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紫藤花架下的寒暄

温凌在温烬寸步不离的照料下,身子总算缓过了几分力气。

雨霁初晴,天光透过云层漫下来。

大病初愈的少年倚在玄关,肩上拢着一床薄毯,正出神的看着庭院里的两只蝴蝶追逐嬉戏。

雨后的空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润,连风都变得绵软,温凌空洞的双目怔怔望着那对翩跹的蝶,仿佛在肖想遥不可及的自由。

“怎么站在这里,不累?”

温烬缓步走近,衣间还沾着室外的微凉,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他又一次把律所的事全丢给了陈舟。

电话那头,陈舟嘴上哀叹着自己天生是劳碌命,任劳任怨做牛做马,嘴上却没停过灵魂拷问:

你弟弟三天两头病倒,身子弱成这样,你真没欺负他?现在刑法完善得很,你就算是监护人也不能乱来,何况你还是个律师,别知法犯法……

温烬面无表情,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事,躺久了闷得慌,快躺成废人了。”温凌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温烬心头微涩,他清晰地察觉到,温凌和以前愈发不一样了。

之前他会撒娇调皮偶尔任性,会缠着他要糖吃,会因为一点小事委屈巴巴地躲他怀里……

可如今的他,只会目光空茫地盯着某处发呆,或者冷淡地回上一两句话,周身似乎笼罩着一道透明坚固的屏障,把两人的距离无声拉远。

似乎一夜之间,真得会促使一个人被迫成长,硬生生磨掉所有稚气。

温烬望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喉结轻轻滚动,压下胸口的闷痛,轻声道:“闷的话,去庭院紫藤花架下坐会儿吧,遮阴,也凉快。”

温凌点点头,没再多说,安静地跟着温烬往庭院走。

紫藤花架垂满淡紫的花穗,雨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碎金,落在两人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切。

他们并肩坐在藤椅上,花香淡淡萦绕,四周静得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和彼此浅淡的呼吸声。

沉默蔓延了许久,温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哥哥,你说,我们会有好结局吗?”

“会的。”温烬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笃定得像在立一场终生的誓。

“可是我梦到我们都死了。”温凌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花丛,眼神空洞死寂,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温烬下意识揽紧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右手牢牢包裹住温凌微凉的两只纤细白腻的手,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将人护在怀里,柔声安抚:“梦是虚假的,梦境都是由颠倒的现实所构成,别害怕,有我在。”

“哈。”

温凌轻笑一声,他神情倦怠地闭上双目,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现实,也并不快乐啊。”

温烬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如鲠在喉。

温凌没有等他回应,依旧闭着眼,轻声吐露着儿时的心愿:“哥哥,我小时候的心愿,是希望我们一辈子平安顺遂,称心如意。”

可到头来,称了谁的心,又如了谁的愿?

温烬强行压下心底的涩意,再次笃定开口:“有我在,你不需要为这些事烦恼。”

温凌脸上漾起浅浅微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悲凉:“哥哥,我喜欢叫你哥哥,因为你随时可以让我依靠,不计回报的付出。”

温烬抿紧唇,缄默无言。

他怎会听不出来,这是温凌在和他划清界限,用“哥哥”二字圈定距离,提醒他不可越雷池半步。

可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冲动莽撞了。

之前的失控已经伤了温凌,如今他只想等,等一个连时间都默许的结果。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近乎卑微的期许:

“阿凌,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能说出来,我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的,仅仅只有你。”

温凌缓缓睁开眼,眼底盛满无奈与悲凉,轻声道:

“天地容不下我们,我也容不下这样的自己。”

一丝失落从温烬眼底掠过,转瞬又恢复成惯常的淡漠,依旧是绸缪深情的动人模样:

“只要你乖乖待在哥身边,就足够了。”

“其他的,哥不会再勉强你。”

温凌望着天边流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阐述着内心的想法:

“我想去见清晚,想继续未完成的学业,可以吗?”

温烬沉默着,没有应声。

“我想离开家,独自去社会闯荡一番,见识一下波澜壮阔的世界,可以吗?”

“我不愿做笼中雀,日日供你观赏玩乐,可以吗?”

温凌的语调轻若飘絮,却似刀枪剑戟缓慢凌迟着温烬脏污的心。

一只蝴蝶轻轻落在温凌柔软的发间,肆无忌惮地颤动着触角,浑然不知这方寸之间的愁绪。

温烬避开前两个问题,只捡最后一句回答,声音喑哑:“你怎么会把自己比作玩物,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这样的存在。”

温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荒芜:“所以,我这辈子都被你绑死了,再也没办法离开了,是么?”

“也好,至少我的哥哥是爱着我的。”

温烬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手臂不自觉地收拢得更紧,似乎一旦放手,少年会就此消失。

温凌轻轻笑了。

“哥哥,你有时候,其实跟小朋友一样。”

“虽然外表看起来成熟稳重,实则心里住了一个小孩。”

“你一定……也很希望有一个人能像你疼我一样,好好疼你吧。”

温烬抬手,轻轻拂走那只停留在温凌发间胆大包天的蝴蝶,唇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温柔得近乎偏执:

“阿凌,我只对你这样。”

“……”

这一次,轮到温凌陷入了沉默。

温烬有些玩味地把玩着他的衣角,凤眸藏匿着明晃晃的狡黠笑意,他似乎正在把真正的自己,一点一点,慢慢释放出来——

厌世,冷漠,轻蔑。

他所有的少年心绪,在温凌面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他,用着玩世不恭的语气,对温凌残忍地判下了死刑:

“阿凌,别想逃,你也不想费尽心神到最后却无济于事吧。”

“别忘了我的身份,你以为你离开温家就能彻底自由了么?”

“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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