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温晟砚的转学手续办的很快,本该是下周三的行程提前到了这周五。

游娇订好火车票,转头叮嘱儿子:“咱们先坐火车去市里,再转飞机。”

温晟砚把收拾好的行李搬上出租车,闷头不语。

游娇还在一边看导航,一边抱怨:“这县里连个高铁都没有。”

一旁帮忙搬东西的司机接嘴:“快了,已经在修高铁站了,等上了大学,以后寒暑假回来就能坐了。”

他显然是把游娇当成了送孩子去外地上大学的家长。

游娇懒得解释,安排好一切后催促温晟砚上车。

温晟砚靠在后座,整个身子向一边侧着,垂着眼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天和傅曜告别后,他回家,温安桥和蒋艳红正在吵架。

吵架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离不了的婚姻,停滞的事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蒋艳红跟温安桥吵,吵到疲惫,吵到困倦,到最后,声音都发哑。

温安桥不离婚。

温晟砚知道是为什么。

温安桥觉得这样会丢了他的面子。

他爸的面子大过天,他不爱温晟砚,不爱蒋艳红,他谁也不爱,他只是需要有人来满足他罢了。

温晟砚避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往游娇住的酒店。

关门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蒋艳红说的:“我受够了。”

出租车开往火车站,路上经过伍县一中,温晟砚耷拉着的脑袋抬了一下,又缩回去。

副驾驶的游娇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和小烁说了转学的事吗?”

“嗯。”温晟砚喉结滚动,“他骂我了。”

微信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从收到温晟砚要转学的那条消息开始,陈烁就没停过。

“我说你怎么这样啊?有意思吗?”

“行,你走吧,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温晟砚你有种,你翅膀硬了,你要飞了,你要上天了。”

“绝交。”

温晟砚把语音都听完了。

还挺硬气,他想,居然没有一条是在哭。

他想笑,扯了下嘴角,又笑不出来。

陈烁其实哭了。

教师办公室外,傅曜抱着新到的练习册准备回教室,刚踏出一步,就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烁,拿着手机,像是在和人发语音,一边说话一边擦眼睛。

傅曜抱着练习册过去:“陈烁?”

背对着他的人抬头,眼圈是红的。

傅曜愣了下:“你哭了?”

“我没有!”陈烁声音很大。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骂温晟砚:“王八蛋,转学就算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啊,我、我才不在乎……走吧走吧,这辈子都别回来了,谁会想他。”

陈烁哭得稀里哗啦:“王八蛋,我才不想他。”

他哭得很伤心,平时最在乎的形象抛到了九霄云外,擦着眼泪走开。

傅曜回教室的时候,旁边的那张桌子已经搬走了。

搬得很干净,一点东西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一边,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块,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把桌子推过去,靠着墙。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他放学回家,看见被砸得稀巴烂的客厅才被打破。

茶几玻璃碎了一地,沙发被人用刀划开,里面的海绵掏出来到处甩,花瓶果盘也摔了,整个客厅一片狼藉。

傅曜脑袋里的那根弦在看见砍在电视上的那把菜刀时断掉了,他丢下书包,几乎是疯了一样冲进屋。

厨房和卫生间同样被砸得乱七八糟,往楼上走,傅曜卧室的门被强行破坏,他书架上的那些漫画全被撕了,连窗帘都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怒火还没来得及燃起来,就被女人的哭声浇灭。

主卧的门大开着,傅曜踢开门口倒着的台灯,四处环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沈佳黎。

女人头发散乱,脸上挨了两个巴掌,拿着把水果刀对着门口,呜呜哭。

傅曜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他晃了晃,扶着墙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他艰难挪动脚步,一步步来到沈佳黎面前。

沈佳黎看清来人,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下掉地,傅曜跟着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臂,试探着把母亲抱进怀里。

沈佳黎再也绷不住,抱着傅曜嚎啕大哭。

傅曜拍着她的后背,眼神空洞,机械一般重复着同一句话。

“没事了,没事了……”

……

傅止山跑了。

生意失败,没钱给工人发工资,被拖欠工钱的几个人来工地找他,推搡间,有个年纪大的中年男人踩到空酒瓶摔倒,当场就昏了过去,送去医院抢救半天,没救回来。

男人的老婆知道后当场就哭晕过去。

傅止山连夜回来,收拾好钱财,趁傅曜上学的时候一声不吭,带着几个好兄弟跑了,跑之前还把家里的地址给了那些人,扬言“要钱就来这”。

被拖欠工资的那些人果真上门,敲开门一看,哪里有老板的身影?

傅曜收拾了下,勉强把主卧给收拾出来,哄着沈佳黎睡下,自己又回到客厅,对着这一屋子的残局发愣。

手机疯狂响着,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傅曜只接了最开始打进来的那个,对方劈头盖脸一阵骂,大意就是让他快点给钱。

傅曜哪里有钱。

他请了快半个月的假,留在家里陪沈佳黎。

沈佳黎本就糟糕的精神状态在受到要债那些人的恐吓威胁后,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这天,难得晴天,沈佳黎睡到下午,被傅曜敲门的声音惊醒。

傅曜靠在门框上,眼神平静:“起来了。”

沈佳黎没反应过来。

傅曜什么都没说,进屋,拉开衣柜,又拿出行李箱打开,平铺在地上,往箱子里一件一件放衣服。

沈佳黎下床,走到他身边蹲下:“你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和眼神依旧天真,宛若少女。

傅曜头也没抬:“给你收拾行李。”

衣柜里沈佳黎的衣服并不多,除去那些她不喜欢,还有傅止山给买的,剩下的那些勉强能装满一个行李箱。

拉上箱子,傅曜又去翻沈佳黎的首饰盒。

沈佳黎有些惶惑。

傅曜将傅止山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耳环项链全部挑出来扔进垃圾桶,这才回头看向母亲。

“我联系了外公,他和外婆还有舅舅在楼下等你。”傅曜说。

听完他的话,沈佳黎更加茫然:“他们来了?”

“嗯。”

傅曜把首饰盒放进袋子里装好,一手提起行李箱,一手抓着沈佳黎的胳膊,带着她来到客厅。

沈佳黎终于明白了:“你要,送我回去?”

“不是回去。”傅曜替她整理头发,“是回家。”

他正准备放下的手被沈佳黎捉住。

沈佳黎看着他,第一次,和他如此平和地说话:“那你呢?”

傅曜瞥见沈佳黎手上的那枚戒指:“我不用你管。”

“小曜。”

傅曜抬眼。

沈佳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你好像长高了。”

傅曜轻笑一声:“我又不是三阿哥。”

沈佳黎从反光的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依旧是那个漂亮的女人,什么也没变,什么都还在。

她摸了摸脸:“我已经不年轻了,我马上要四十岁了。”

“那有什么。”傅曜抬起她的右手,取下她无名指上的婚戒,扔进垃圾桶,“正好,你的第二个二十岁要开始了。”

傅曜没有送沈佳黎下楼,是外公上楼来接的人。

外公离开前,看了眼外孙。

傅曜独自一人站在客厅中。

老人开口:“你不跟着一起走?”

傅曜背对他,轻声:“我跟你们一块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不用多说,二人都心知肚明,那些人是傅止山欠下的债。

沈佳黎回去了。

门关上。

傅曜这才有心思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书包从回来的那天起就扔在了角落,他翻了半天才从沙发角落里找到被忽视好几天的书包。

书包里东西不多,几本书几支笔,傅曜全部倒出来后,夹层里仍有东西。

他以为是不小心卡进去的笔,手探进去却摸到两个硬壳。

傅曜愣了下,将那两样东西拿出来。

一个红包,一个牛皮纸信封。

红包很新,封口工整,上印着“大吉大利”四个字,鼓鼓囊囊,傅曜拆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七张红色纸币,一张绿色,总共是七百五十块钱。

七百五十,高考总分。

傅曜明白了什么。

他抖着手,拆开那个信封。

信封里同样装着钱,全部倒出来,有零有整,和红包里那几张崭新的纸币不一样,信封里的钱币有一些是破损的,最大的面额是一百,最小的是五毛。

一千八百块钱。

傅曜今年的十八岁生日,来自温晟砚迟到的生日礼物。

傅曜看着那一沓钱。

伪装出来的坚强与成熟在这一刻全部破碎,他捂住脸,慢慢蹲下来。

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呢。

傅曜低声啜泣,张嘴,重复着那个让他伤心却又喜欢的名字。

温晟砚……

砚砚……

没有回应。

·

飞往海城的航班,温晟砚靠在座椅上,半梦半醒。

他梦见了童年。

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住在伏洋镇,住在温家对门的是温晟砚顶讨厌的一个小男孩。

一次温安桥来接他回家,顺带将那个孩子捎回去。

温晟砚的座位被霸占,他不开心了,等小男孩一下车他就去拽温安桥的头发。

温安桥“哎哟”叫着,停稳车,把他抱下来。

他把温晟砚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笑着逗他:“砚砚今天怎么讨厌爸爸了?”

小温晟砚抓着他的头发,不满大叫:“我不喜欢那个小黑蛋!爸爸也不许喜欢!”

“好好好,爸爸不喜欢他,爸爸以后不和他说话好不好?”

温安桥将小温晟砚高高举起。

“飞高高喽,砚砚飞高高喽!”

小温晟砚咯咯笑,学着温安桥的语气。

“飞高高!”

欢声笑语,不被人打扰。

温晟砚又梦见傅曜。

什么也没有,只是两个人在江边玩水。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海城国际机场……”

游娇叫醒了他。

温晟砚醒来时,眼底的茫然还没散去。

游娇递过来一张纸:“怎么哭了?”

温晟砚抬手,摸到一手湿润。

“没有……”

他喃喃。

“我只是……突然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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