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荒唐人间

车厢里只剩下温凌压抑的哽咽声,晚风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胸口翻涌的极致情绪。

陈舟坐在驾驶座上,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看着温凌趴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连脊背都在发紧,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酸。

他太清楚温烬这些年的不容易,每一步,全是为了温凌。

伯父伯母走得突然,那年温凌才刚满七岁,还懵懂不懂生死离别,只知道哭着找爸爸妈妈;而十四岁的温烬,一夜之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温家偌大的产业,早被虎视眈眈的亲戚和股东瓜分殆尽,公司账户被掏空,家业几乎败落。

那些人假意慈悲,打着收养的幌子找上门,嘴上说要照顾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眼底却全是算计,不过是想把温凌也攥在手里,彻底断了温家最后一点根基。

温烬那时候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却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恶意,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温凌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回绝了所有假意的收养,眼神冷得不像同龄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都不能带走他的阿凌,谁都不能伤害这个仅剩的家人。

从那天起,温烬拼了命地学习,别人玩乐的时间,他全用来啃晦涩的法律书籍,熬夜刷题、钻研法条,眼底满是不符合年纪的坚韧。

他不学金融,不碰早已被掏空的家族生意,唯独一头扎进法律里,初衷纯粹又执拗——等自己成年,就成为温凌唯一的合法监护人,用法律筑起屏障,挡住所有图谋不轨的人,牢牢把温凌护在自己身边。

后来他如愿考上律师,一路摸爬滚打站稳脚跟,成了业内让人忌惮的律师。

旁人都赞他年少有为、事业有成,只有陈舟知道,他当律师、做所有选择的根本原因,从来都不是功成名就,只是为了护住温凌。

为了有足够的能力,把温凌妥帖安放,不让他再受半分颠沛,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把他们分开。

从十四岁那年起,温烬的人生,就没有过自己,全是温凌。

他记得那阵子去温家,破败的别墅里,少年温烬一边照顾温凌的饮食起居,一边抱着法律书苦读,累到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写满笔记的法条。

即便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他骨子里的恐慌也从未消散,他太怕失去温凌,太怕当年那些虎视眈眈的恶意卷土重来,更怕温凌知道身世后,主动离开他。

后来温凌慢慢长大,温烬更是把他宠到了极致,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温凌但凡流露出一点不适,温烬都会立刻放下所有事,第一时间守在他身边。

就连陈舟每次想上门探望,都被温烬委婉拦下,他不是不近人情,是太过小心,怕任何外界的变数,惊扰到温凌,更怕有人不小心说漏温凌的身世,戳中他的伤疤。

这些事,陈舟都看在眼里,也守着这份秘密,一守就是十几年。

“小凌,别哭。”陈舟终于开口,声音放得极柔,伸手想拍一拍他的背,又怕唐突,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你哥他……不是故意要关着你。他是怕,怕你知道自己没有血缘,怕你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事戳中痛处,更怕你知道真相后,就离开这个唯一的家。”

“他把你锁在别墅里,是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怕你出去受欺负,怕你再体会一次失去依靠的恐慌;他不准我上门,不准任何人接近你,是怕哪个嘴快的,不小心把秘密说漏了,伤了你分毫。”

“就连他现在是律师,拼了命往上走,全都是为了能护住你啊。”

温凌趴在膝盖上,哭得更凶了。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都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七岁那年失去爸爸妈妈,整日整夜地睡不着,抱着温烬的胳膊哭,是温烬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一遍遍说“哥在,哥永远陪着你”,替他扛下所有风雨,挡住所有不怀好意的亲戚。

他十岁那年偷偷跟同学去河边玩,不小心掉进水里,温烬疯了一样跳下去救他,自己呛了无数口水,上岸后第一时间却是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把浑身湿透的他紧紧裹在自己怀里。

还有上个月,他因为温烬不让他出门闹脾气,把温烬送的礼物摔在地上,温烬眼底满是受伤与落寞,却还是弯腰把碎片捡起来,轻声哄着他,半点责怪的话都舍不得说。

他一直以为这些是哥哥对弟弟的本能疼爱,是血脉带来的割舍不断的牵绊。

可现在才知道,这些刻进骨子里的呵护,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他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孩子,是爸爸妈妈心软,把他抱回家悉心照料,视如己出;是温烬守着对爸爸妈妈的承诺,十四岁就扛起一切,苦学法律成为律师,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护了他整整十七年。

温烬的偏执、掌控、寸步不离的看管,从来都不是囚禁,而是一个少年拼尽一生,筑起的、只为保护他的牢笼。

他拼了命逃出来,以为挣脱了枷锁,却发现自己推开的,是这世上唯一给了他温暖、拼了命守护他的人。

他恨过温烬的强硬,怨过他的禁锢,可此刻真相摆在眼前,他只剩下无尽的愧疚与茫然,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我……”温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故意要逃的……我只是觉得喘不过气,我以为他不爱我,我以为他只是想把我当成所有物……”

“傻孩子。”陈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酸了,“你哥怎么会不爱你?他的全世界都是你。他的偏执,他的掌控,他这辈子所有的努力,全是因为太怕失去你了。”

温凌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逃出来了,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恨过的人,原来是倾尽一切守护他的人;抵触的牢笼,竟是他唯一的港湾。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座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陈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软了心。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语气带着安抚:“小凌,先别想那么多,天快亮了,我先带你去我那里住几天,避一避风头。等你情绪缓过来,咱们再慢慢说。”

温凌没有拒绝。

他现在一无所有,除了陈舟,他不知道还能信谁。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停在了市区一处安静的小区楼下。

陈舟打开车门,扶着温凌下来,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哥要是知道你一个人跑出来,肯定急疯了。他现在估计还在满世界找你呢。”

温凌的脚步顿了顿,心脏猛地一抽。

他想起逃离别墅时,温烬站在书房门口,眼底满是绝望与哀求,说“你要是敢走,我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找回来”。

那一刻,他突然彻底懂了。

温烬的偏执,从来都不是恶意,是十四岁就刻进骨子里的恐慌。

怕再次失去唯一的家人,怕自己守了十七年的人,最终离他而去。

他抬头看向小区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的星光,微弱却执着。

就像温烬对他的爱,不被他理解,不被他接纳,却依旧固执地守着他,从未离开。

车厢里,陈舟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瞬间皱起,走到一旁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凌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是温烬的名字。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陈舟挂了电话,走回来,看着温凌紧张的样子,叹了口气:“是温烬。他发现你不见了,已经派人出来找了,现在就在这附近。”

温凌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陈舟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与矛盾,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有我在。我不会把你交给他,我会跟他说,我只是碰巧遇到你,带你过来休息的。”

温凌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感激与茫然。

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在两人身上,碎成一片清冷的光。

温凌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乱了。

他该回去吗?回去面对那个用一生守护他的哥哥?

还是该继续逃?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永远离开这份太过沉重的爱?

他看着地上破碎的月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哥,我好像,从来都没懂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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