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阿佛洛狄忒没有爱

温凌依稀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还在世时,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那是古希腊神话里掌管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

那时候还是炎炎夏日,城郊老洋房的庭院里长着一棵苍劲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撑开大片浓荫,把毒辣的日头都挡在了外头。

母亲总爱搬一把竹制凉椅,坐在香樟树下,摇着蒲扇驱走午后的燥热,把年幼的他揽在膝头,用温软的嗓音慢慢讲起神话。

母亲说,那位自爱琴海浪花中诞生的女神,掌心托着世间最温柔的情意,她所眷顾的爱恋,是两心相契,是温柔相守,是发自心底的情愿,从无半分勉强与桎梏,更无半点身不由己的束缚。

那时他尚年幼,乖乖倚在母亲膝头,小手揪着母亲衣摆,望着庭院里绕着花丛翩飞的白蝶,当真以为,爱本该是这般干净又自由的模样。

像夏日里掠过枝头的风,像停在指尖的蝶,自由、纯粹。

只会带给世人满心的欢喜。

父亲偶尔会放下手中的书,笑着摸他的头,说等阿佛洛狄忒的情意落在身上,便会遇上满心欢喜的人,相伴着走过岁岁年年,无拘无束,安稳顺遂。

那时的温凌信以为真,小小的心里满是对这份美好情意的憧憬,觉得世间所有的爱,都该如神话里那般,慈悲又温柔,从不会让人觉得煎熬,更不会让人无处可逃。

可时至今日,被裹挟在盛夏闷热的风里,他才彻底懂了,神话里的慈悲,从来都落不到他身上。

那些关于爱与自由的期许,终究只是童年里遥不可及的幻梦,碎在了岁月里,再也拼不完整。

盛夏的风穿窗而过,带着窗外香樟叶独有的清苦气息,还有几分化不开的燥热,卷着几瓣零落的白色花瓣,轻轻拂过温凌的侧脸。花瓣软软擦过肌肤,转瞬便飘落在地,没留下半点痕迹,却让他周身的气息绷得更紧,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一只素白的蝶循着窗外的花香而来,翅尖轻颤,带着夏日独有的灵动,慢悠悠飞过窗沿,绕着他的发顶盘旋了两圈,最终缓缓停在他的鬓角。

蝴蝶翅膀柔软轻薄,落在发间的触感极轻,几乎微不可查,可温凌却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身形僵立在窗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半点不敢挪动。

他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便清晰地知道,身后静静站着的人是谁。

是温烬。

没有急促的靠近,没有分毫逾矩的触碰,他甚至连一丝过重的呼吸都不曾有,安静得仿佛与这满室的燥热融为一体。

温烬只是静立在他身后半步之遥,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既不会过分侵扰,却又用周身沉敛到极致的气息,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轻轻圈在其中。无声,无息,却带着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牢牢裹住他的周身,让他连转头逃离的念头,都不敢轻易生出。

没人比温凌更清楚,温烬这份沉默背后,藏着怎样深重的执念。

他忍了十几年。

从年少时懵懂心动,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半句不敢言说,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看着年幼的温凌慢慢长大;到如今羽翼丰满,有能力将人妥帖放在身边,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十数载的漫长光阴,早已把那份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意,熬成了刻进骨血里的偏执。

十几年的孤寂等候,十几年的隐忍克制,从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到如今守在身侧的笃定,那么多日夜的煎熬都熬过来了,那么多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了,温烬从不会急在这一时半刻。他骨子里的偏执,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漫长岁月里,非温凌不可的笃定,是哪怕再等无数个春秋,也绝不会放弃的执着。

温烬的目光轻轻落在温凌的侧颊,目光深沉又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藏不住的执念。那里还留着一抹极浅的淡粉痕迹,是前几日他情难自抑时,轻轻落下的印记,浅淡得几乎要隐去,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点,却足以让他眼底沉寂多年的情绪瞬间翻涌,又被他死死按捺下去,半点不曾流露在外。

他只是微微抬手,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停在离温凌衣袖毫厘之处,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心底并未全然平复的波澜,可他终究还是忍着,没有再靠近分毫,更没有落下半点触碰。

他要的从不是仓促的靠近,不是一时的悸动,更不是强行的掠夺。他要的是温凌完完整整属于他,是往后岁月漫长里,再也无人可替代的相守,是慢慢走进温凌的心里,是把这份刻进骨血的牵绊,变成温凌逃不开、也躲不掉的宿命。他有的是耐心,十几年都等了,他不介意再慢慢等,等到温凌心甘情愿,等到这份纠缠,成为彼此余生的唯一。

鬓边的白蝶轻轻扇动翅膀,翅尖的银粉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泛出细碎的光。盛夏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热风卷着香樟的气息时不时穿堂而过,却吹不散房间里凝滞的沉寂,更吹不散温凌心底的寒凉。

温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喉间漫开一丝淡涩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一直沉到心底。

世人都说阿佛洛狄忒掌管着世间所有的爱,赐给世人两心相契的欢喜,赐给世人温柔安稳的相守,可他站在这满室沉寂的温柔与偏执里,被这份无形的禁锢包裹着,只觉得浑身寒凉,半点都感受不到神话里所说的爱意。

没有爱神的眷顾,没有两情相悦的欢喜,没有干净自由的情意,只有一场从年少初见便注定的纠缠,一段藏在极致隐忍里的宿命。他就像这只停在鬓角的白蝶,看似自由,实则早已被困在这片无形的牢笼里,飞不出,也逃不掉。

温烬依旧静立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守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却用最隐忍的方式,宣告着此生不变的执着。

温凌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悲凉。

原来神话终究是神话,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慈悲,阿佛洛狄忒的爱,也从不会降临在他身上。

这场始于年少、藏于隐忍的纠缠,这份带着强制意味的偏执守候,从来都不是爱神的馈赠,而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原来阿佛洛狄忒,从来都没有爱过他。

至少,从未分给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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