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乖乖吃药才是好孩子

温凌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意识在滚烫的混沌里沉浮,被两种极致的体感反复撕扯,忽而冷得如坠冰窟,刺骨寒意渗进四肢百骸,忽而又热得似置身炙火,连呼吸都裹挟着灼烫的痛感。

不知熬了多久,他终于艰难掀开酸涩沉重的眼皮,刺目的亮光骤然涌入,晃得他下意识闭紧眼眸,眼尾泛起一层生理性的薄红。

下一秒,一个裹着熟悉气息的温热怀抱,轻轻拥住了他。

温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缓了数秒,才再度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温烬憔悴到极致的面容,眼睑下凝着一圈深重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分明是几夜未曾合眼。

往日里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下颌冒出浅浅的青茬,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强撑到极限的颓倦,却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半步不曾远离。

“哥哥……”

温凌嘴唇无声翕动,声音微弱得近乎气音,飘在空气里几不可闻。

温烬死死抱住他,手臂收得极紧,恨不得将人嵌进骨血,以此驱散这几日日夜不休的恐慌。他下巴轻轻抵着温凌的发顶,声音喑哑得厉害,裹着连日熬夜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颤抖:“阿凌,我好担心你。”

“咳……”

温凌忍不住轻咳一声,喉咙里的干痒刺得他眉头微蹙,虚弱地抿了抿干裂泛白的唇瓣。

好渴,喉咙哑得发疼。

全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四肢绵软得抬不起分毫,前几日情绪崩溃的委屈还堵在心底,混着病中的虚软,让他整个人透着易碎的脆弱,连维持睁眼的状态都觉得费力。温烬立刻察觉到他的不适,左手轻轻垫在温凌头下,稳稳托住他纤细的脖颈,右手小心翼翼揽住他柔软的腰身,动作轻缓到极致,慢慢将人扶靠在自己怀里,生怕半分力道牵扯到他。

他侧身拿起床头柜的水杯,里面的凉水早已备好,就等着温凌醒来解渴。温烬抬手试了水温,匆匆兑入热水调至温凉,才小心翼翼凑到温凌唇边,小口小口地喂他喝下。

温水滑过干涩灼烧的喉咙,瞬间缓解了难耐的渴意,温凌下意识小口吞咽,长睫虚弱垂落,眼底只剩病后的茫然怔忡,毫无神采。直到他轻轻偏头示意喝不下,温烬才将水杯放回原处,指尖轻柔地擦去他嘴角沾着的水渍,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做完这一切,温烬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自己已是数日未曾好好进食,身体疲倦到几近昏厥,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低声询问:“阿凌,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马上让医生再过来一趟。”

温凌缓缓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可温烬还是第一时间敏锐捕捉到了。

“真的没事了吗?”

他不放心地再次追问,掌心轻轻贴在温凌额头试探温度,感受到灼人的高热已然消退大半,脸上紧绷的凄苦才稍稍散去,眉眼缓缓舒展,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底下,依旧压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这么久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哥去给你做饭,做你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温凌没有应声。

一滴酸涩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重重砸在温烬的手背上。

他说不清这眼泪从何而来,是身体病痛带来的委屈,还是眼前这人倾尽所有的照料,让他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暖与涩交织,堵得胸口发闷。

温烬见状心瞬间揪紧,指尖轻颤着拭去他的泪水,声音放得更柔:“阿凌,是身体还难受,还是不想吃酸辣土豆丝?你想吃什么,哥都给你做,好不好?”

温凌轻轻摇头,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得更紧。病中的人本就格外脆弱,总会贪恋这片刻触手可及的温暖,哪怕他心底清楚,这份温暖的怀抱之下,藏着让人无法挣脱的窒息禁锢。

温烬静静抱着他,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怀中人的气息渐渐平稳,细碎的情绪平复下来,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诱哄:“那哥去做少一点,好不好?你烧了这么久,胃里一直空着,再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的。就算不吃菜,喝两口温粥垫垫肚子也行。”

没过多久,厨房便传来轻微的响动。温烬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就端着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肴走进卧室,整齐摆放在床边小桌上。酸辣土豆丝冒着袅袅热气,鲜香扑鼻,旁边是熬得稠糯绵密的小米粥,还有两道清淡养胃的小菜,全是照着温凌的口味精心做的。可温凌只是静静看着,眼神空茫,半点食欲都没有。

或许是饿了太久,肠胃早已适应空荡,反倒对食物提不起兴致;或许是昏迷多日,身体机能尚未恢复,连食欲也一同沉睡着;又或许,是他此刻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握筷的力气都没有。

他微微偏过头,无力地看向身旁的温烬,眼底透着几分病中的脆弱无措——自己这副病弱不堪的模样,连好好吃一顿饭,都成了奢望。

温烬没有强迫他进食,转身从一旁取来药片和温温水,重新递到他面前,语气柔得能滴出水:“先把药吃了,吃完药,哥喂你吃饭。吃了药,身体才能好得快些。”

“我不想吃药。”温凌看着那枚小小的药片,本能地生出抗拒,声音软软的,带着病中的委屈,“反胃。”

温烬依旧是从前那般耐心温柔,用哄孩童的语气细细劝着:“乖,吃完药病就好了,哥喂你吃糖,好不好?吃了糖就不苦了。”

说着,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积蓄起一层朦胧的水光,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别让哥担心,阿凌。哥什么都不怕,就怕看到你这么难受。”

至亲之人被病痛缠身,摇摇欲坠,从来都是任何人都不愿直面的模样。

温凌定定望着温烬良久。

倏忽。

他笑了。

笑容如冰雪始解,春意消融。

轻声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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