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生同衾死同穴

温凌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纹路。

布料是他熟悉的棉麻质地,和半年前一模一样,洗得有些发白,带着阳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书桌上摆着他用过的钢笔,笔筒里插着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衣柜的玻璃门上,还贴着他临走前偷偷贴上去的贴纸,边角已经微微卷了起来。

一切都没有变。

仿佛他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温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缎带勒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他伸手,轻轻拽了拽脖子上的银链子。链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长度刚好够他走到卫生间,够他打开衣柜,却够不到门口,也够不到窗户。

温烬算得刚刚好。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不断闪过这段时日的画面,闪过温烬温柔又疯狂的脸,闪过脖子上铁珠滚烫的触感。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伤口被扯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疼痛让他清醒。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温凌睁开眼睛,开始仔细地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扫过天花板,扫过墙壁,扫过地板,最后落在了那张雕花大床上。

这张床是温烬亲手选的。他说实木的结实,能睡一辈子。

温凌坐起身,走到床尾。

他蹲下身,手指顺着床脚的雕花慢慢摸索着。

木头的纹理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记得,这张床的左后脚,有一根栏杆是空心的。

半年前他曾经把一张写着求救信号的纸条塞进去,可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温烬发现了。

温烬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只是抱着他哭了一夜,然后第二天就把所有能和外界联系的东西都收走了。

温凌的手指在床脚摸索着。

很快,他就摸到了那个松动的地方。

他用力一掰,一小块木头应声而落,露出了里面的空心。

里面空空如也。

温凌的眼神暗了暗。

也是。

温烬那么细心,怎么可能会留下这样的破绽。

就在他准备把木头塞回去的时候,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温凌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枚小小的、生锈的刀片。

不知道是谁藏在这里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年。

刀片很薄,边缘已经有些钝了,但依旧锋利。

温凌紧紧地攥着那枚刀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他快速地把刀片藏进了枕头套的缝隙里,然后把那块木头塞回原处,用手指抹平了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是温烬。

温凌的呼吸瞬间变得平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卧室门口。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温烬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温凌的睡颜。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温凌额前的碎发。

指尖的温度微凉,带着熟悉的烟草气息。

温凌强忍着没有躲开。

他能感觉到温烬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凌,”温烬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像个无助的孩子。

温凌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温烬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握住温凌的手。

温凌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一点点地搓着,想把他的手捂热。

“我知道你恨我,”温烬低声说,“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太怕了,怕你再一次从我身边消失。”

“我不敢想象,如果再失去你一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温凌的手背上。

是温烬的眼泪。

温凌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可很快,脖子上铁珠的灼痛感就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想起了那些日日夜夜的恐惧,想起了身上刻着的名字,想起了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半年自由。

心软是最致命的武器。

温凌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温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温烬看到他醒了,立刻擦去脸上的眼泪,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顺从让温烬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天气很好,”温烬小心翼翼地说,“我带你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外面风不大,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温凌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温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温凌脖子上的链子。

链子落地的瞬间,温凌的心脏猛地一跳。

自由的感觉,久违了。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温烬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卧室。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来到了庭院里。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温烬牵着温凌的手,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会把院子打扫一遍,”温烬轻声说,“我总觉得,你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

温凌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温烬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窝里。

“阿凌,”他轻声说,“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再也不分开了。”

温凌没有说话。

他的手悄悄伸进了口袋里,攥紧了那枚藏在里面的刀片。

刚才上楼的时候,他趁温烬不注意,把刀片从枕头套里拿了出来,藏进了睡衣口袋。

刀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就是现在。

温凌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举起刀片,朝着温烬的脖子划去。

刀片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

温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刀片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领口。

温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温烬会躲开。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温烬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温凌握着刀片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温凌的手腕生疼,骨头仿佛都要碎了。

刀片从温凌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温烬看着温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受伤、还有一丝绝望。

他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阿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真的……想杀我?”

温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烬,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温烬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偏执。

“好,好得很。”他笑着说,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以为你至少有一点点在乎我,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猛地用力,将温凌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你想杀我是吗?”他在温凌的耳边低吼,声音里带着疯狂的绝望,“那你就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能自由了!”

他抓着温凌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按在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来啊!动手啊!”

温凌的手被他按在温热的血液里,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

他用力想要抽回手,可温烬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动弹不得。

“你不动手是吗?”温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还是舍不得,对不对?”

“我舍不得?”温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极致的恨意,"温烬,我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

“那你就动手啊!”温烬嘶吼着,“杀了我!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你走!我会把你锁在这里,锁一辈子!直到我们都变成一堆白骨!”

温凌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脖颈上流淌的鲜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杀不了温烬。

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他不怕死,他只怕失去温凌。

温烬看着温凌眼中的无力,突然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看着温凌,眼神里充满了偏执的占有欲。

“你杀不了我,”他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片。

然后,他伸出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落在地上。

“温烬!你干什么!”温凌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

温烬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他看着温凌,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看,阿凌,”他说,“我们的血是一样的颜色。”

“你流的血,我也会流。你受的伤,我也会受。”

“如果你再想杀我,我就先杀了我自己。”

“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温凌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温烬手腕上流淌的鲜血,看着他脸上疯狂的笑容,终于明白。

他永远也赢不了一个疯子。

温烬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温凌的脸。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在温凌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别再想着离开我了,阿凌,”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可怕,“我们注定要纠缠一辈子。”

“生同衾,死同穴。”

他牵着温凌的手,转身往别墅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也覆盖了所有的希望和绝望。

而温凌知道,这一次,他可能真的再也逃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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