傅曜被温晟砚赶去收拾行李,准备搭下午的班车回去。

两个人带的东西不多,傅曜收拾起来很快,拎着包下楼,温晟砚蹲在狗窝边,揉着大黑的脑袋和它说话。

“除了阿彪爸爸,其他人给你的东西都不许吃,听见没有?”

温晟砚捏了捏狗湿润的鼻子,说。

大黑被捏住鼻子也不咬人,用大脑袋拱温晟砚。

听见下楼声,温晟砚拍拍裤子起身,回头:“收拾好了?”

“嗯。”傅曜把他的书包递过来,“走吧。”

从家里到村口搭车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今天没出太阳,天是阴的,只不过空气依旧燥热。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聊着天。

傅曜没什么精神,温晟砚以为他生病了:“你感冒了?”

“没。”傅曜恹恹的,“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温晟砚揪了片路边橘子树的叶子,随口说:“下个月吧。”

“哦。”

温晟砚警惕偏头:“你又想对我家的肉下手?”

傅曜被这一句话逗乐了,挎着的脸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说:“话不能这么说,万一下个月我的厨艺就进步了呢。”

温晟砚才不配合:“就靠你看的做饭教程?”

傅曜困惑:“你怎么知道?”

“同桌,如果人类可以靠看视频学会做饭,为什么还会有厨师学校这个东西呢?”

傅曜的脑子似乎抽了:“你还去新东方进修过?”

温晟砚想再弹他一个脑瓜崩。

他俩运气不错,刚走到乘车的地方,班车就来了。

从伏洋镇到伍县要四十分钟,车里很安静,两人在后排落座,一个闭眼睡觉,一个掏出手机玩消消乐。

大巴车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落下。

傅曜在车站下车后就被自家司机拉走了,他甚至还想捎温晟砚一程,被对方礼貌拒绝。

看着那辆黑车离去,温晟砚在原地发了会儿愣,才转身去搭公交车。

八楼,温晟砚刚爬到三楼,一个电话弹过来,系统自带的手机铃声在楼道内突兀地响起,看着备注上的那个字,温晟砚等了一会儿才接听。

对方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电话一接通,温安桥张口就是一顿训:“谁教你的不接电话。”

温晟砚迈上一级台阶,懒洋洋地说:“信号不好。”

他每次都用这个理由敷衍他爸。

温安桥那头乒里乓啷不知道在做什么,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问:“你和傅曜在一起?”

“没有。”

“傅曜爸爸给我打电话了。”温安桥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说傅曜这一周都没回家。”

温晟砚掏出钥匙开门:“他没回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温安桥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说有没有关系。”

“说明你跟傅曜他爸关系好呗。”

赶在温安桥骂他之前,温晟砚紧接着说:“你关心他还不如关心关心你那几个好学生。”

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讥讽:“多送他们回家几次,说不定你就能去市里工作了。”

“温晟砚!”

“干嘛,我耳朵没聋。”

温安桥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调去市里这件事,温晟砚显然清楚这一点,于是在他亲爹的雷点上反复蹦跳。

他以为温安桥会像以前那样直接挂电话,但这次温安桥平静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正常:“你带他去玩,我没有意见,但你要是把傅曜带着一起学坏,我就要管你了。”

一周没回来,家里积了一层灰,温晟砚放下书包,从阳台栏杆上搭着的抹布里拿了一块,打湿了擦桌子。

他一手拿着电话,漫不经心的:“我又什么时候带他去学坏了?”

“你枕头下的烟盒跟打火机是假的吗?”

擦拭餐桌的手停下,温晟砚慢慢直起身,一字一句道:“你进我房间了?”

温安桥说漏了嘴,依然是那副老子管儿子理所应当的样子:“我进你房间怎么了?你是我生的,我还不能管你了?”

“第一,这个房子是我自己找房东租的,跟你没关系,你来,我没意见,但你乱翻我东西就有点过分了。第二,男人不能生孩子,现在的科技还没发达到那种地步。”

温安桥犟,温晟砚也犟:“谁让你进我房间了?谁让你翻我枕头了?”

“我要是不翻,我都还不知道我儿子本事这么大。”温安桥冷笑。

温晟砚撂了电话,隔了没几分钟,温安桥的电话再次打过来。

温晟砚直接关机。

忙忙碌碌收拾了一下午房间,原本就烦躁的心情在看见被温安桥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时达到顶峰,温晟砚几乎想冲到温安桥那儿跟父亲大吵一架。

但他的饥饿比愤怒先来一步。

冰箱里还放着上周买的菜,有几颗已经蔫吧了,温晟砚翻了半天,找出一颗还算正常的小白菜。

水开,菜下锅,温晟砚刚要下面条,门被敲响。

他以为是来抄水表的,开门一看,是傅曜。

看见来人,温晟砚立刻想起下午那通不算和谐的电话。

门口的人看他脸色不太好,顿了顿,开口:“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哦。”傅曜看他不愿意说,也就没多问,习惯性地要往屋里走。

温晟砚挡在门口,没像往常那样给他让路。

傅曜疑惑。

温晟砚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

厨房里的燃气灶上,白菜煮到软烂,他不在乎,看着面前的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傅曜,你为什么一直来我家?”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傅曜扒着门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理由:“你之前说要带我去吃饭。”

“然后?”

傅曜试图往屋子里钻,被温晟砚一把揪住头发。

温晟砚手劲不小,傅曜被他揪得头皮发疼,还闷着头往一旁的门缝里面挤。

两个人开始了无声的拉扯。

一个非要进屋,一个死活不让。

要进屋的那个被揪的头发都掉下来好几根也不放弃,拦门的那个说什么也不松手,一个往左一个就跟着往左,你来我往了几次,两人都累了。

温晟砚松开手,傅曜捂住被他揪过的地方,很是不解:“你手劲怎么那么大?”

温晟砚比他更不解。

这家伙都不会疼的吗?

趁他发愣的功夫,傅曜推着他的肩膀,硬是把自己挤进了客厅。

锅还在煮,水都要烧干了,白菜黏在锅上。

傅曜关了火,倒水,洗锅,重新煮菜。

温晟砚蹲在地上,手里拿了根黄瓜咔嚓咔嚓啃,看着傅曜煮面条。

他开口:“你一直来我家,你爸他们不会介意吗?”

将锅盖盖好,傅曜两只手撑在灶台前,回头,看着蹲在地上啃黄瓜的温晟砚。

他多聪明,温晟砚一句话就能让他明白,为什么对方今天会对自己的到来有这么大的反应。

傅曜说:“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温晟砚嚼着黄瓜,眼神飘忽。

傅曜看他这样,忽然笑了,笑得很短暂,仿佛是温晟砚的错觉。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他低声,像是很难过。

温晟砚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这样,不管是冯秋瑶还是陈烁,亦或是现在的傅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对不起。”

温晟砚被这一句道歉整得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继续啃黄瓜,表情郁闷。

“傅曜,”他说,“我不是不让你来,我只是想问,你一直不回家,不会被骂么?”

傅曜抬手,把火关小了点。

他声音很轻:“不会,我爸才不会管我。”

骗谁,温晟砚在心里吐槽,都找到他这里来了。

傅曜低着头,越说越难过:“我在家,他们也不会管我,所以我才想来找你,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那我以后就不来了。”

看傅曜这样,温晟砚猜测他跟家里人的关系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能说得上话,一旦待在一起久了就要吵架。

他挠了挠脑袋,看着面前蔫了吧唧的人,有些愧疚。

来就来呗,反正又不缺他一口吃的。

这么想着,温晟砚也这样说了:“那你来吧。”

话一出口,刚刚还垂着脑袋快要哭出泪的人立刻恢复了活力:“那我能把行李箱提进来了吗?”

温晟砚没反应过来:“什么行李箱?”

傅曜指着门口:“我的行李箱。”

温晟砚捏紧了啃得只剩一半的新鲜黄瓜。

他错了,他就不该相信这家伙的鬼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