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未成年不许饮酒

“来,多吃点,看你瘦的。”

包厢里的暖光被绒布灯罩滤得格外柔缓,漫过原木餐桌,落在一碟碟精致菜品上,晕开一层温吞又略显沉闷的光。

陈舟是席间最活络的人,热情半分未减,握着竹筷的手几乎没停,专拣着温凌能入口的软嫩菜色往他面前的白瓷碗里夹,不过片刻工夫,素净的瓷碗便被堆得满满当当。

温凌礼貌道谢,吃相斯文又克制,心底却半点食欲也无。

他始终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

温凌心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只盘旋着一个单薄又执拗的念头——

好想出去走一走。

温烬整日将他看得密不透风,难得外出一趟,连片刻自由都成了奢望。

温烬看似与陈舟闲谈着公司琐事,语气随和,儒雅得体,眼角余光却一刻未离身侧的少年。

温凌安静坐着,精致得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白瓷娃娃,对满桌珍馐无动于衷,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寂。

那股疏离又落寞的气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温烬的心口。

是他这些天,拘得太紧了吗?

温烬在心里暗自忖量。

温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面色便骤然冷如寒月。

他眼睁睁看着陈舟拿起啤酒瓶,往温凌面前的空杯里,满满斟了一杯。

“陈舟,你在做什么。”

温烬的声音似冷锋钢刀,一字一顿,藏着几乎要绷断的戾气,面上的儒雅风度险些裂碎。

陈舟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不对,手里的啤酒瓶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慌忙堆起讪讪的赔笑,解释道:

“啊,我这不是心疼小凌吗?这孩子看着太瘦了,身子轻飘飘的,我想着喝点酒开开胃,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温凌看着他好心办坏事的模样,险些失笑,温声道:

“没关系的陈哥,男孩子喝点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就是要故意这么说。

故意挑衅,故意越界,故意看着温烬失控的样子。

这是他困在牢笼里,为数不多能刺痛对方的方式。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温烬眸光一凝,嗓音似林籁泉韵,藏匿着能致人性命的暗礁:

“阿凌。”

简单两个字,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裹挟着濒临爆发的隐忍与怒意。

温凌指尖微微一松。

“啪嗒。”

银筷从指尖滑落,撞在光洁地面,清响骤然刺破包厢里的凝滞。

温凌顺势站起身,垂着眼,避开了温烬那道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去叫服务员换双筷子。”

他本想借故逃离片刻,可热心过头、又全然没察觉席间暗流的陈舟,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伸手就轻轻将他拦了下来,笑着摆手,语气热忱又迟钝:

“没事儿没事儿,多大点事,让服务生过来就好,你坐着吧,不用麻烦。”

温凌额角青筋隐隐作跳,他本想借此短暂离开温烬的视野,结果却弄巧成拙。

他强压下心底的不耐与烦躁,脸上扯出一抹温顺又无害的笑,轻声道:

“好的,陈哥。”

而被彻底晾在一旁、全程被忽视的温烬,此刻脸色浓重的能滴出黑墨。

他看着温凌对陈舟温和有礼的姿态,对自己却是一副疏离冷漠的模样,心底的怒火蹭蹭攀了几节高。

温凌此时像是终于想起温烬,缓缓看向他。

他弯起眉眼,笑得乖巧又无害,像个全然听话、毫无反抗心思的好孩子,微笑道:“哥哥,没有成年之前,我是不会碰酒的。”

看似温顺的皮囊,实则藏匿着极深的锋芒。

他在提醒温烬,也在宣告自己。

还有一个月,他就成年了。

等他成年的那一天,温烬所有的掌控、所有的理由、所有以兄长之名筑起的牢笼,都将失去立足的根基。

这道困了他这么多年的枷锁,很快就要松脱了。

温烬眸光沉了一瞬,抿唇未发一语。

陈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这对兄弟之间紧绷到窒息的氛围,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人,他不敢再细想,只忙着搓着手打圆场,想赶紧缓和这诡异又压抑的气氛:

“哎呀,哥哥跟弟弟较什么劲嘛。我听说旁边商场在办迪迦展览,凌凌这个年纪的孩子肯定喜欢,吃完饭咱们去逛逛?散散心也好,总坐着也闷得慌。”

他只能找些最浅显、最孩子气的由头,妄图打破这沉重的沉默。

温凌垂眸,长睫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顺从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反驳,没有半分抗拒,声音轻软:“我听哥哥的。”

越是顺从,越是冰冷。

越是听话,越是疏离。

温烬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幽深难辨,沉沉地看了他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里裹着几分刻意伪装的自责,一字一句:“好,是我疏忽了。”

商场里人潮汹涌,灯火璀璨,喧嚣刺眼。

动感的背景音乐混着孩童的笑闹声、商贩的吆喝声,吵得人耳膜发疼,满眼都是鲜艳热闹的色彩,与温凌身上的沉寂格格不入。

温烬一路紧紧攥着温凌的手腕,指腹扣得死紧,力道大得不容半分挣脱,指节都泛着压抑的白,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少年就会立刻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再也寻不回来。

他要把他攥在手里,刻进骨血里,永远不放开。

陈舟看在眼里,尴尬不已,张了张嘴想劝两句,让温烬松开些,别攥得太疼,可对上温烬沉冷又偏执的眼神,终究还是半句也不敢多言,只能默默跟在身后,假装看着周遭的热闹,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

“走丢了怎么办。”

温烬的语气平淡,却带着理所当然的偏执,丝毫不掩饰那份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仿佛他攥着的不是弟弟的手腕,而是此生唯一的珍宝,是绝不能丢失的所有。

温凌垂着眼,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腕间早已被勒出一圈清晰的红痕,钝痛阵阵,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可他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冷眼望着舞台上热闹浮夸的表演,看着孩童们欢呼雀跃的模样,心思半点不曾停留在此。

这些幼稚的、热闹的、属于孩子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自由。

演出散场,人潮渐渐退去,商场里的喧嚣也淡了下来。陈舟再也受不了这压抑到窒息的氛围,找了个公司有急事的借口,匆匆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想赶紧逃离这对兄弟之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张力。

夜色渐深,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清冷的月光铺洒满地,像一层薄霜。

路边的树影被晚风拂得斑驳摇曳,碎影落在两人身上,轻轻晃动,添了几分寂寥。

他们并肩走在寂静的夜色里,一路沉默。

没有话语,没有声响,只有轻轻的脚步声落在地面,空气静得发沉,却又藏着翻涌不息的暗涌。

最终是温烬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今天玩得开心吗?”

温凌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漆黑又漫长的路,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奥特曼也没什么好看的。”

温烬微怔,低低应了一声,带着几分茫然:

“嗯?”

温凌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烬。

清冷的月光落进他的眼底,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褪去了所有温顺的伪装,褪去了所有乖巧的假面,只剩历经多年禁锢后的清醒、淡漠与决绝。

他看着温烬,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大人,是不会喜欢童话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