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曼陀罗的余烬

浓烟呛得人肺腑生疼。

温凌的手指死死抠着温烬的衬衫下摆,视线被火光和泪水模糊成一片。

他看着那根还在燃烧的横梁横亘在两人之间,看着温烬左臂上迅速蔓延开的焦黑痕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冲过去的时候,膝盖重重磕在发烫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哥。”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好几次都没能扣开,素圈戒指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光,蹭过温烬滚烫的皮肤。

温烬按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却异常坚定。“我没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左臂垂在身侧,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和飞溅的火星混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温凌没有听他的。

他固执地扯开自己的衬衫下摆,用力撕成布条,一圈一圈缠在温烬的手臂上。

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

温烬看着他低垂的头顶。

柔软的黑发沾着烟灰,发梢还在滴水 ,他能感觉到温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却没有停下动作。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揉了揉温凌的头发。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个被横梁砸出来的洞口。

墙壁上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大,碎石簌簌往下掉。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黑得像墨一样。而通道入口处的那个黑色笔记本,正静静地躺在灰尘里,封面上的曼陀罗花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温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弯腰捡起那个笔记本。

皮革封面很旧,带着一种潮湿的霉味。指尖触到曼陀罗花纹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花纹。

和他母亲留给他的银吊坠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温凌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却很暖。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沉默而坚定。

温烬深吸一口气。

他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

直到翻到第十页,才出现了字迹。

是用钢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戾气。

温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他母亲的字迹。

也不是他父亲的。

是温宏远的。

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纸页被他捏得发皱。

一行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里。

“沈家那几个老东西终于发现了。他们想报警。真是不知死活。”

“温明远那个懦夫,果然不敢反抗。我只要拿他小儿子威胁他,他就什么都答应了。”

“火放得很顺利。沈家二十七口,一个都没跑掉。温明远站在外面看了一夜,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真是个好演员。”

“我告诉温明远,只要他乖乖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他的两个儿子。他信了。真是愚蠢。”

一页一页翻下去。

十二年的时光,像一部血淋淋的电影,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原来他的父母从来都不是懦夫。

他们没有旁观沈家的大火。

他们是被温宏远用刚出生的温凌胁迫的。

温宏远答应他们,只要他们保守秘密,就会放过温凌。

他们信了。

他们用自己的余生,换了温凌十二年的安稳。

而他们自己,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温宏远的毒手。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温明远的两个儿子,都是我的棋子。总有一天,他们会自相残杀。”

温烬猛地合上笔记本。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都在温宏远的棋盘里。

沈林舟是。

他是。

连温凌也是。

“哥。”

温凌的声音轻轻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对上温凌的眼睛。

火光中,温凌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他早就猜到了。

从沈林舟说出那些话开始,从温烬的反应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真相。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

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只是把温烬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走。”

温烬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带着一丝疲惫,一丝释然,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温柔。他把笔记本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进骨血里。

“好。”

他拉着温凌的手,走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透过来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墙壁上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温凌的胳膊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他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温烬的脚步。

温烬走在后面,用身体挡住了不断掉落的碎石。

他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握着温凌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走了大概十几米,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

铁门锈迹斑斑,锁已经锈死了。

温烬松开温凌的手,用折叠刀去撬锁。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

动作很吃力,指节被磨破了,血沾在冰冷的铁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温凌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稳。帮他稳住了摇晃的身体。

两个人一起用力。

“咔哒”一声。

锁断了。

温烬推开铁门。

外面是老宅的后院。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浇在燃烧的木头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浓烟被风吹散了一些,空气终于变得清新了一点。

他们刚走出来,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阁楼塌了下来。

火光冲天,将雨夜照得如同白昼。

温烬下意识地把温凌按在怀里,用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火星。

灼热的碎片打在他的背上,烧穿了衬衫,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雨打在他们身上。

冰冷的雨水混着温热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

温凌抬起头。

他用袖子擦了擦温烬脸上的烟灰和汗水。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依赖。手指碰到温烬干裂的嘴唇时,温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头。

用额头抵着温凌的额头。

呼吸交缠。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就在这时。

汽车引擎的声音,打破了雨夜的寂静。

温烬猛地抬起头。

沈林舟就站在不远处的车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正对着他们。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右手背上的那道烧伤的疤,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温烬把温凌护在身后。

他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缠在上面的布条。雪松味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还不走。”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情绪。

沈林舟笑了。

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我走了,谁来看着你们死?”他举起枪,对准了温烬的心脏,“温烬,你父母欠我的,今天就由你来还。”

温凌从温烬身后探出头。

他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不是他父母欠你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是温宏远。”

沈林舟的手顿了一下。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亲眼看着我的父母被枪杀,看着我的爷爷奶奶被活活烧死。我在火海里爬出来,身上的皮都被烧烂了。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

“那你就错了。”

温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扔给了他。

“你自己看。”

沈林舟接住笔记本。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它。

火光下,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温宏远……是他……竟然是他……”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

温烬猛地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用折叠刀狠狠打掉了沈林舟手里的枪。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在泥泞的地上。沈林舟因为震惊而失了分寸,温烬虽然身受重伤,动作却依然狠戾。

最终,温烬把沈林舟按在地上。

折叠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割断他的动脉。

雨水打在他们脸上。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沈林舟看着温烬,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杀了我吧。”他说,“我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温烬的刀没有动。

他看着沈林舟,眼神复杂。

“我不杀你。”他说,“真正的仇人是温宏远。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

沈林舟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温宏远没有死。”

温烬的声音很冷,像冰一样。

“他没有死在监狱里。他一直在背后操控一切。当年的大火,我父母的死,还有你今天做的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他就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温烬皱了皱眉。

他没有报警。

沈林舟也愣住了。他也没有报警。

警笛声越来越近,车灯划破了雨夜,照亮了整个后院。

温烬拉着温凌的手,转身就走。

“等等。”

沈林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喊道。

温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跟你们一起。”

沈林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亲手杀了温宏远。”

温烬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上车。”

三个人上了沈林舟的车。

沈林舟发动引擎,车子疾驰而去。

身后的老宅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场永不熄灭的噩梦。

车里很安静。

只有雨刷器刮玻璃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温凌靠在温烬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他太累了,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脸色苍白得像纸。温烬用没受伤的右手揽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左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慢慢流,滴在车座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记。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眼神深邃,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海。

他从脖子上摘下那个刻着曼陀罗花的银吊坠,放在手里摩挲着。吊坠已经被体温焐热,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把这个吊坠交给他时的样子,想起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的那句话。

“保护好弟弟。”

原来。

这才是她真正的遗言。

就在这时。

温烬的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车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笑意,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人的皮肤。

“温烬,恭喜你,从老宅里逃出来了。”

是温宏远。

温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手机差点被他捏碎。

“不用惊讶。”温宏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一直在看着你。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

“你以为你拿到了笔记本,就可以扳倒我了吗?”

“太天真了。”

“你忘了,你最珍贵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温烬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温凌。

温凌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紧张,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温宏远的笑声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带着笔记本,来西郊的废弃码头。”

“一个人来。”

“如果你敢带别人来,或者报警,你就等着给温凌收尸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

温烬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恐惧。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温凌,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那是一种即将失去全世界的恐慌。

温凌看着他。

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温烬紧绷的下颌线。然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紧紧地抱住了他。

素圈戒指在温烬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冰凉的印记。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温烬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指尖冰凉。他低头吻了吻温凌的发顶,嘴唇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翻涌着毁灭般的偏执。

他知道。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温凌的口袋里,正躺着一枚小小的曼陀罗花徽章。

那是他刚才在阁楼的通道里,偷偷捡起来的。

徽章的背面,刻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温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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