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傅曜拒绝谈话。

两个人再次开始了冷战。

比起生气,傅曜更多的是觉得委屈和难过,堵着一口气不肯跟温晟砚说话,也不愿意听对方解释。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陈烁发现了不对,这天下雨,大课间不用跑操,他拿了几包零食过来分给二人,顺手拉开前桌的椅子坐下。

温晟砚趴在桌上,没动。

陈烁拿笔戳他,力气不大。

温晟砚抬起脑袋。

“你俩怎么了?”陈烁把撕开的薯片递过去,见他摇头,又拿回来,自己吃了两片,剩下的给了路过的孙向阳。

温晟砚的视线跟着孙向阳手里的薯片移动,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没吃呢。”

陈烁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

他骂骂咧咧地撕开另一包塞进温晟砚怀里:“给你的时候不吃。”

温晟砚看了眼包装袋上的原切马铃薯图片,皱眉:“不想吃这个味。”

陈烁又给他换了另一包番茄味的,并警告:“就这一个味,别多事。”

温晟砚的那句“换个味道”还没说出口,听见陈烁这话,默默憋了回去。

他咔嚓咔嚓咬着薯片,没什么精神。

陈烁看不下去他这副萎靡的模样,伸手糊了把他的头发,挺胸:“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跟哥哥说。”

“滚。”

陈烁放心了。

还有心思骂他,看起来也不是很严重。

傅曜抱着一叠练习册过来,目不斜视地往讲台方向走去,经过二人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牛奶放到温晟砚桌上。

温晟砚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他张了张嘴:“傅……”

傅曜不理他,直接走了。

温晟砚闭上嘴,脑袋埋进臂弯,用力吸了吸鼻子。

什么啊……

·

李芸在办公室和游娇谈话。

他一边翻着温晟砚的成绩单,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保养得当,穿着一身昂贵的时装,眉眼之间和温晟砚有六分相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李老师,没什么问题的话,下周五之前能帮温晟砚办好转学手续吗?”

“可以是可以。”李芸说,“但温晟砚妈妈,孩子马上升高三了,现在转学,恐怕不太合适。”

“哦……只是马上,不是立刻,对吧?”

李芸没反应过来,游娇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放下:“没关系啊,等到了海城,再让他慢慢适应。”

李芸耐着性子和游娇解释:“这不是能不能适应的问题,海城的学校跟一中完全不同,温晟砚能不能跟得上,或者说他愿不愿意转学,这不能只看家长,还得看孩子自己。”

游娇仿佛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我问过他了,没说没问题。”

李芸的眉毛皱得更深:“温晟砚家长,你要考虑清楚,现在转学有很多麻烦。”

“我知道。”

游娇拿着包起身,格外认真:“但我们的想法都一样,都是为了让温晟砚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我并不认为他在这个地方能过得好,海城比伍县好很多。”

见她如此执着,李芸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游娇说得确实没错。

“对了,我能给温晟砚请半天假吗?”

游娇敲敲手机壳,笑着说:“他最近压力有点大,我想,他需要短暂地放松一下。”

下午的两节自习课,温晟砚和傅曜一句话都没说。

平时爱偷偷摸摸讲点小话的俩人这几天格外安静,讲台上的吴城忍不住看了好几次,心里琢磨半天,也没猜出俩孩子到底怎么了。

下课铃一响,傅曜就起身要走,身旁的温晟砚比他动作更快,几本书随意往书包里一丢,椅子往旁边一靠,起身,头也没回地跨出了教室。

门外有个傅曜没见过的女人在等着,她无比自然地接过温晟砚的书本,和他小声说话。

傅曜想过去,那根别扭的筋又不肯绕回来,扭捏半天,温晟砚就跟女人走了。

傅曜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来,瞥了眼温晟砚桌上的那瓶牛奶,更生气了。

温晟砚,坏东西。

温晟砚打了个喷嚏。

游娇拿着菜单,听见动静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温晟砚揉着鼻子:“可能吧。”

游娇“哦”了声,叫来服务员点菜。

游娇选的是家川菜馆,避开饭点,人不是很多,服务员上完菜,就去了旁边的空桌子,和几个朋友聊天。

游娇把热水烫过的筷子递给温晟砚,顺口问他:“转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晟砚戳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

十七八岁的年纪,少年面子大过天,被一年多未见过的母亲撞见自己在楼下偷偷哭,多多少少都会觉得难堪。

偏偏他妈跟他都是一样的性格,说好听点叫刨根问底,说难听点就是没眼力见,再难听一点,叫做喜欢犯贱。

温晟砚忙着擦鼻涕眼泪,他妈倒好,提个行李箱跑过来,弯腰看他:“真哭啦?”

温晟砚侧过身子,不让游娇看,游娇跟着转过去,又问:“要不要妈妈抱抱?”

“……妈你不要再说了。”

蒋艳红在身后,十分尴尬,过来也不是,放着温晟砚一个人在那儿坐着也不是,倒是游娇注意到了她。

蒋艳红只看见游娇踢了一脚温晟砚,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男生默默站起来,接过游娇的行李箱,吸着鼻子上楼了。

游娇挽过蒋艳红的胳膊,语气亲切:“走吧,咱们也上去。”

温晟砚想得入迷,游娇给他夹了块毛血旺,他下意识咬了一口,被上面的花椒麻到,龇牙咧嘴去找水。

游娇很是淡定地递过来一瓶豆奶:“待会儿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下周三我们就走。”

温晟砚的筷子停了一下,垂眼,盯着盘子里的辣椒壳鸡骨头发了会儿愣。

游娇看出了他的心思:“要跟朋友们告别吗?”

“不用了。”温晟砚回过神来,“陈烁要跟我闹。”

而且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傅曜说。

游娇点点头,没再追问。

天黑得越来越晚,最后两节课上完,傅曜收拾好书包,拿过温晟砚桌上的牛奶。

他还有点生气,决定不给温晟砚热牛奶,让他回家自己热。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晟砚靠在墙边,耳朵里塞着耳机,校服换下,穿了身更舒适轻便的服装,衬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听见脚步声,温晟砚抬头,看见傅曜后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吴城放人了?”

见傅曜不动,温晟砚干脆走过来,伸手要把那瓶牛奶拿过来。

傅曜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拍开温晟砚的手,赌气一般:“不是给你的。”

谁承想,温晟砚还真不要了:“好。”

这下轮到傅曜愣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手里的牛奶,又看看温晟砚。

温晟砚一脸坦然:“怎么了?”

傅曜回过神,气得直接扑过来,温晟砚被他扑了个满怀,两个人扭在一块,他的耳朵被傅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温晟砚直抽气:“你属狗的啊?”

傅曜环着他的脖子,低着脑袋,声音很闷:“你下午去哪里了?”

温晟砚拽着他的头发:“不告诉你。”

然后被傅曜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拉扯半天,学校里的路灯全亮了,还没分出胜负,还是温晟砚先败下阵来:“去跟我妈吃饭,行了吧?”

傅曜这才放开他。

他说:“你妈妈不是……”

温晟砚这才想起,他还没跟傅曜说过游娇的事:“哦,那个也是我妈,这个是我亲妈。”

“所以你要跟她走了吗?”傅曜声音很轻,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温晟砚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傅曜垂着脑袋,更难过了。

温晟砚要转学了。

温晟砚要去更好的地方。

挺好的。

他摩挲着手背,还是很难过。

胡思乱想之际,他的手被牵住了。

男生微凉的手心被温晟砚攥住,指腹挠了一下,傅曜听见温晟砚说:“走吧。”

傅曜抬起头:“去哪?”

“去……做一些能让心情变好的事情。”

·

游娇把文件推到温安桥面前,温安桥缩着肩膀,整个人倚在沙发里,头发凌乱胡子拉碴,不肯接那份文件。

游娇也不催,拉开餐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拿着磨指甲的刀修自己的美甲。

不知过去了多久,温安桥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同意温晟砚转学?”

游娇磨着指甲,头也没抬:“谁说要你同意了。”

她放下指甲刀,看着温安桥。

“你不愿意签字那就走诉讼吧,”她说,“我有的是时间。”

温安桥说:“他马上高三了。”

“所以他才更不能跟你一起生活。”

游娇字字诛心:“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父亲,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谁都比你儿子重要,怎么,这么关心别人,要不要问问人家愿不愿意给你当儿子啊?”

温安桥陷在沙发里。

事到如今,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的优势,他没法和游娇争,温晟砚也不会愿意继续跟他生活。

他还不死心:“温晟砚转学需要钱,他——”

游娇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出了声,

笑够了,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再开口时,语气轻蔑:“温安桥,你以为我是你吗?你没钱,我可有钱,你没能力,我有能力。”

她再度把那份文件拿过来:“你只有两个选择,签字,或者咱们走法律程序。”

“我说了,我不缺时间。”

·

温晟砚带着傅曜去吃了那家罐罐饭。

傅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担心:“你不要吃这么多。”

他害怕温晟砚的暴食又犯了。

温晟砚不在意地擦嘴:“没事的。”

傅曜还是一直盯着他,温晟砚才吃了一半,碗就被收走了,他也不生气,就等傅曜吃完,起身结账。

伍县好玩的地方屈指可数,二人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游荡,太阳完全落山,他们来到了上次暑假来过的河边。

不过这次没能成功翻过铁门,保安大爷拿着叉子赶人,两个男生一边求饶一边撒脚丫子狂奔,大爷在后边气喘吁吁地追。

摆脱了大爷,两个人都有些狼狈,扶着膝盖大声咳嗽,互相对视一眼又开始笑。

笑够了,又陷入了沉默。

离河边不远的地方新开了一家便利店,傅曜放下书包垫在屁股下面,温晟砚进店买水。

便利店里的东西种类不多,他拿了两瓶矿泉水就出来。

傅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最后那一点粉色消失在天边,看大楼一栋接一栋亮起,路过的行人匆匆,谁也没停下脚步。

傅曜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把自己呛得直咳嗽,低着脑袋咳得脸通红。

温晟砚捏着塑料瓶身,忽然叫了声傅曜的名字:“我要转学了。”

傅曜拧紧瓶盖:“嗯。”

他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去哪里?”

“海城。”

“挺好的。”

傅曜抓着矿泉水瓶,想说很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奇怪,明明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他才是话多的那个。

“那……”傅曜无意识掐着手指,说,“以后还回来吗?”

温晟砚摇头:“不回来了。”

傅曜没说一句挽留的话。

说了也没用,他早就知道伍县留不住温晟砚,不管是什么,人也好物也罢,温晟砚注定不会在这里被困一辈子。

温晟砚把水喝完,捏紧瓶身,起身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手被人轻轻拉住。

傅曜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手怎么这么凉。”

温晟砚手指蜷缩,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反握住。

傅曜松开了。

温晟砚的手收紧,又松开,这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傅曜低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怎么回事。

明明,明明想说的不是那句话。

他想和温晟砚说今天上学路上遇见的那只流浪狗,想和他说刚才吃的罐罐饭好烫,想说李老师最近心情很好是不是家里孩子学会说话了,想说明天放学能不能一起走。

想说的话很多很多,但傅曜什么也没说。

他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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